訊息很快回來,離洎江大旅社約兩百公尺的一所小學校,今天早晨有人推了兩輛平板車進去,車載滿滿,蓋著棉被,邊角上冒出熱氣。
小學校早已經放假,留校的老師校友加在一起,不會超過五六個人。
國民革命軍警備司令部的一個連,昨天下午出動,跑步向城外去,說是野營訓練。
去的那方向城郊的關係群眾,一直沒見到這支隊伍。
老鬱吸一口氣。
“好傢伙,老申,這倒刺,夠厲害的!”
申強笑道:“老鬱,這要是我們過去那團在,這個連正好給我們下酒!
現在不行了,我們這手槍隊,不夠敵人這個連和後面的大部隊吃的,沒說的,心字頭上一把刀,我們忍了吧?”
“忍了忍了,”老鬱點頭,“哎老申你樂什麼?哈,你有主意了!”
申強道:“我有一種感覺,桂石青應該並沒有直接住在大旅社裡面!”
老鬱詫異:“情報不是說,桂石青和偵輯隊的人進了洎江大旅社,就沒有出來過。我們的人一直在盯著?”
“是這樣,”申強沉思,“敵人想用桂石青作釣餌。問題是,桂石青這樣的餌,敵人是否捨得放棄?桂石青如果就這樣被我們除掉,我們也損失了人。這樣的結果,好像不應該是敵人的設計。如果做生意,這樣敵人賺不了什麼。”
他想想,再加上一句:“桂石清還自稱,有重要情報還要向敵人報告,但是前提是,他自己的安全保障。如果他死了,那重要情報—”
“我有些明白你的意思了,老申你是說,敵人在跟我們唱空城計?”
“很有可能。
不過,桂石青即使不在洎江大旅社的話,我想也不會太遠。
敵人知道,我們也有暗哨暗探。
桂石青進了洎江大旅社,如果一個人溜出來,他決不敢走得太遠,他會選擇離能夠保護他的力量最近的地方。
同時,敵人要製造桂石青就在大旅社的假象,也隨時需要他到那裡露露臉---我這也只是一種估計,還有待證實。老鬱老耿老佘,你們看?”
三人都說:“老申你安排。”“隊長你安排。”
申強說,“好,老耿,你和小薛,你們倆在洎江大旅社住過,比較熟悉情況,你們化裝,分頭去查,旅社有無後門或者其他通道?
如果有,離那出口最近的旅店甚至政府機構,包括警察局一類的,都設法打探一下,任何可疑點,都記下。”
老耿說:“好的,隊長。”
申強又說:“老佘,你告訴二聚,讓他出去走一趟,通知幾個點的隊員,我們的樂隊,‘準備,等待訊號’。”
老佘說:“好。”
他臉上有些笑意。
老鬱問:“還有樂隊?這是要唱哪一齣?”
老佘笑笑。
“政委,這是以前定下的一種戰鬥方法。
我先去跟二聚說,讓隊長給你解釋。”
申強向老鬱解釋了一番。
老鬱樂道:“他媽的,還有這樣的招法?
這有點像是當年打土豪騙開大門了嘛!”
申強也笑。
“不一樣不一樣,打土豪是一定要得財,不一定死人。
這回的辦法若用上,那是一定要死人不一定得財。”
洎江共產黨地下武裝手槍隊的情報網,一直就沒停止過運轉。
即使是在這緊急行動中,還是有那些聽起來烏七八糟的情報進來。老鬱聽得頭都大了。
申強說:“慢慢篩篩,在腦子裡篩篩。”
老鬱想想,慢慢也琢磨出點味道來。
聽起
來烏七八糟的情報,篩篩捋捋,竟可大致勾畫出洎江國民政府軍警特的動向!
最重要的情報,當然還得靠直接精確的報告。
不過這大致的勾畫,已是很不錯的情報準備。
佘大老闆曾經抓住機會,跟孟素孟參謀長學過些參謀業務,這會兒研究情報,他很是滿意。
他像那些正宗參謀長在軍隊戰鬥之前般,在一張紙上畫來畫去,盡是圓圈箭頭道路。
申強和老鬱知道,這對老佘來說,也是一種享受。
他倆都站在桌前,看老佘畫。
來了一份情報,老佘一聽,“這沒法畫了”。
朱垣說,“情報是交通員發老大親自送來的”。
奇怪的是,發老大送來情報同時,還附了一份《洎江日報》。
申強讀那情報紙條。
“客人將辭,公司上下得通知歡送。”
他解釋道:“桂石青要走,洎江政府各部門,還有軍警,都得到通知。”
再看報紙,頭版下角登著,“歸順政府之青年才俊,不日將衣錦還鄉,榮歸東南故里”。
老鬱笑道:“反動派比我們著急,催我們咬鉤呢。”
老佘說:“可惜這不是在前線或者山裡,不然,我們砸了他的魚鉤連餌,堵住後面的,一個伏擊吃掉他那個連。”
老鬱笑說:“老佘,就憑你這勁頭,以後去了紅軍,你能過足打仗的癮!”
又來了一份情報,老佘一聽大喜,在作戰草圖上畫了一個簡單房舍。“你小子在這兒啊!”
情報是老耿親自偵察回來的。
老耿進來,滿頭大汗。
"找到了找到了,就住在洎江大旅社後門對過小旅館!八號房間。旅館名字叫做,‘好運大飯店’,什麼大飯店,就兩層小樓。姓桂的那傢伙,住在樓上。”
老鬱說:“老耿,你說得稍微詳細點。”
老耿知道政委是讓他說清來龍去脈,以證實情報準確。
老耿深深吸一口氣。看看隊領導,意識到,這是最後的重要情報,落實了,就得出擊!
老耿擦擦汗,說了偵察過程。
---老耿化了裝,假作客人,進了洎江大旅社,登記了一樓住房。看出,守在櫃檯那裡的偵輯隊員對進去的客人都很留意。
老耿進了房間之後,就有人假作走錯房間,進去檢視。
見老耿已經將小小行李箱倒空,身無長物,便放心走了。
老耿悄悄在一樓轉悠。
按照申強的囑咐,重點在找到除了大門之外,另外一條通向外面的路。
他以前曾經為保衛巴秀江,在大旅社住過。當時認識的一個服務生說,這旅社裡,沒有後門,也是為了防賊。唯一通向外面的後面的路,是透過廚房後門。
那一次,為了保衛任務,老耿假作找廁所找錯了,找進了旅社廚房,果然看到了那個小小的簡單後門。
廚房裡的大師傅當時很不高興。
“廁所是臭的,我這裡是香的,香臭不分,還走江湖?”
老耿打了個哈哈,說了聲對不起,就離開了廚房。
這一次,他在大旅社底層轉了一陣,確認再沒有別的後門,便從大門出了旅社。
繞到後面,看到了那扇廚房的後門。
他又走了幾步,進了最近的一家旅館,“好運旅館”。
按照事先安排,老耿要先蹲在這裡面監視洎江大旅社的後門動靜。
他進去登記住宿,一眼瞅見登記簿子上,八號房間客人名頭,居然是洎江市政府!
他腦子裡吧嗒一聲,連通了思路!
老耿心道,“他媽的兔
崽子,你也太不把你紅軍爺爺放在眼裡了!這不是招搖過市麼?”
恰在此時,隱約聽見樓梯響,老耿不回頭,豎起雙耳。
只聽得樓梯那裡有人說話。
“桂先生請止步。”
另一人說:“沒事,誰想得到?”
前面那人說:“上面有交代,還是小心為好。我先走,一會兒來個弟兄。”
“好,多謝了啊!”
後面道謝的被稱作“桂先生”的那人說完,噔噔上樓去了。
出來這人經過門口,老耿沒有回頭,只是從掌櫃的玻璃花鏡片反光中看著。
這人身材不高,四十歲左右,偏瘦,出門前還向櫃檯這裡掃了一眼。老耿覺得那目光敏銳。
掌櫃的道:“袁爺,您走啊?”
袁爺鼻子裡哼了一聲,又掃了老耿的背影一眼,出門走了。
不待老耿設法打聽,掌櫃的手往上指指,悄聲說:“吃官飯的,咱得客氣點兒是不?”
老耿假作似懂非懂,點點腦袋。
他心想:“---怎麼能上去來個當面確認就好---”
他又怕驚了敵人,弄個雞飛蛋打。
這時門口傳來嗚裡哇拉的嗩吶聲,老耿靈機一動,對掌櫃的說,“有熱鬧看啊!”
他蹦出門去,到了馬路對面,看那穿紅戴綠的迎親的隊伍。
同時他眼睛微微向上,幾個視窗這邊掃一下,那邊又掃一下。
他心說:“媽的你小子只要忍不住,冒一下頭,老子就能認出你!”
出發前,隊裡已經仔細描述過桂石青的形象。
這迎親隊伍到了這旅館門口,幾個鼓樂手抬頭看見“好運”倆字,嘴上一使勁,聲音直衝上天去。
那樓上的桂石青終於不耐,伸頭在視窗內向下看一眼,又縮了回去。
這一眼已經足夠!
老耿心頭狂跳,慢慢走開,到得無人處,才敢發力,直奔回隊裡來。
“怎麼樣?隊長,政委,我今天晚上就——”老耿摩拳擦掌道。
“不,”申強說,“這傢伙打過仗,有些戰鬥經驗,又狡猾,晚上容易逃脫。我們要打,就打他個保險!你回去住著,盯住了他,隊伍明天出動!”
申強看著老佘畫的作戰圖,口中下令。
“通知弟兄們,準備明天辦喜事!”
他又和老鬱一起,仔細看圖上那剛剛畫上去的小旅館房舍,用筆勾畫戰鬥方案。
最後,兩人對著臉,都微微一點頭。
這是他倆過去搭檔,互相熟悉了的決定性動作。
然後,就應該是申強下達戰鬥命令。
申強下令:“傳達命令:---每個弟兄,記牢自己位置,記牢動手和撤退訊號---”
他左手伸出,在那小旅館位置上點點,右手微微抖動,嘴裡說:“好運好運,我讓你好運到頭!”
桂石青一大清早就被鼓樂聲鬧醒了。
他翻個身,嘴裡罵道:“這渾球的什麼迎親的隊伍?
這麼一大清早就折騰,老子還睡不睡覺了?”
對面**的年輕偵輯隊員早就竄了起身,立在窗邊看熱鬧。
“啊哈,桂先生,這就是我們洎江的規矩,娶親的,就得一大早開始鬧騰,繞他個十里八里的出去,弄得滿城都知道了,這才顯得光彩!
嚯,這些樂手夠賣力氣的啊,也不知道這新娘子,到底長得怎麼樣?
嘿嘿,好漂亮哎!”
年輕偵輯隊員的後面話,被震耳欲聾的鞭炮聲淹沒了。
桂石青聽得說新娘子漂亮,心中一動,隱隱有些疑惑:“新娘子的蓋頭呢?”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