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隊長要去會他的情人.
他出了隊部辦公室後門,走到後院裡,解開繫著一條大黃狗的皮繩。大黃狗高興得發顛,原地打個滾,爬起來往何隊長身上搭大爪子。
何隊長笑罵道:“大黃,你小子慢點,別把老子的制服弄髒了!”
又對邊上兩位揹著槍的警察說:“老子帶大黃走了。你們倆機靈點兒。要是有任何人敢來老虎頭上拔毛,給老子開槍打!”
兩位警察立正說:“是,開槍打!”
好久以前,警察二隊的一挺捷克式輕機槍被盜走,最後算來查去,估計就是盜賊從這院裡後牆越入得手。
那次事情鬧得挺大,市局局長都因此丟了官,調到別處去了。
而何隊長,乃是因為有特別關係,沒丟警銜,只是捱了些責罰,很長時間升不了官,就一直在這警察二隊坐著頭把交椅不動。
好在何隊長想得開,只要在這裡繼續神氣,能夠吃香喝辣又有些不斷的各路油水收入,並不盼望升官到哪裡去擔驚受怕。
何隊長牽著大黃狗,穿過小門大門走了。
這倆警察嘀咕著。
“咱們隊長這日子過得風流快活,我看給個區分局副局長都不換。”
“我看隊長以後要麼不升,要升就是市局偵緝隊隊長。”
“此話怎講?”
“你看啊,市政府有了剿共委員會偵緝科偵緝大隊,咱們市局的偵緝隊從來就沒有姜大隊長他們神氣。雖然也破些盜賊案子,哪裡像姜大隊長他們總是直接跟共產黨幹,受上面重視?那天我和小無常喝酒,聽他說,上面有意思,要加強各路偵緝隊力量,那就是說,咱們市局裡偵緝隊力量也要擴大----你再想想,從資格,從本事,從後臺,誰比得了咱何隊長?”
“看不出你老兄還有這麼多名堂----你說咱們兄弟一向怎麼樣?”
“沒的說,好啊!”
“我說老兄,你要動一動的時候,有機會千萬不要忘了我。”
“這個你放心,咱們弟兄,知根知底,到時候出力立功,最靠得住,我記住兄弟你的話了-----”
何隊長自然聽不見他的兩個忠實部下的對話,他牽著大黃狗,神氣十足地走在街上。
大黃狗從小狗時期就跟著他在警察二隊。大黃狗學會的一套令警察們常常很得意。警察們在隊長不出門的時候,上街巡邏時候也總希望徵得隊長同意,牽著大黃狗一起巡邏。
大黃狗不會循跡追蹤或者破案搜尋什麼的,它看人卻是一流。看見穿警服和國民革命軍制服的就搖頭擺尾討好,看見穿便服的,先看背不背盒子炮。背了盒子炮的,大黃狗一律搖尾巴表示親熱。不背盒子炮的,大黃狗總是冷冷地,隨時抖動兩邊嘴皮,眥出大牙嚇人。然後在警察大笑和喝令聲中,收斂一點,把凶惡換成冷漠,繼續向前走----
警察們當然能猜得到,那些被嚇住的善良老百姓會在背後罵:“狗仗人勢。早點死了,被人吃了就好----
”警察們不在乎。當這麼個又要防盜賊又要防共產黨的底層警察,總得有個出氣撒火的地方吧,就讓大黃狗出頭神氣,沒事兒抖抖威風,大家樂一樂,挺好。
看看天黑了下來,何隊長牽著大黃,到了一個小院門口。
何隊長摸了摸大黃。大黃狗仰脖抬頭,汪汪地叫了兩聲。
小院門打開了,一個略施脂粉的素衣女子站在門裡。
“何隊長,您來了。”女子秀麗的眉眼綻出笑容。
“芳妹,讓你久等了。”何隊長斯斯文文地說。
女子微微搖頭:“沒關係,您能來就好。我算沒白等。”
何隊長帶些歉意地說:“對不起了芳妹,上次我實在是因為突然的公務。你知道省城來的德國黑背——”
女子微微抬手,阻住何隊長的話:“不用說,您請進。”讓開門口。
何隊長走進去。待女子在後面關上院門,插了栓,他一把從身後抱起女子,說:“芳妹,真的對不起。”
大黃狗發出嗚嗚的歡樂哼聲,圍著這倆摟在一起的男女打轉,大尾巴猛搖,不時打在兩個人的屁股和腿上,撲撲作響。
芳妹本來眼眶裡有了些幽怨和感動加上高興的淚水,這會兒不由得笑了:“這大黃,也知道湊熱鬧。嘻嘻。”
何隊長見情人高興,自己也開心了不少。說:“大黃知道有好吃的了。”
芳妹嗔道:“你不知道?”
何隊長說:“我當然知道。怎麼,今天菜館關了門麼?”
芳妹正是小富華菜館的女老闆,亦可稱為老闆娘。只是原來老闆在三年前就已經因為過去仇家上門尋仇,逃走無蹤,聽說早已經死在外面,又有說法上山當了山大王,帶著一幫弟兄大碗喝酒大塊吃肉,早把這不到三十歲的依然漂亮的妻子和值得不少現大洋的菜館不當回事了。
老闆當年逃走的時候,芳妹已經懷孕,因為驚嚇流產。
她身體好了一些的時候,支撐著小富華菜館不倒閉,生意還越來越好。說起來,她也算是一個有點俠氣的江湖女子。後來老闆或死或再不回來的話傳出來,芳妹精神上終於有些頂不住。她這麼長時間挺著,就靠兩條,一個是自己的丈夫可能歸來,另一個是自己的兄弟在北方讀大學需要金錢支援。她家裡親人就剩她自己和弟弟----
一個希望基本破滅,另一個希望還在,她繼續開菜館。後來認識了國民革命軍的一箇中尉,好上了一段。中尉在與共產黨的戰鬥中陣亡後,原來退避的一些男人又轉過頭來發起新的攻勢。芳妹比較權衡了一下,選擇了何隊長。她認為這是個從各方面看,都比較出色的一位。好了之後,芳妹慢慢發現,這何隊長,還真地對她好,不是僅僅想玩玩她----
芳妹對什麼政治軍事國家大事毫不關心,她關心的是自己和弟弟的命運。當然漸漸地,她覺得何隊長也正在變成自己的一個希望。
聽何隊長問,芳妹說:“我安排好了,有人照看。”說著微微噘了嘴脣,“你還
知道關心人家啊。哎喲!”
原來大黃狗狠命地一搖尾巴,打在了她腿上。
何隊長抱起了芳妹,幾步就走到房門口,進去。
堂屋裡八仙桌上,擺了精緻的幾個小碟冷盤。
兩邊門裡,一個門掛了淡花門簾,另一門開著,從裡面飄出魚肉菜餚香氣。
何隊長放下芳妹,高興地搓手:“啊哈,芳妹知道我的口味,謝謝你,謝謝你。哈哈。哎,咱們是先吃——還是?”
芳妹臉一紅:“沒正經的。”拿起酒壺,汨汨地倒酒,“這一段你辛苦了,還要關照我的生意,來,我敬你一杯。”
何隊長哈哈大笑:“這是什麼話,你是誰?我是誰?哈哈。好,來,我借花獻佛,祝芳妹你的生意,越來越好,請的夥計越來越多,門面越來越大,現大洋,中央鈔,滾滾而來!”要說論家裡背景,何隊長不如陣亡了的闞參謀,要比男人豪氣,警察二隊隊長就要高一截子了。
二人郎情妾意吃喝說話。大黃狗只顧啃著給它的大肉骨頭,不理這倆了。
大黃吃了個大半飽,地上趴一會兒,又自己在屋裡院子裡走一陣。它早學會了,不去多打擾兩個男女。
等到何隊長來到院子裡,帶著點酒意和它逗著撲躲玩樂一陣子,又將皮繩一頭繫上硬皮項圈,把皮繩另一頭栓到特地為它埋下的一根木樁上,大黃才不情願地叫了兩聲。他知道,自己要在這院子裡單獨呆上一夜了。
芳妹端了一大碗肉湯,和一大盤肉骨頭,走過來。
大黃看見了,高興得尾巴猛搖,打得木樁啪啪響。
芳妹說:“你呀大黃,要不是你在屋裡愛搗亂,怎麼會讓你一個人呆在這外面?”
何隊長樂了:“芳妹你喝多了啊,大黃是人還是狗?”
芳妹的臉在門裡透出來的燈光下紅撲撲的:“大黃是狗,對人的忠實,比人強。”
何隊長一愣,想想,繼續樂了:“還真是這麼回事!”他眼見情人眼神飄忽,真真地可謂“風情萬種”,上去一把抱起她,轉身就進了門去----
大黃前半夜還偶爾叫一兩聲,後半夜就沒什麼聲音了,估計睡得不錯----
天微微亮的時候,醒了的何隊長和情人芳妹又是好一通纏綿。
芳妹頭髮散亂,貝齒輕咬何隊長的肩膀,鬆開說:“你好厲害。我覺得,我都離不開你了----”
何隊長輕聲一笑:“離不開,就別離開了——”他轉身躺下,突然想起了什麼似地,“咦,怎麼大黃一點聲音都沒有?這可少見啊。”
芳妹輕笑道:“它一個人,啊不,它一條狗在院子裡,悶得慌,生氣呢。”
何隊長突然想起血肉模糊的“電閃”,心頭一跳,說:“不對,我得看看去!”說著起身,速度很快。
芳妹一把沒抓住,何隊長已經開門出去。芳妹輕嗔道:“這樣都不累?還這麼——”
話音未落,就聽得外面一聲吼!
“大黃!”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