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達趕緊改了改口氣：“我也聽說了。那大黃狗，肯定是遇到了哪位遊走人間的神仙高人，修成了道。他媽的，這以後不會變成人形，來嚇唬咱們老百姓吧？”
三個人又說得熱熱鬧鬧，嬉笑不停。
小達邊說笑，邊用眼睛餘光偷偷觀察周圍。
這一留意，立刻發現了不對！
他發現，坐在靠牆桌裡的那位青年人，好一陣子時間裡，總體表情沒有什麼變化，總是一副悲痛欲絕的樣子！
小達心道：“他媽的，老子能裝一陣子。你小子也能裝，裝得還挺像，可你小子臉上，跟用線縫了膠粘了一樣，好一陣子，連肉的位置都一點兒不變化。你也裝得太過了！”
小達站了起來，突然腳下一滑，跌坐在地。
小立和同伴工友都嚇一跳，趕緊去扶去拉：“麻袋哥，你沒事吧？”
“沒事兒沒事兒！今天空肚子喝了兩口，有點上頭。”小達笑呵呵地站起來，猶似鐵塔般的身體伸直了一下。
他心中再無疑問！這個靠牆坐著的一臉悲傷的傢伙，定是個敵人的探子！
因為小達自己剛剛跌倒的時候，那青年人渾身一抖，右手到了衣襟下面！
“他媽的，你小子不是摸槍是幹什麼？”
小達心中沉重：“我這身板個頭，還是太引人注目，我的行動表現中，肯定有什麼一開始就不大對頭，引起了這敵探小子的注意-----是什麼呢？啊，我剛才進門時，注意觀察裡面的人。裡面的人豈不也就在同時觀察我？我還沒落座，觀察別人的舉動就容易引起觀察我的有心人的注意！而且，這小子肯定還看見了我剛才聽說大黃狗傳說時候的表情-----”
幾個呼吸之間，小達心中下定決心：“今天我就作最糟的打算，即便犧牲自己，也不能讓這狗日的敵人探子發現任何除我之外的弟兄！找一個地方，把這狗日的了結了！只要我快速抓住他的雙手，他來不及拔出槍，就死了一多半。他也許會些功夫？那也不要緊，我就抓住他，按住他，不讓他的任何招法出來----”
又想：“----若是我弄錯了，他不是什麼敵人探子怎麼辦？他有槍，不是敵人探子就是自己弟兄——我想到哪裡去了？自己弟兄有這樣專門打探窮苦人打探共產黨嫌疑的？”
小達想清楚了，“不用多試——我一會兒就走。對了，路上要走得快一些，不讓他有機會和時間通知其他敵人！”
按照學到的反跟蹤技能，小達的動作快一些慢一些，對方都必須跟上小達的節奏。“今天這會兒，我佔主動-----”
小達迅速地想清了下一步，下下一步的行動，站起身來：“二位，咱們走吧。我得早點回去睡覺，明天一早，有船要到，要幹活兒。”
他讓夥計算了帳，客氣了幾句，還是他付了帳。
兩個工友感激地說：“麻袋哥，看看，本來是想請你幫忙
，結果還讓你掏錢。”
小達笑道：“自家弟兄，客氣什麼？咱們下次再喝！”
三人出門。走不幾步，小達說：“啊，我今天剛買的東西忘在桌子上了。是幾顆釦子，這樣，你們先走。咱們明天見。”
三人分作兩撥。
小達速度很快，轉身大步到了小餐館門口。
一進門，迎面碰上剛才坐在靠牆桌邊那青年。青年臉上有些緊張神情，正要出門去，被身板如山的小達擋在了門裡面。
青年頓然驚惶，立刻又改成悲傷表情。可是已經晚了。小達已經清楚地看見了青年臉上狡詐中透出些許得意的笑容。
小達略微閃開身板，給青年讓開出口。
“小無常”幾步走出門去。他除了剛才那一瞬間表情有異，現在繼續裝得很像，步子不穩，面部充滿悲傷。
只是他心中想到：“黎科長說的，對方如果有突然意外的舉動，一般來說是對跟蹤者產生了懷疑，或者是要逃，或者是要對付跟蹤者。這時候，作為跟蹤者，也有兩個以上的選擇，或者裝成局外人跟對方可能的變化行為周旋，或等待跟蹤時機，堅決繼續跟上。再或者，先抓住機會逃走，先保自身安全----”
其實這些理論，也都是一般偵緝隊員大致都知道的基本常識，只不過沒有誰將它們說得那麼文皺皺的而已。說得文皺皺的也有好處，使人在運用時候，更加清晰，腦子不亂-----
“小無常”從身材高大的小達身邊走出門去，腦子裡想著：“他媽的，這大狗熊一樣的身板，要是動起手來，老子如果不動槍，那點在區緝隊裡還能排上前幾名的身手，只怕在這大狗熊面前，半招都擋不住！放棄？不行，老子好長時間沒立功了！去年那次跟蹤成功，政府宰了倆共產黨，老子樂呵了好幾個月----老子就這點平常的薪水和出勤獎金，那裡夠得了老子吃喝加上給小情人？這大狗熊肯定是有問題，查實了，只要這一個是共產黨，老子就能得至少一百現大洋，其餘的追續獎金還另說----幹！”
他繼續裝作悲傷失戀者的模樣，晃出去幾十公尺，手扶著一樹幹站住，心中得意：“老子今天這招法，可快可慢，也無定向，看你大狗熊怎麼識別，怎麼甩脫老子？”
“小無常”技能不差，不過他腦子裡還是有一條最大的準則：“要是有了不對，撒丫子跑開，順出槍來喝令大狗熊不要動，亮明老子的身份。他那時候要是動了，老子半梭子出去，都打在他身上，他就是再大一倍的狗熊身體，也擋不住潑水似的子彈！”
至於槍殺了也許不是共產黨的老百姓，“小無常”毫不擔心。
“自從政府年年月月下通令剿殺共產黨，在大街上不聽軍警特人員喝令，或跑或亂動，被當場槍斃的路人還少嗎？除了極個別的有背景的，到時候家人找點麻煩，被上司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地擋過去，別的老百姓有幾個敢來找麻煩的？‘不
是共產黨，為什麼害怕政府人員，還要動手？’一句反問，便能讓這家人繼續倒黴，弄不好就是傾家蕩產的結果----”
眼看“大狗熊”走出門來，手裡拿了個小紙包，將紙包塞進衣襟。“小無常”心中冷笑：“你就裝吧。你這窮光蛋，也沒喝醉酒，能忘了自己的什麼東西在餐館裡？哎呀，這東西要真是大狗熊剛才忘在桌上的一份情報，老子不是錯過了一次絕好機會？”
“小無常”稍有些後悔，很快釋然，“老子就跟定了你，看你怎麼回事。最起碼，看你住在哪裡，以後再慢慢查你。到時候，只要你跟共產黨沾上一點邊，老子的一百大洋就飛不了了！”
“大麻袋”小達並不知道，現在已經緊緊跟上了自己的偵緝隊員是另一個區偵緝隊的“小無常”，也不知道這探子現在已經暗自稱他為“大狗熊”，更不知道這“小無常”曾經探出過三個共產黨，四個赤色群眾。這七人中，已經有五個死了，還有兩個，被判了重刑，正在牢中受罪，活著出獄的可能性，已經是微乎其微。
小達沉甸甸地想著的是：“這小子現在盯著我，我也要反過來盯著他。根據我現在瞭解的情況，這小子很可能不是這個區偵緝隊或者警察局的探子，而是一個過界撈功的傢伙，又或者，是敵人市偵緝隊的，市警察局的便衣探子？任何一種可能，我都要將他堵在我這一個點上，不能連累了組織和其他同志弟兄。我得盯緊了他，不能讓他有機會發出通知，聯絡上其他探子。大光哥曾經說過，手槍隊領導說過的反跟蹤道理中有一條：一些敵人探子，為了獨得獎金，常常單獨行動，不到困難和危險時候，不與其他探子聯絡。我得儘量不驚嚇了這小子。就讓這小子慢慢跟到老子的住地。我再想辦法收拾了他！”
小達想到這裡，心中有些遺憾：“可惜，我剛剛進入組織二線，有多少可以直接殺敵破壞敵人計劃的好的戰鬥機會在前面！我以後參加不上了！”
他知道，自己今天現在的情況，按照洎江地下組織的嚴密細緻程度，是必有變化的了。“能夠去蘇區，也好。老子到時候一杆槍在手，最好和敵人打白刃戰！----”
他在漸漸落下的暮色中，從容不迫地走著。
小達在二線，只跟“哨子”和大光兩人聯絡，算是一個戰鬥小組。
“哨子”在一個貨棧當雜工，主要活兒是搬運。一般到這會兒，就快要下班了。
小達頭天已經和“哨子”說好，他過來貨棧這邊，在外面發出暗號，等“哨子”出來後，兩人一起去小達家那間破屋，喝點小酒，慶祝入了共產黨和調入了二線這兩件喜事，再詳細制定兩人聯絡方法和應急措施。過去兩人約好了一些，都覺不夠。
這既是地下組織規定，也是兩個人經過多次執行任務，特別是最近執行兩次跟大黃狗“修道”“驅魔”有關的祕密任務，體會出來的：聯絡方法和應急手段，準備得愈準確愈完善愈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