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無常”走進“勁來”小餐館，找了個角落坐下。這種藏了武器不露出來，悄沒聲地躲到角落裡，等待可能有而更可能無的機會的路數，本不符合他的習慣和願望。他從來喜歡背了盒子炮，出現在公共場合，最好是突然性的，嚇別人主要是嚇老百姓一大跳。看清是他時候，人們顯出恭敬和順從，此刻他感覺到莫大的享受。
偵緝隊的人，最大享受是兩個地方，一個是地下刑訊室裡，揍人，一個是在街上，耀武揚威----
因為他的習慣，出沒多無規律，又因為他所在的江右區偵緝隊正副隊長有“黑白無常”的威名，久而久之，他也就得了個“小無常”的綽號，他的大名吳立曉反而少人知曉了。
“小無常”坐在角落裡，要了二兩白酒，一盤雞爪子——好名字是“鳳爪”——邊喝便留意進出小餐館的客人。
今天算是他第三天跨區作業，就是跑到不是自己偵緝隊管轄的地區當探子來了。這一招，在《偵緝手冊》內容中就有，區裡偵緝隊的弟兄們卻早就有意忘記了這最簡單的儘量避開熟人的招法。
誰都想在自己地盤裡，走到哪裡都當大爺，受人捧著，動輒還有好處。
三天之前，洎江大名鼎鼎的被內部稱為“本城剿共第一高手”的黎科長親自授課，給從各區偵緝隊抽出來的好手們講授“如何變換偵緝手法，讓敵人防不勝防----”
黎科長上課的正式內容第一句話，就把大家嚇了一大跳。
“各位注意，這句話，來自蘇聯‘契卡’（早年克格勃）教材——‘換區作業，可在一定程度上防止反革命分子對我們共產黨人搜捕他們的防範能力之施展’。”
當時大家都以為是聽錯了，又或者是黎科長公務繁忙，人累得半暈，一時口誤。看看，黎科長神采奕奕，哪裡有半點疲倦之色?
“大家不要害怕。大家沒有聽錯，我也沒有說錯。委員長訓誡我們：‘凡對革命事業有力的，尤其是對我們針對國民革命的敵人而戰鬥有利的，我們都要果斷採用，而不必計較這是我們的敵人用過的手段。’舉例來說，敵人用槍打我們，難道我們就不用槍而非要用炮才能去打敵人嗎？----”
“小無常”不知道委員長原話是不是和黎大科長說的一樣，但這是委員長的精神意思那是不會錯的。而且黎科長這一句話，就把眾人的精神思想一下子提了起來。興趣也上來了。想想看，一句話裡，大敵當前，我們的總司令在後，這課程，有意思了。
“小無常”記憶力挺好，不然，上次要派人裝作城裡赤黨去租界宣講共產黨理論也不會派了他去。只是當時那共產黨殺手太狡猾，國民革命隊伍的大高手銅三長官又太過託大，其引蛇出洞之計終於不成功，或者說，共產黨的引蛇
出洞之計成了功，銅三長官丟了性命。唯一的好處是——這都是“小無常”聽隊里正副隊長“黑白無常”酒後嘀咕說出來的——那位共產黨的大殺手，終於在殺害銅三長官後，逃出了洎江，逃去了匪區。而到了今天，那令所有洎江剿共弟兄們心寒的共產黨大殺手，也必將在數十萬國民革命軍的包圍進攻中，和他的戰友弟兄一起完蛋-
“小無常”憑自己的記憶力和敏捷反應，拿到了幾小時授課之後的臨場考試的第一名。黎之虎科長特地和他握手錶示祝賀，還說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功課學好了，用在工作中，有了效果，就算真地學好了。”
“小無常”當時對這有些拐彎的話語一時未得理解，現在他喝了一點點酒，在外面窮遊蕩吹涼了的身體和腦子都漸漸熱了起來。他覺得自己理解了黎科長的話，“不就是說，懂得了怎麼抓共產黨，還需要真地抓到了共產黨，才算是好樣的嗎？”
“小無常”回憶著那天下午從黎科長那裡緊急學到的專業知識，一點點地在腦子裡翻譯成他自己的話語，反覆領會品味其意義精髓。
這裡是江前區，離“小無常”的標準負責工作區域隔了大半個洎江城。這邊，認識他的人多在江前區偵緝隊幹活兒。
“---黎科長講的內容中，有一條就是‘本是敵在暗，我在明，能夠設法把這個變化一下，變成敵在明，我在暗----有點意思啊，有點意思。他媽的，這就是說，只要是偵緝方面的專業理論，甭管是調查科南京本部，還是窮棒子們做夢都想去的蘇聯的‘契卡’造出來的，那都是差不多的，都是要找人，捉人，審人，斃人！”
“----這兩三天，已經有好幾個弟兄在行動中， 明顯比過去靈多了，抓殺了好幾個起碼也是替共產黨跑腿的窮鬼。老子考試第一，行動起來怎麼能落在別人後面？老子也要把眼珠子瞪圓了，把耳朵豎高了，抓或者殺個共產黨。上次老子殺共產黨，離現在都好久了。該開葷了！-----”
小酒差不多要喝完了，剛學了兩天的理論也在腦子裡大致溫習了一遍。“小無常”準備起身，把面前的半小杯酒一飲而盡就出門，這時候他覺得眼前一暗，定定神，眼前又亮了。
好嘛！剛才這兩三秒鐘，是一個大個子年輕人擋住了小餐館的門口，幾乎嚴絲合縫遮住了門口-----
“為什麼會黑這麼兩三秒鐘呢？”“小無常”不由按照剛剛溫習過的專業理論中所說方式，自己向自己提了這麼一個問題，自己解答著，“是一個大個子人體擋在了門口。”“為什麼他要擋在門口兩三秒鐘而不進來呢？”“是因為他要在門口先看看這裡面有些什麼人？”“這種舉動正常嗎？”“好像有些不正常，他在觀察，以決定自己進不進來----”
“小無常”真地按照剛學到的路數，迅速地在腦子裡推演，這下子他自己被嚇了一跳：“他媽的，這樣是不是有些神經過敏？”馬上又想到了黎科長的話：“‘我們的專業，就需要時時刻刻過敏一些的神經和思維，如果都和普通人一樣，那我們還算個屁的偵緝隊！’”黎科長生動的語言當時把大家都逗笑了，由此也牢牢記住了這句話。
“老子今天就過敏一回！”“小無常”決心一定，扎著腦袋繼續推演，“他既然要進餐館吃飯喝酒，為什麼又要先觀察再確定是否進來？這就是說他怕這餐館裡有什麼對他不利的人或事。他為什麼要這樣警惕呢？他是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懼怕見到他不想見的人？這年頭，在公共場合時刻警惕的人，除了老子們偵緝隊，還有盜賊，還有共產黨----”
“小無常”暗自吃了一驚。“照黎科長說的理論，見到稍有可疑的事情和人，不停頓地連續問為什麼---‘如果在十到十二個疑問時候，並無可疑無解之處，此線索便可暫時放棄----而絕不放過任何一點可疑未解之線索，乃是一個偵緝人員必備的素質要求----各位理論上都算考得還不錯，而到底能不能成為真正高手？——我敢說，各位只要按照今天學的一點東西實行，堅持做下去，不辭辛苦，必有斬獲，必有所報！我在各位身上，已經看到了將來成為偵緝隊長，偵緝科長，國民革命軍校官的一些素質！爭取成為將軍的話，我這裡就不多說了，希望大家努力！----’”
這會兒，“小無常”覺得，這個身材高大健壯的年輕男青年，是個值得懷疑的人物！
實際上，這是“小無常”按照黎科長新教給的路子，堅持到這第三天的又一次嘗試。前面已經試過好幾次，結果都證明並未引導到他所期望的結果。但平心而論，並不是黎科長的理論——或者說蘇聯“契卡”的理論——不靈，那理論說得明白，本來這種手段就是要尋找、排除，反覆地進行。前幾次的懷疑跟蹤，結果都因發現意外的巧合而結束。比如昨天，“小無常”跟蹤一個行動姿態有些異常的青年人，一直跟出去六七里路，最終發現那小子就是個情種，追求自己的心上人不成，精神上受了些刺激，自己跑到江邊又哭又叫-----
“如果今天這個大個子年輕人最後又對不上那些理論，沒有什麼問題，老子以後還是省點腦子，不再像這樣胡倒弄，漫天撒網找共產黨了。哪裡有那麼多共產黨讓偵緝隊找和抓？不過老子看這大個子，這身板，要是最後發現沒有什麼問題，弄到偵緝隊去幹倒是不錯。要是能成老子的弟兄，倒是一個賺的買賣。”
“小無常”想著，看見同大個子年輕人一起的另外兩個，也都是年紀相仿的年輕人，只是沒有大個子那麼魁梧而引人注目。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