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了,就是他!
何司令,就是這洎江城裡最靠得住的人!
就找他。
還不能夠直接去。
直接去了,像我這麼一個來路不明的人,說什麼,下面的人都不相信!”
“說不定,接見自己的就是暗藏的共產黨,我連何司令兼市長的影子都沒見著,暗藏共產黨隨便找個一個理由,就能把我給斃了!”
侯和鞠甚至想:“---要是像過去,何司令這樣的官,坐著八抬大轎出行,我來個當街喊冤,一下子就安全了!
何司令坐汽車出來也行,我攔住汽車——哎呀不行!
那些衛兵,提著槍,不等我在路當中站穩,就把我打個跟頭!”
“---還是寫信,再親自送去,最為穩當!”
他寫好了這第二封密信,封好,在信封上寫:“警備司令部何司令親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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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警備司令部大院門外,侯和鞠一邊想著,一邊轉悠了好幾圈。
每見那衛兵的眼睛冷冷掃過來,他便心中發虛。
終於得下決心:“---這衛兵看得我不耐煩,不知哪裡藏的機槍一開火,說什麼都來不及了!”
侯如鞠幾步到了衛兵跟前:“這位長官,我有事,要見何司令!”
衛兵手一指門房小屋。
“先生有事到那裡登記。”
侯如鞠見那衛兵臉上有了笑容,心道:“還是有權勢好,司令的名頭一說,這小兵的態度立刻變化!”
值班室裡坐了個年輕的少尉軍官。
通往裡屋的門開著。
看得見幾個兵全副武裝,坐在那裡面喝茶抽菸。
值班軍官一見候和鞠,伸手說:“拿來!”
侯和鞠一愣,心道:“怎麼,這裡還要收賄賂?”
“長官,我出門走得急,沒帶。”
侯和鞠口袋裡倒是有幾十塊錢。
他怕一亮出來,都被收了,他就連飯錢都沒了。
“沒帶?沒帶,你到這裡來做什麼?”值班軍官嚴肅地說,“拿我們國民革命軍開玩笑?你是哪裡的?”
侯和鞠心裡一動:“長官,您不是說,這個?”
他伸出手,比劃一下數鈔票的動作。
值班軍官更嚴肅了:“你這什麼意思?”
侯和鞠心中一寬:“哦,不是要錢!”
他一把把信從懷裡掏出來。
他的動作太快,把值班軍官嚇了一跳,手扶腰間槍套,嘴裡差點下命令讓裡面的弟兄們出來!
看清是一個封好的信封,軍官撥出一口氣。
“嗨,這不就成了?耽誤我們的時間,好,放在這裡吧!”
侯和鞠一看,軍官手邊桌上,還有十幾個信封,斜斜靠成一排堆。
隱隱可見,有的有落款,有的沒有落款。都寫的是“何司令親啟親收”之類。
侯和鞠心臟劇烈跳動。
“有這麼些人投順政府改換門庭?”
他立刻就有些後悔:“來晚了!
幸虧那兩萬,非我莫屬!”
把信封放下,侯和鞠謹慎地問道:“司令什麼時候能見我?”
值班軍官見他一直很斯文客氣,有了些好感。
“先生請先回。
如果司令有空,能夠出席貴商號的飯局,先生自然可以見到司令。
假如司令公務過於繁忙,這一次,就免了。
我這裡代警備司令部名義,表示,”他看看侯和鞠上下,“對貴號和貴號董事長的歉意!”
侯和鞠像被電了一下。
“這,這。”
軍官警惕地看他。
“怎麼,先生怕回去不好對老闆說
麼?
你看看,這每天的應酬事情多了,我們司令哪有那麼多時間?
再說,市政府那邊,也忙著呢!”
軍官顯然對侯和鞠的羅嗦不耐:“要不,您把這請柬帶走?”
侯和鞠說:“不不,還是請司令過目。”
軍官說:“那好,請回吧!”
侯和鞠見那裡屋的幾個五大三粗的兵向他這裡掃來目光,目光很不友善。
他心裡咯噔一下,不由就退了兩步,轉身出了門。
出了大門,心裡又後悔。
想到:“剛才要是說,這不是請柬,是有關共產黨的情報,也許我就能夠馬上見到何司令---”
又想:“也不行,那樣一說,那幾個兵會先問我是哪裡的。
我要是說我是從共產黨那邊來的,他們就算不會馬上斃了我,也可能動手揍我一頓。
要是裡面有一個暗藏的共產黨,一槍托子下來,那我就真正死得冤了!---”
侯和鞠的情緒,一會兒在沸水裡,一會兒在寒冰中。
最後一咬牙:“媽的,先吃喝足了,睡一覺!
今天等不到訊息,我明天一早,直闖警備司令部,點名要見何司令!看誰敢攔,看誰攔得住?”
侯和鞠到飯館裡,點了幾個好菜,要了一瓶白酒,吃飽喝足,心情好了許多。
他哼著京戲,回到住處。
他住在一家新開的旅館。
他剛住進來時,值班經理對他說,這是外國人開的飯店,要與洎江排第一的洎江大旅社一較高下。
侯和鞠住在四樓,是個帶陽臺的房間。
房間內桌子上,放了一盤水果,一盤點心。
侯和鞠心說:“這就是和中國土式的旅館不一樣的地方。”
最不一樣的地方,還是多了個洗澡的房間。
侯和鞠想起,聽一位根據地領導人說過:“蘇聯同志們已經建成了社會主義,許多老百姓家裡都有了洗澡房---”
當時侯和鞠聽了還有些興奮,覺得那是遙不可及的享受。
侯和鞠洗完澡,又開了瓶酒,邊喝邊想:“我再多弄些錢,是去南洋呢,還是去歐洲?
---各有各的好處,如果有五萬大洋,在南洋,也是可以開一個大買賣的了。
---就開這樣一個酒店,用不了多久,一堆大洋就成了兩堆---”
這時候,有人敲門。
侯和鞠叫道:“誰呀?”
“先生,有客人找。”
侯和鞠跳起來。
“什麼客人?”
門外客房服務生說:“是國民革命軍的長官。”
侯和鞠心跳如鼓,不是害怕而是興奮。
“這麼快就找來了?
太好了,到底是寫信給最高長官管用!”
他腦子一轉,從這西式客房的貓眼睛裡向外看。
只看一眼,他立刻打開了門。
“長官請進!”
三個軍人走了進來。
領頭的是個中校,年齡應在三十左右。
他樣子和藹,目光敏銳地上下打量侯和鞠。
侯和鞠覺得有點面熟,心問:“是不是今天在警備司令部見過?”
中校向一個年紀稍大,有點尖嘴猴腮樣子的老上尉點點頭。
老上尉摸出一張鈔票,遞給站在一旁的客房服務生。
“我們有要事商議,不要打擾我們。”
客房服務生說:“夜色而(好的,先生)!”
第三個是個兵,小夥子長得俊眉秀目,還背了只皮挎包。
小夥子關了門,在門內一站。
侯和鞠想:“到底是警備司令部的,這跟班小兵都顯著精神!
”
中校問道:“是侯和鞠侯先生?”
侯和鞠道:“不敢,侯和鞠。”
中校偏偏頭,瘦猴似的老上尉從口袋裡掏出個信封,放在桌上。
侯和鞠一看,正是自己白天交到警備司令部值班軍官手裡的那封密信。
侯和鞠看那信封已經拆開過,放下心來。
不由有些得意,問道:“何司令怎麼說?”
中校微笑道:“我們奉司令命令,先要核對一下侯先生的身份。
最近,共產黨的把戲比較多,不好對付。”
侯和鞠說:“那是那是!我就——”他本想說,“我就出過對付你們國民革命軍的點子---”一想,立刻剎住,“我他媽的真是喝多了,怎麼能說這種話?”
中校道:“侯先生能夠證明一下,您就是寫這封密信的人,那是最好。”
侯和鞠說:“那容易,我寫一段,你們對一對,就成。”
他將毛筆的銅帽摘下,看看筆頭和幹了的硯臺,說:“有點墨就好。”
站在門口的英俊衛兵過來,倒了一點茶水在硯臺裡,磨了幾下。
中校說:“請吧,侯先生。”
侯和鞠寫了一行字。
也許是喝了酒,加上高興,這一行字,悠不住,筆走龍蛇。
侯和鞠感覺,這是自己有生以來寫得最痛快的一行。
中校說:“行了侯先生。”
他看看老上尉。
老上尉將侯和鞠剛寫就的,和那信紙上的密密字跡對了對,向中校點點頭。
中校笑道:“好,侯先生,您收拾一下,跟我們走。”
說著,中校的右手抖了一下。
侯和鞠腦袋裡有什麼,“啪啦”一聲接上了!
“---這中校,我見過,是在哪裡呢?”
侯和鞠下意識地看看房門。
俊武的衛兵目光和他一接。
侯和鞠腿一抖。
他覺得那衛兵的眼睛裡,有一股殺氣。
中校微笑著說:“侯先生,您還有什麼行李麼?”
中校說的是洎江方言。
可侯和鞠,已經全然想了起來,自己在什麼地方見過這中校!
應該是在蘇區!
一次飯桌邊。
當時,這中校的面貌和現在不盡相同,口音也不一樣,聽人說痛心事,右手一抖,夾的菜都掉了!
侯和鞠心裡打顫,酒意支撐的最後一點勇氣,讓他站穩了。
“我有一件衣服,就掛在外面,我取一下。”
他走向通往陽臺的門,心裡想:“神槍來了!
今夜凶多吉少。
陽臺對面幾公尺,有大樹樹枝——
今夜能否逃得性命,就看這拼死一跳了!”
滿腦子絕望恐懼不服僥倖,他步步走近陽臺門。
中校上尉衛兵冷冷地看著他。
侯和鞠側身拉門,眼光瞅見,那英俊衛兵已經開啟皮挎包,取出一件亮閃閃的物品,好像是把斧頭!
侯和鞠沒看清,也不打算看清。
他一步衝出,兩手一撐,一收腿,站在了陽臺欄杆上,衝著朦朧中不遠不近的大樹枝椏,一咬牙,兩腿一蹬躍出去!
就在他的雙腳剛剛離開欄杆的瞬間,侯和鞠覺得兩隻腳脖子上,有人輕輕地託了一下。
他頭重腳輕,向下一栽,直落下去。
夜色中,頭朝下的侯和鞠隱隱看見上面高處三個戴了大蓋帽的腦袋,黑忽忽的,在陽臺邊上列成一排,看他下墜,愈來愈遠。
侯和鞠覺得自己有如一截圓木,直插山間深潭。
他最後想到的是:“---這旅館外,地面是一色新鋪的石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