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達參加過農會的少年隊,懂一些革命的道理和話語,接上重複說:“是,要報階級的仇,革命的仇!”
龔老二說:“要報大仇,就要找共產黨。”
“是,要找共產黨,我還要參加共產黨。”小達說。
龔老二說:“我也要參加共產黨。以後我們都要參加共產黨。把命交給黨和主義。”
又找了四個少年,龔老二主持,成立了“少年復仇團”。
龔老二的哥哥龔老大是被土匪出身的保安團谷大隊長一槍擊中後背身亡。另四個少年的父親,兩個死在了鍘刀之下,兩個死在暴動突圍之中。
而之前的小達父親老達之死,更是震動了方圓數百里鄉村。
龔老二和小達都有些農會外圍少年隊的經驗,龔老二當了“復仇團”團長,小達當了副團長。
龔老二說:“這個臨時組織的名字不好,等咱們找到上級黨組織時候,把組織弄正規了,再改個好名字。
我們遲早要跟上級黨組織接上頭。我們‘少年復仇團’就是共產黨領導下的幫夥——嗯,隊伍。
我們存在一天,就要幹一天革命。我們是要做戰鬥打仗事情的。眼下最緊要的,就是殺了那個保安團大隊長谷大土匪,這樣可以狠狠打擊反動派的猖狂勁頭。這谷大土匪,就是我們復仇團的第一復仇目標!”
其餘五人一致同意龔老二的提議。
首先要有武器。龔老大犧牲前,留下了一支漢陽造步槍。六個人輪流練習。又找了四根梭鏢,兩把大刀,六把短刀。每個人都有兩件傢伙。小達則是三件兵器隨身走,梭鏢大刀加匕首。
“少年復仇團”首次行動,便是一場痛快慘烈的復仇。
幾個半大小夥子,除了小達身高肩寬易惹人注目,其餘的幾個都很容易化裝成小要飯的,或小逃荒的少年。
他們化裝出動,一點點地跟蹤打探,終於找到了大仇敵保安團谷大隊長行蹤中的可乘之機。
谷大隊長有一個相好的女人,住在香草鋪鎮子上劉大財主老宅子裡。香草鋪鎮子離東小坡村三十里。
當年此女乃是省城裡的名妓,被香草鋪鎮上劉大財主買回來做妾。
五年前,還是山上惡匪的谷大隊長聽說了有這個女人,託人捎信給劉大財主,說是要到劉大財主家“吃花酒”。
劉大財主氣惱至極,“吃花酒吃到我家裡來了?”卻是知道,自己這幾個護院的幾桿槍,根本不是谷大土匪的對手。於是他也不回信,偷偷帶了妻妾,捲了一些細軟,乘夜出逃。他打算逃到省城裡,再動用人脈和錢財,調兵來剿谷大土匪。
不料谷大土匪早就佈置了眼線,收買了內應。
傳說中,那夜夜黑風高,劉大財主一家的幾輛馬車行駛在向省城去的路上。
看看到了一座小山邊,劉大財主讓兩個拿了槍的護院夥計先上山去看看。
兩個夥計戰戰兢兢上了小山,一點事沒有。山上只有風吹草木發出聲響。
夥計下山來報告,劉大財
主一家放下心來,過了這小山,那邊更加平坦,人家也住得密,走不多遠還會有劉大財主的富貴好友另外老財家大院,那邊護院人多。
馬車上山下山,眼看就要奔上平坦大道。
忽聽得一聲鑼響,前方一亮,卻是火把閃光,一支兩支十幾支幾十支,逐漸點燃的火把光亮,把幾根擱在路面上的粗壯樹幹照出影子,遮斷了劉大財主一家的逃生希望。一家人在幾輛馬車上哭泣不止。只道是再無生路。
幾個護院的,見了火光亮中那些面上塗了些黑色,人不人鬼不鬼的土匪臉面,和那幾十杆槍槍口,自己的槍口都抬不起來了。
這時候就聽得第二輛馬車上有人高聲說話,卻是清亮婉轉的女聲,說話聲音好像在戲臺上的角兒在唸戲詞,鎮定從容。
“好漢們不要動手!”
馬車門簾掀開,一張姣好的臉龐現出。
這正是劉大財主的小妾,從良之後,名喚桂枝。
桂枝掃一眼眾人,柔聲說:“哪位來扶奴家一把?”
眾人一時發愣,就聽土匪人群中有人應一聲:“我來也!”
一人越眾而出。此人身材高大,頭上包了塊頭巾,濃眉下一雙眼睛緊緊盯住桂枝。他將手中一支盒子炮插到腰間,大步走向桂枝所在的馬車。
匪眾中有人呼一聲:“大當家的!”顯然是有些擔心。
這大當家的,自然就是谷大土匪。
谷大土匪頭都不回,只是抬抬手,大聲說:“這他媽的還怕什麼?弟兄們,要有意外,都給老子輾成肉泥!”
眾匪齊聲答應:“輾成肉泥!”
這顯然是他們這幫惡匪的應令習慣。
所有心裡打了點小算盤的劉大財主家護院夥計,俱是沒了一絲抵抗心情,都把手中槍桿放到地上。
谷大土匪走到馬車跟前,掃一眼桂枝身後馬車門簾,笑道:“美人出來了,劉大財主還在裡面?不出來見見老子?他媽的,跑得倒是快。你個老東西,再接著跑啊!”
又色迷迷地盯著桂枝,說:“美人什麼主意?想說什麼就說,不要誤了我的弟兄們做事。”
桂枝微微轉身,向門簾裡說:“老爺,奴家替你做點主,您看行不?”
裡面一個老聲抖顫道:“桂枝,你——”便再無聲息,似是嚇得出聲不得。
桂枝又轉過身來,對谷大土匪說:“谷好漢,我知道你是一個英雄,我可以跟你走,只是,有兩個條件。你和我們老爺要是都答應了,我定讓你以後不會後悔。嗯,你會知道人間尚有你不知道的快樂。”
這幾句話,把所有人都聽了個半傻。
這都是砧板上的肉了,還有條件?不過,那最後一句,卻是讓人有了無限遐想----
谷大土匪也稍稍愣了一下,聽得完了,他和桂枝四目相對,眼見那雙眸中波光流轉,竟似在不停地跟他說話,說的什麼都不知道,只知道他自己的心已經酥了。他不由得咕嚕了一句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什麼意思的話出來:“我是好漢?”
桂枝嫣然一笑:“您當然是好漢,您殺人不眨眼呢。”
眾人皆更發愣。“這女子,不要命了?”
谷大土匪卻是看清了桂枝眼中的意思,他的心似要完全融化。這一刻,他決定了:“他媽的,這是女人嗎?這是天上人間都找不到的妖精啊。媽的,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風流!老子聽她怎麼說!”
他竟然雙手一拱:“願聽姑娘一說。”
桂枝手一伸:“您得扶我下來呀。”
谷大土匪伸手,桂枝也伸手。兩手一搭,美人下了馬車。這一瞬間,谷大土匪知道,自己這輩子,就為這女人到底,早死幾十年,也是心甘情願的了!
那哪裡是軟軟搭在谷大土匪臂上的小手?是一顆令人銷魂的心,輕輕搭在了谷大土匪心上。
谷大土匪的心化了。他恨不得現在就抱了桂枝這美人走,哪怕天塌地陷----
桂枝說:“谷好漢,我跟你,你保我們老爺家一家平安。”
谷大土匪點頭:“好,好。”
“眾位弟兄也都不容易,”桂枝說,“我們老爺可以拿出一萬大洋,給眾位弟兄開銷,算是辛苦費。”
谷大土匪說:“好,好。”他也根本不想桂枝說的錢是多是少。
後面土匪們都聽到了,齊齊呼叫出聲:“好,好啊!”他們看桂枝和自己大當家的眉來眼去,話語投機,已經知道這就是以後大當家的壓寨夫人,他們便將“輪流快活”的**念拋去了爪哇國。這下子聽得快要上任的大當家壓寨夫人說的錢數,算算分到自己手中能有多少,都不由得大喜過望!
谷大土匪被手下嘍囉大喜呼叫之聲震醒了些,腦中想清了這個錢數,也覺高興和意外。他原想的就是奸完人,殺光人,也不一定能夠搶到多少現銀----財主們都鬼著哪,能有多少現金給土匪搶?都不知道藏到哪個犄角旮旯,或者埋在哪塊地界,死都不願交出來----
桂枝又轉身,向著馬車上不現身的劉大財主盈盈跪倒,清聲說道:“老爺,從此後,奴家和您分開了。您待奴家的好,奴家永記在心。奴家今日以身救主,對您別無所求。只求您讓妾身繼續借住在香草鋪老宅子裡。妾知老爺去意已決,不會回香草鋪了。妾可在此立下誓言,絕無貪圖老爺房宅土地之心。妾在,可住,妾死,房宅都還是老爺您的。”
說完垂首,等待劉大財主的回答。
等了幾個呼吸,馬車內劉大財主還沒回應。
外面圍住的眾匪不耐,有人喊了出聲:“他媽的劉大財主,你還真當自己是盤菜?就讓這大美人大夫人這樣跪著跟你個老東西說話?”
“你他媽的劉大財主算個雞巴毛!”
“老子家裡跟你的仇還沒算賬呢!”
馬車裡劉大財主顯然聽到了這些聲音,驚慌地說:“桂枝,行,行吧。”
眾匪歡呼。
劉大財主一家和護院的長工們也都鬆了半口氣。
桂枝伸出纖纖手臂,谷大土匪連忙伸手,扶起美人。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