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也笑了,眼前浮起玉兒秀兒一小一大,在花園內玩耍的當年情景。又有些憂心。
“秀兒的夫婿,也不知是個什麼樣子?
盧大哥也是的,和老頭子你通訊,多提些家裡事情就好。”
“這不,”駱公輕輕拍拍信紙,“不是提些,盧大哥現在委託我們,多關照秀兒和她的夫婿呢!”說著,哈哈笑了。
“看把你高興的,”夫人也喜道,“秀兒在洎江,這下我們可以常常看見她了。你快給盧大哥回信,讓他放心。哎,秀兒這孩子,到了洎江,也不來我們這裡。”
駱公忖道:“盧大哥和我,都忙生意,行蹤不定。秀兒並不在孃家住,或許並不知我們現在洎江。”
他又拍拍信紙。
“盧大哥信上說了,他的女婿,現在也是生意人,或然一時不得閒暇。”
“秀兒夫婿也是生意人?”
“是啊,盧大哥還說,他的女婿,還改了姓名,棄武從商,改了名字也好,方便麼。”
“哎呀,老頭子,你就多說幾句,說明白些,我惦著秀兒呢。”
駱公一樂。
“嗨,你這陣子,一句話頭,一句話尾,不讓我多說嘛。”
“爸,媽,你們說什麼呢,這麼熱鬧?”
駱見玉在後院早鍛鍊完,聽見前廳說笑,走了過來。
“你秀兒姐到了洎江。”
“秀兒姐,”駱見玉愣愣神,叫了出聲,“秀兒姐,哎呀 ,她在哪裡?”
駱公見女兒要立刻出門的架式,笑了。
“玉兒,不急在一時啊。
你秀兒姐一家在洎江的住址,你盧大伯心中已經提到。
你秀兒姐沒來我這裡,或是忙,或是還不知我們現在洎江。
我料,你盧大伯近期必有信給你秀兒姐他們。”
母親拉過女兒的手。
“玉兒,你秀兒姐,現在是有家的人了,比不得你現在。見到秀兒姐一家,你也得放莊重一些。”
“哎呀媽,我在外面,什麼時候不莊重了?”
夫人笑道:“這倒是,玉兒出門,見人,都規矩著呢!
這不就是在家裡,野得瘋丫頭一個。”
駱公笑道:“這樣就好,這樣就好!
要是在家裡,也張口之乎者也,目不斜視,一步兩三寸,那就不是我們的玉兒了!”
夫人說:“都是讓你這老頭子給慣的。”
駱見玉忽道:“秀兒姐的夫婿,定是個了不起的大哥!”
“那錯不了,”駱公說,“盧大哥,你盧大伯,早就告訴過我,你秀兒姐嫁的這位夫婿,湖南人氏,讀過詩書,又讀過西學。
嗯,你盧大伯當時跟我說時,他這位湖南籍夫婿好像還在國民革命軍中效力嘛。
你盧大伯說起,頗為滿意,還有幾分得意。
什麼時候,他這位文武雙全的女婿又棄武從商了呢!連名字都改了?也好也好,”駱公手撫過信紙,“從你盧大伯信中看,他女婿的生意規模不小,哈哈,看來,玉兒你秀兒姐嫁的,還真如你所說,是個了不起的大哥喲!”
“那當然,”駱見玉一臉驕傲,“我秀兒姐,是什麼樣的人物,那是書裡畫上才有的!哎,爸,秀兒姐,嫁的人家姓什麼?”
“姓宋,”駱公道,忽一凝神,“哎,我最近倒是聽說,洎江地面上有一位姓宋的老闆,連開了幾家店鋪,還有工廠實業支撐。這位宋先生年紀不大,為人樂善好施,與各界關係都不錯,莫非就是此人?還是我的玉兒聰明,我怎麼就沒早想到。”
夫人道“咳,不知我們的玉兒,什麼時候也能夠嫁得一個好人家。”
駱見玉跺腳。
“媽,您又來了!”
二老都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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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家子說的,盧家大哥,盧秀兒的父親,乃是曾經一舉震動東
南數省的辛亥革命英雄盧明剛。
盧明剛加入孫逸仙為首的同盟會時,已小有資產,在東寧一帶算得上是年輕有為計程車紳。
他出身於書香世家,祖上曾取過功名。
盧明剛賺錢有方,日進斗金。
他棄生意不做,東渡扶桑,求學鬧革命。
他和一眾立志推翻清室的革命青年相聚時,常被戲稱為“盧大老闆”。
秋瑾女士就義後,盧明剛傾盡家財,自製炸彈數十枚,出巨資僱死士,計劃在東南沿海數縣同時舉事反清。
他曾試驗在身上掛儘量多的炸彈。還親自到東寧清軍大營探看。
他準備在舉事當日,如遇不測,將自己與清軍統領等一眾,炸個粉碎!
辛亥革命訊息傳到東寧。
聽聞東寧清軍營隊即將出動西進,支援漢口清軍,盧明剛不及掛裝炸彈,只攜兩支手銃,一騎快馬,闖入清軍營地!
營地守衛見是常常與統領飲酒作樂的盧大老闆,猶豫之間,盧明剛已經一馬入營!
他到得統領門前,門兵驚報統領。
統領正在房內,與心腹部下密商,是遵照朝廷急令北上?還是按兵不動,觀望局勢發展,再圖良策?
聽得盧明剛單騎入營,統領笑了,出門相迎,請盧明剛下馬敘談。
盧明剛在馬上大叫。
“一邊是暗,一邊是明,兄長作何選擇?”
統領大笑道:“盧公大義大勇,今日將傳遍東寧!
愚兄雖不才,也知世界潮流浩蕩,民眾歸心所在!
我等願隨盧公,舉義革命!”
後來有報紙文章贊,“盧公單騎闖營,壯士萬眾歸心!”
十年後,盧明剛在摯友駱如亭勸說下,毅然離開他已深生厭倦的官場,再回商場,重振旗鼓。
他關係多,資金厚,很快便大賺特賺。
盧駱二人,本是當年清廷重壓下肝膽相照,意氣相投的生死之交,現在生意場上又相互支援援助,互通有無,相得益彰,都大大地發了!
兩家的女兒,早成了彼此認定的最好大小姐妹。
一段日子不聞訊息,便要打聽關心。
直到盧秀兒嫁了人,出了門,有關秀兒的訊息,才慢慢地淡疏了。
數年前一日,盧明剛與駱如亭飲酒敘談。
盧明剛道:“如亭,我近日時時在想,當年我們,為推翻滿清統治,將家產私蓄換成炸藥,或用以收買綠營兵甚至土匪。
如今,清廷早已倒坍,國家民族卻並未顯出朝氣!
目下,軍閥混戰,南北各自為政。我中華民國,何日百姓得安寧,過上富足日子?”
他又笑道:“我曾為軍為政,現又繞回到做商人,人生也是如同遊戲般!”
駱如亭道:“單騎闖營,萬眾歸心!
明剛大哥,你那時,何等的威風,真是英名滿天下!
大局大勢大義大理,你當年做的,是順應天意民心的大事!”
盧明剛道:“少不了如亭你們的大力支援,若不然,我也難做成什麼事情。我有時候有些奇怪,這事,是我做出過的麼?”
駱如亭笑道:“盧大哥還是雄心未灰啊!”
盧明剛擺手:“也就是遇到如亭,你我一起喝酒敘舊,有些感慨啊!還記得有次雨夜,如亭你送八百八十兩銀票到我那裡?”
駱如亭也嘆道:“記得。當年盧大哥你製造炸彈,天天身居雙重危險之中,令人揪心。”
“人在局非,不一樣嘍!”
“盧大哥,我看,此一時,彼一時,時勢造英雄。
你看當今國情,正是需要你我這樣的人來大辦實業,富國強民!
至於政治軍事,國家新人輩出,大事自有他們去操心。
依我愚見,盧大哥你也再不要去做什麼亂世的英雄了!
馬上得天
下,難得馬上又治天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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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明剛大飲一口。
“痛快啊!和如亭把盞暢飲,人生快事!”
駱如亭略覺奇怪,心道:“盧大哥好像很開心。而我二人剛才說的,並非令人開心之事。”
盧明剛看出盟弟疑問,大笑道:“如亭,不瞞你說,秀兒要嫁啦!”
駱如亭夫婦一直十分喜愛盧秀兒。這下駱如亭聽了又驚又喜,忙問:“是何方人家?”
“祖上應是北方大戶,戰亂時遷至湖南,也算是世家子弟。這孩子讀書知理,人品也不錯,我已見過此人。”
“哦,這樣甚好。請問盧大哥,令婿在何處高就?也是商界中人麼?”
“不不,他家家業尚可,但他本人對商界從來不感興趣。
他自幼讀書練武,後又勤工儉學到歐洲,從歐洲那邊回來,又讀了軍校,現在國民革命軍供職。”
駱如亭恍然大悟。
“啊哈!難怪盧大哥眉飛色舞。”
駱如亭看出,盧明剛大哥,人已回商海,心中仍對國家大事,軍界政界事務掛心,暗想,“這也是男子漢關心社會之真性情。”遂道,“無怪乎盧大哥高興,貴婿想必是文武全才,當可一遂大哥匡扶社稷之雄心!”
盧明剛大笑。
“還是如亭知我!”
二人大醉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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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數年,如今盧大哥的愛婿也經了商,”駱如亭暗想,“人生難測啊!”叫一聲,“老吳,把車開出來,我去看一個,唔,看一家人。”
“駱叔叔,我應該先去看望您們。”盧秀兒不好意思道。
好些年不見,駱叔叔老了些,精氣神依然很足。
駱公笑咪咪地說:“秀兒,不打緊,我出來轉轉,順道來看看。這麼說,你父親我盧大哥已經告訴你們,我現在洎江了?”
“是,”盧秀兒道,“我想忙過這兩天,辦完一些醫院的事體,就去看望您老,還有嬸孃和見玉妹妹。
嬸孃她身體還好嗎?
見玉妹妹長成大姑娘了,一定很漂亮。”
“好好,你嬸孃好,還有你那玉妹也好,就是想你。”
駱公對盧秀兒上下端詳,滿意地點頭。
“唔,秀兒,看來你能在外面做些事。
醫院?哦,你是學過醫的。
怎麼,我那侄女婿的生意還不夠你幫忙的麼?”
“那倒不是,我當醫生,既是職業,自己也愛好。
現在也就是在朋友的醫院幫幾天。
再說孩子也大了,不用我天天帶。”
“孩子,在哪裡?”
“阿嫂帶他出去了。這不,回來了。
阿嫂,這就是我跟你提起過的駱叔叔。
慶兒,來,見過駱爺爺。”
“駱爺爺您好。”
“好好好,這麼個乖孩子!”
駱公笑得嘴都合不攏,兩手在自己身上摸摸。
“哎,老吳,你過來一下,有麼?”
“有有!”
老吳一應聲,變戲法般從身上掏出一小疊鈔票。
盧秀兒忙道:“駱叔叔,這怎麼行?”
“怎麼不行?”駱公鬍鬚飄動,“秀兒,這不是給你的,是給咱慶兒的!
另外給你和侄女婿的,回頭我讓老吳給你送來。”
盧秀兒笑道:“駱叔叔,幾年不見,您的脾氣一點兒沒變。”
駱公先點頭又搖頭。
“變了不少啦。這不是在跟我們秀兒說話麼!
哎,我那侄女婿怎麼還不回來?天可不早了。”
盧秀兒站起身來,走到門外走廊上。
微風撫過,盧秀兒抬手理理鬢髮,發出訊號。
她看不見申強,心想,申強應該已經看到她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