胃疾見緩後,王沈義和夫人商量了好幾次,終決意離去!
南京方面,有過去的親密戰友提示他:“若願意出國,或是返老家休養,甚或是有意到南京軍委會某部門上班,都在上級願意考慮同意之列。”
王沈義憤然道:“在這麼遠的地方,都聞得到那裡官場的臭氣!老子不去南京!”
王沈義老家在華中偏西山區,土匪鬧得厲害,若回老家,安全似無保障。
王沈義說:“要我去,讓我帶隊伍回去差不多。
我把匪剿了,就在老家退休。”
南京的過去親密戰友,把這話透給上面軍委會的高官們。
高官們說:“赤匪乃是民國第一大敵。
王沈義在內地,剿共匪都難得盡力。
讓他把隊伍帶去老家?對剿匪大業,是釜底抽薪!
又可說是,用近水去救遠火---”
王沈義聽得轉達之意,嘆一聲:“他們說起話來,不管黑白,比我有理多了。罷罷,我出國!”
這天,鐵一師一團長回高安度假。
兩家人自然在一起吃飯。
飯後,一團長對王沈義大略講了部隊的一些情況,探尋老上司結盟大哥有無回部隊的念頭。
王沈義說:“這共產黨,難剿!
我身體是一個原因。
還有,我早已經沒了當年打北洋軍的心氣。
當兵的沒心氣,也就沒了氣勢。
再說,邢師長也已經在師裡安插了不少他的人。
這事情,還牽扯到上面---”
一團長想想,又將部隊的情況細說一遍。最後說:“要不師長,您帶我們,幹別的去?”
王沈義看定一團長,說:“你們有了幹別的主意了?”
一團長說:“當兵吃糧,弟兄們當然想當得開心,吃得舒坦!
就是戰死,也死得痛快!”
王沈義默然不語。
一團長說:“大哥,您覺得呢?”
王沈義沉吟道:“隊伍士氣往下掉,人數往下掉,裝備往下掉,戰果往下掉,沒他媽的一樣不往下掉的,是得想些別的辦法。不然,對不起弟兄們!”
一團長站了起身:“大哥,你說!”
王沈義坐著不動,嘆口氣:“老弟,我和你不一樣,牽掛太多,老朋友老部下老上司親戚家小,不得不想。”
一團長說:“大哥,你過去常說,活人,就得求個痛快!
這樣不痛快,我替大哥難受。”
王沈義說:“不必不必,我已有了打算,出國去!
眼不見為淨!
老弟,有時候,這也是一種解脫的辦法。
真到國家需要的時候,
老弟,我也不會服老啊!”
一團長看到,王沈義的眼睛發亮。
這時候,大家都已經知道,日本人佔了東三省,還遠遠地不算完。
一團長說:“大哥,那我回前線去了。
只是有一事,想拜託大哥。”
“說!”
“我的家眷,在高安這裡住著,總是個臨時的事。我想——”
王沈義抬手道:“老弟,我明白。
這樣,這兩天,我要離開高安。
走的時候,大媽弟妹和小侄和我一起走。
到南河口,我向東。
我讓老六送一段大媽弟妹和小侄,往南,往你老家去。
他們到什麼地方,老弟你安排。
派個老六認識的人來,就說,‘一切安排妥當了,連雁姑納鞋底的料都準備好了!’老六就撒手,怎麼樣?”
王將軍,到底是戰場多年磨鍊出
來的,不是打仗的事兒,說起來,也是乾脆利索。
次日早,一團長與家人告別,又與王沈義告別。
一團長眼睛溼潤。
他敬完禮後,突然單膝跪下。
“大哥,今日一別,不知何日才能相見!
小弟的一點本領,都是大哥教的。
小弟謹遵大哥的教誨。
這心,這一百多斤,要為咱窮苦百姓辦事!”
王沈義忙扶一團長起來。
“老弟,你的心性,我最明白不過!
你做的事情,我不擔心。
也許,我們後會有期!”
到了大門口,見七八個兵,牽著馬正在等候,為首正是大麻子一營長。
見老師長和團長一起出來,都齊齊立正。
王沈義一愣,轉臉:“老弟,怎麼連一營長都來了?”
一團長說:“昨天洪麻子兄弟說,他今天一定要來。他說,‘師長要是不回隊伍,可能要走’。他來接我,再和老師長道個別。”
王沈義笑道:“麻子弟兄,粗中有細。
這麼說,隊伍那邊有安排了。好!”
王沈義對一眾兵們揮手。
“弟兄們,保重啊!”
兵們齊吼:“師長保重!”
王沈義一轉身進院。
護衛老六看見,老師長的眼睛裡有淚光閃動。
王沈義說:“馬上收拾行李,今天下午就走!”
縣保安團長最早得到訊息。
他帶了幾個人,到了城門口,已經不見王沈義一行人蹤跡。
守城的保安團排長報告說:“團長,王師長要出城。
我們想攔,不敢攔。”
保安團長說:“你這是放什麼屁?
王師長是國民革命軍將軍。
現在他老人家賦閒在家,那也是一頭臥虎!
他歇足了,想去哪裡遛躂,就去哪裡遛躂。
你想攔?為什麼你想攔?”
保安團排長說:“上次,縣長和團長來,不是說,王師長要出城,必須馬上報告?我以為——”
保安團長罵道:“以為個屌毛!
老子說的是報告,那就是報告!
過半分,出了事情你兜著?
哎,你是不是聽說了什麼?”
排長立得更正:“洎江偵輯隊韓大隊長說,如果王師長老人家要出城,最好在放行前通知他,韓大隊長他老人家要來送行。”
排長有些緊張,說到誰,都給戴上了“老人家”的帽子。
保安團長到底是土匪出身,看看左右沒外人,用馬鞭子敲敲排長的大蓋帽。
“聽老子我說,你小子是不是吃米吃得多了,改吃糠了?
怎麼想事情用的是豬腦?
王師長要走,通知誰了?
你小子剛才要是攔了王將軍,輕則吃幾個耳光,重的,哼哼!
你不知道王將軍正他媽的一肚子火麼?
別說你擔不起,老子都擔不起!
韓大隊長?
他敢立個字據來,說是先攔住,等他老人家來送行?
他媽的,到時候,他這狗屁老人家就豬鼻子插蔥裝象了!
沒有軍部和行營的命令,攔王師長?
你他媽的給自己一槍得了!”
排長怯聲道:“那我們?”
保安團長說:“還不快去報告韓大隊長?”
排長撒丫子跑了。
縣保安團長帶人追上王沈義一行。
王將軍一行,一共四輛牛車,唧唧呀呀,慢慢在大路上行走。
最後一輛車屁股上,坐著老護衛老六。
看見縣保安團長几匹馬,老六把嘴裡叼的菸袋鍋子取出來,在牛車幫子上磕幾下。
牛站住了。
前面的三輛似有默契,也都站住。
保安團長馬到跟前,下馬說:“老參謀,我給王師長送行。”
王師長從中間牛車下來,說:“我在高安,打擾不少。
上次打過招呼,這次,就不打算叨擾縣裡幾位了。”
保安團長說:“王師長太客氣。
上次,我的一點小生意,也是得王師長的人出面,保了一點財氣。
王師長剛正廉潔,我不敢言謝。
這次王師長離開小縣,我沒什麼好送,給王師長帶來幾個銅板,兩根舊槍。希望王師長收下。”
說著,手下兩人分別從背上解下包袱,送到王師長面前。
王沈義哈哈笑了:“好,我在貴縣日子不少,得縣裡父老鄉親照應,銘刻在心,來日方長,有機緣,定當報答。老六啊,收了禮品!”
老護衛將兩個包袱拎上牛車。
縣保安團長側耳聽聽,後面已隱隱有馬蹄聲,料是韓大隊長等人來了。
保安團長向王沈義敬個禮:“王師長,鄙人也是公務在身,若有得罪之處,還請原諒。”
王沈義揹著手,笑笑說:“私的了了,公的再來。”
保安團長不敢接話,垂手而立。
王沈義的一老一少兩個護衛一左一右,站在將軍身後。
一隊馬到了跟前,頭一匹馬上下來的人,竟是大麻子一營長。
後面幾匹馬上的人,也都下來,縣長和縣黨部書記長在其中。
保安團長看看,並無洎江偵輯隊副大隊長韓四喜,心放下一半。
他暗想:“幸虧沒說出別的難聽話!”
王沈義皺眉道:“一營長,你怎麼又來了?”
一營長說:“團長由警衛排接著走了。
我不放心師長這邊,再回來看看。
反正我馬快,多兩個時辰,也就回去了。”說著眼睛睜大,“師長,有事麼?”又向保安團長上下打量。
王沈義說:“沒事,縣裡團總送我一程。”
一營長疑惑道:“哦?是這樣。”又仔細看保安團長。
保安團長心裡直發毛。
縣長和黨部書記長一個勁地說:“王將軍走得匆忙,縣裡什麼也沒準備,太對不住!”
王沈義說:“幾位都到了,這份意思也就到了。
縣裡團總送了重禮,我不客氣,收了。
二位能來,就是給王某面子,多謝了!”
一營長聽說送了禮,看看老六。
老六指指牛車上兩個包袱。
一營長看看保安團長,對王師長說:“師長,我能看看麼?”
眾人都吃驚。
他們覺得這大麻子營長,真是不懂規矩,哪裡有要看老上司收的禮物的?
不料王沈義說:“看看!我也想看看。”
包袱各包了一隻小箱子。
開啟一看,一隻箱中,兩把嶄新的駁殼槍和四盒子彈。
另一隻箱裡,紅紙捲包成筒狀,一看就知是銀元。
一營長放下心來,看著縣保安團長,呵呵笑,說:“好,團總,謝了啊!”
縣保安團長連忙說:“不客氣不客氣!”
他看看一營長和那幾個武裝到牙齒的國民革命軍,心道:“這幾位,肯定槍裡都壓滿了子彈!”
縣裡人止步。
一營長几個又送了王師長一程,告別,打馬走了。
又行一日,到了南河口住了一宿。
次日早,四輛牛車分作兩下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