排程的活兒,一出錯就是禍。那些龐大的鐵傢伙,一個空的都是幾十噸沉,要裝了貨,再連成一列,滾動起來,大幾千噸上萬噸如山移動,走錯線還得了?
不久前,有一個姓王的排程員,在緊張的工作中,不知腦子裡哪一根神經搭錯了,生生安排了一列原本應當快速透過這調車場站的列車,上了停了兩車皮國民革命軍急需彈藥的軌線,結果彈藥爆炸,毀了四道軌線。死了十幾個軍人。
衛兵排長參與了那一次事故的處理行動。
----那天,他正在衛兵室裡值班,接到出了事故的緊急電話,立刻按照緊急事故處理方案,安排調動手下人,把住重要卡子。協助從城裡緊急趕來的軍警特人員辦案。
省城偵緝處的人來了,手執一紙逮捕令,“----立即逮捕直接責任人。”
衛兵排長帶了幾個手下衛兵,隨偵緝隊的人直奔排程室。
排程室裡的人們正在一片忙亂中。有的接電話,有的在黑板上寫字,還有的正在回答警察局警官問話。
幾個持了步槍的警察和士兵站在周圍。
調車場站仍然在繼續運作之中。
“追查事故原因,貨運不能停!”這是省城行營最高長官下達的死命令。
省城鐵路貨運中心要是徹底停止運作一兩天,引起的損失,遠遠不是兩車皮彈藥和幾百公尺鐵軌可以相比。
況且此時期,國民政府正下大力氣,調整人力物力,準備對付和政府有了二心的某些地方政府和軍隊,並作下一次對赤匪圍剿的全面準備。“停運等於支援赤匪!”這個口號,早已被軍政要員們喊響,連普通軍警特,都懂其中之理-
排程室主任一見偵緝處長官亮出的逮捕令,立即報出了直接責任人的名字。這是一個在這裡兢兢業業工作了五年的姓王的排程員。
偵緝處的長官大吼一聲:“都不許動!”
嘩啦啦一片拉槍栓的聲音,七八個槍口對準了排程室裡的七八個排程員。
正在寫黑板的老排程手一哆嗦,粉筆掉到地上。
老排程肯定見過這樣的場面,立刻不動,一手高舉,貼近黑板,那手指上還帶著粉筆白末。他腦袋半歪,眼珠轉動看向側後。
有一個排程員,手中電話話筒落下到地上。他不敢去撿,夾在他臉頰和肩膀之間的另一支電話筒裡,有人正在那頭喊叫:“洞八線還是洞七線?排程室,排程室?他媽的那個逼的!”
排程員不出聲。他實在不知道怎樣回答才好。
電話那頭的聲音很大,排程室裡大家都呆立的這幾秒鐘,眾人都聽到了那話筒裡傳出來的聲音。
省城行營偵緝處來的長官卡卡地走到那排程員跟前,伸手將那電話筒從排程員的臉頰脖子之間取下來,對著那話筒說:“你他媽那個逼的!等兩分鐘後再打過來!”
那邊的人楞了一下神,又大叫:“他媽的你開什麼玩笑?----”那頭打電話人的聲音,在偵緝處長官的繼續吼叫聲中顯得微弱而聽不見了。也許那頭的通話者,終於聽到了這邊的偵緝處長官的吼叫聲,而忍住了火氣,繼而他必然將趕緊使用經驗和本事,拼盡全力設法調整拖延時間,防止也許會出現的另一道新災禍----
偵緝處長官繼續大聲吼叫出的,乃是他剛剛從排程室主任那裡聽來的名字,他手執的逮捕命令上提到的“直接責任人”的名字。
無人應聲。
排程室主任急急地說:“長官,這個王排程員現在不在這裡!”
偵緝處長官一愣,吼問:“他不上班?這才多久?”
這是兩個問題。頭一個好理解。第二個問題的意思是:“彈藥車爆炸,這才多長時間,他能跑了?”
排程室主任說:“他上班。”然後看向一個腦門禿禿的排程員,“老來,怎麼回事?”
老來立刻應聲:“他說他要上個廁所,出去了一直沒回來。”
排程室主任大怒:“你們不去找?”
老來委屈地說:“我們想去找,警察局的長官們就來了,警衛也按規定行動——”言下之意,軍警特來了,封住了門。“出門去找?怎麼出得去?”
不待排程室主任說話,偵緝處長官又開了口:“好了主任。現在你跟我們出去,尋找逃跑的共產黨嫌疑人!這裡,”他抬頭看看牆上掛鐘,“耽誤了你們三分半鐘,主任你讓這幾位先生弟兄辛苦一下,設法補回來就是了!他們都是專家,這個不成問題。這件事大家也都懂——要是這赤匪壞蛋還在這排程室搗亂,人人腦袋都早晚搬家!”
一眾人等頓然折服,“這偵緝處長官,精明幹練,還懂點鐵路----”
排程室主任當即下令;“來排程,你現在代行我的職責,擔任臨時總排程!諸位同仁,大家齊心協力,追一追時間,補點損失回來。好的,開始!”
“鐵路上的一套,的確有些軍事化味道,上級說話猶如軍隊長官下命令。”衛兵排長在一邊這樣想。
衛兵排長趕緊帶著幾個手下,跟隨偵緝處長官和排程室主任出門去找人抓人了。
臨出門的時候,他聽見身後那位腦門禿禿的來排程的指揮下令聲音,那聲音怯怯的,好像還不怎麼習慣這“火線升職”。
“-諸位多關照,主任有急事,王臨總調看樣子一時也回不來,咱們大家齊心協力,把咱們的職責做好了,減少政府和百姓損失----”
衛兵排長心裡有數了,在這排程中心,這來排程怎麼也都排在了前三四位位置。“老子早說過,這來排程是個能幹的好人----”他心想著,提了槍緊跟上偵緝處長官的步子。
一通大搜尋。
搜尋人員滿世界找,樓裡的休息室內外,廁所內外,包括廁所天花板上,連樓後廁所糞坑蓋子都打開了看----不見王“臨總調”的影子。
立刻擴大到第二範圍——這套路是省城偵緝處長官早就熟悉的,他們曾經到這調車場站搜捕過共產黨嫌疑犯。
第二範圍包括王排程在調車場外的家。雖然衛兵們認錯人的可能性極小極小,而站崗衛兵明確肯定,“王排程沒出過排程場大門!”也還是要去他家查詢一下,這是起碼套路。
王排程和來排程恰恰是兩種風格的人。王排程基本屬於那種“得意便猖狂型”的,仗著自己是排程室的大拿,從來不把什麼伙房衛兵打掃衛生的放在眼裡,走路出門總是大搖大擺,雖然也偶爾同衛兵點個頭,卻只從鼻孔裡哼一聲,極少有什
麼寒暄客氣——今天衛兵們肯定沒有看見他大搖大擺出門去,也沒聽見他那獨特的哼聲。
可是,也難保一向走正門大門的王排程員不換個走法,翻牆而逃呢——假如他是貨真價實的共產黨,親手殺幾個政府的人再逃走都是可能的!
衛兵們都把漢陽造步槍握得緊緊,瞪大眼睛看每一個進出排程場站卡子的人,仔細對照證件上的照片和真人。弄得兩三個有些來頭背景的熟面孔排程員嘰嘰咕咕地直罵娘。
到王排程家裡去查的軍警特人員還是撲了空。而他們剛剛回來,就聽到了驚人的訊息:王排程找到了,卻是已經死了!
-----衛兵排長隨一眾人,走到那調車場一角的帶頂棚貨運倉庫外,這時候他直覺到有些不對勁。
這是搜查人員在這調車場裡,需要搜尋的最後一個區域。
這裡要是沒有,那就要在所有可疑的車皮裡尋找了。那將是一個較大的行動,恐怕還要另外調兵來才行。而且,剛才這一陣子,遵照省城行營主任長官的命令,許多列車已經發了出去。
萬一王排程就躲在其中一趟列車上逃走了呢?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
剛剛一拐過彎,衛兵排長就看見,從那高高在上的貨棚樑上某一處,有一根黑黑的線從上掛下來。,落在一列幾節車皮那邊。
他趕緊指給排程室主任和偵緝處長官看。
衛兵排長覺得,那根黑黑的線——實際上當然不是什麼線而是繩索——不應該出現在這個地方。
排程室主任一看,也疑惑了:“哪裡來的這麼一根繩子?”
偵緝處長官立刻掏出了手槍。一揮手,軍人和偵緝隊員分成兩路,從這列車皮編組的頭尾繞過去,衝向那邊。
衛兵排長一馬當先,衝過去,一眼看到了一個人,正是“眾裡尋他千百度”不可得的王排程員。
王排程員正懸掛在空中,舌頭吐出來老長-----
警察局專家的研究結果為:王排程員乃是自殺身亡。
後來排程員們還有衛兵們各自私下議論。有的說,“看來王排程責任不小。不過說他是共產黨,好像證據不足。他要是共產黨,怎麼不跑?起碼先跑了試試唄!”
有的說:“嗨,這麼天大的事故,他是責任人,一定會被抓到偵緝隊裡去。那地方,像王排程那麼認真的人,受冤枉再加上老虎凳辣椒水,不整死也得氣死。他這樣也好,自己走了算。”
也有的說,“王排程是不是共產黨?不好說,他如果是,還能在腦門上寫上三個字,‘共產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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衛兵排長這會兒這樣想,“其實那王排程員不該自殺,只要能頂過偵緝隊的刑訊,查不到什麼線索,總能活出命來吧?”
看著同樣有本事卻有著好脾氣的來排程的背影,又想到,“不過王排程要是不自殺,抓進偵緝隊裡去,就是活出命來,估計也是廢人一個了。他媽的,都說鐵路排程權大錢多,這現大洋,也不是那麼好掙的----”他眼看著因疲倦而慢步的來排程走出警戒區,一拐彎不見了。
衛兵排長不知道,他尊敬的目光送走的來排程,才是那次彈藥車爆炸事故的策劃者和實施黑手,是正牌的老資格的共產黨。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