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周建寅和老表吳春光兩人掙脫牛繩,逃出牛棚後一口氣跑到了鎮子外邊。
兩人從小都在鎮裡上大,最遠的地方就是去過隔壁的龍臨鎮,現在出了鎮子反倒兩眼一抹黑也不知道往哪裡走。
吳春光建議去苗族做倒插門女婿(註解1),苗家地多人少,又比較偏僻,應該不會被人發現,興許還能頓頓吃米飯。
周建寅聽得也有點心動,但心裡惦記著家中的老母親和傻弟弟,想先回家看看,要走也好歹告個別吧。
主意已定,兩人便相約天亮前在老榕樹底下見面,就此分道揚鑣了。
周建寅沿著鎮外的小道,悄悄的摸到家附近,見屋裡發出淡淡的光亮,湊上去順著門縫往裡瞄,只見母親坐下油燈下小聲的抽泣,弟弟則躺在**呼呼大睡。
“娘、娘,開門,是我阿寅……”,周建寅回頭見四下無人,小聲的呼喚母親。
龐麗萍聽到兒子的聲音,驚喜萬分,趕緊開啟門,母子兩抱在一起,小聲的痛哭起來。
周建寅對母親說自己這回傷了生產隊的人恐難逃一劫,計劃和老表逃離小鎮去苗家做倒插門,興許還能活下來。
龐麗萍縱有萬分不捨,但擔心兒子步丈夫後塵,也只能如此。
但要兒子去苗家倒插門,是萬萬不可,龐麗萍去龍臨鎮趕集的時候聽人說過,苗家長年衣不蔽體,生喝人血,是個很野蠻的地方。怕兒子之一走怕周家就斷後了,自己死後怎麼跟丈夫交代。
兩人合計了半天,也還是下不定決定,便決定向黃文德求救,黃文德好歹去過縣城,也算是見多識廣。
龐麗萍悄悄開門,觀察了一下,見四下無人,趕緊帶上門朝女婿家奔去。
龐麗萍到了女婿家,女兒、女婿家一家也還沒睡,正著急的商量怎麼營救周慶將。
龐麗萍進了屋,趕緊一五一十的說了當下的情況。
黃文德和周思將兩人一合計,黃文德說周慶將傷了生產隊的人,只能走為上計,自己在縣城有一個遠房的表叔,兩家人走得很近,可叫周建寅前去避難。
黃文德拿出筆墨,當下寫了幾行字,叫龐麗萍帶給周建寅,叫其到了縣城交給自己的表叔。
龐麗萍回了家,將信封交給兒子後,忽然想到白天吃飯的時候悄悄從隊裡偷了一個紅薯,便趕緊進廚房將紅薯拿出來,塞到兒子懷裡。
這時,本呼呼大睡的弟弟周建勳聞到紅薯的香味忽然醒來,看見哥哥手中的紅薯,吵著要吃。
龐麗萍見阿勳那麼不懂事,直接上去朝屁股就是幾巴掌,周建勳頓時哇哇的哭起來。
周建寅捧著紅薯,望著十四歲的弟弟家裡大難臨頭卻還如此傻愣,不知道以後母親怎麼辦,頓時黯然淚下,趕緊上前制止母親,將紅薯掰了一大半交到弟弟手裡,周建勳話也不說狼吞虎嚥起來。
周建寅望著狼狽的弟弟,脫下外套,披在弟弟身上,打開了一個門縫,觀察了一下,見四下無人,便往鎮外溜。
周建寅剛走到鎮口,忽然想起自己只顧著忙,還沒有和心愛的女人李春桃告別,又折返回來往鎮裡摸。
周建寅到了李春桃住的農戶,見大半夜的居然門是掩著的,趕緊躡手躡腳摸到李春桃房間,卻發現空空如也。
看天色也不早了,再呆下去怕被人發現,周建寅這才依依不捨的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周建寅對弟弟和心愛女人李春桃的擔心其實是完全多餘的,表面看起來好吃懶做的周建勳只是裝傻充愣而已,其實這傢伙遺傳了家族的全部好基因,不僅接了母親龐麗萍的好文采,更接了爺爺周文正的一肚子壞水。
周建寅一走,十四歲的周建勳見家裡沒什麼依靠了,等母親睡下了,抬腳便溜出家門,走進生產隊的韋家……
“隊長、開門啊,隊長”,半夜裡,韋山牛一家正躲在生產隊蒸年糕,忽然聽到門外有人呼喊自己。
韋山牛聽到有人敲門,趕緊叫家人找一個大的簸箕將灶臺蓋住,便走出去開門。
“啊,野仔,找死啊”,韋山牛一開門,看見門口居然是傻小子周建勳,先是驚訝了一下,接著便破口大罵。
“噗通”,還沒等韋山牛請進屋,周建勳直接衝進來,跪在韋家祖宗牌位(註解)面前磕起頭來,嘴裡唸唸有詞。
“韋氏堂上敬如在,不孝子孫周建勳,替哥哥來謝罪,願將功贖罪,與次類家庭劃清界限……”。
韋山牛本來心裡有氣,但看見仇人的子孫居然卑躬屈膝的跪在自家祖宗面前了,而且那麼明確的表態,一看就是來“棄暗投明”,心裡好不得意,怒氣也頓時煙消雲散。
韋山牛趕緊過去將周建勳扶起,問起緣故來。
周建勳趕緊說自己這次來,有兩個目的。
一是和次類份子家庭徹底決裂,重新做人。
二是告訴韋家,哥哥和吳春光現在正在鎮外大榕樹集合,計劃逃往苗家的訊息。
韋山牛聽了周建勳的話,哪裡顧得上週建勳,趕緊叫韋國愛去通知民兵,自己便帶著幾個子孫朝鎮外的大榕樹奔去……
周建勳趕緊屁顛顛的跟在後面,剛走到門口忽然感覺背後有雙眼睛在看著自己。
周建勳回頭一看,李春桃正半躲在一根柱子後面,手裡還拿著一塊年糕呢。
周建勳兩人目光相視,頓了一下,便趕緊各自躲開。
韋山牛等人出了鎮子,遠遠便看見榕樹底下有一個人,沒等對方便趕緊衝了過去,將人摁倒在地。
韋山牛用火把一照,是吳春光。
韋山牛趕緊叫人四下尋找周建寅,尋了半天卻一個人影都沒有找到。
“啪啪!阿寅這雷劈的野仔在哪裡”,韋山牛見找不到人,直接給吳春光兩個耳光,質問起來。
“我……我……真不知道”,吳春光頓時嘴角流血,結結巴巴的回答道。
韋山牛氣得拿起槍托正要砸下去,只見吳春光下面溼了一大片,又好氣又好笑,估計這傢伙是真不知道,便叫韋國愛和幾個民兵先將人押回去再說。
韋山牛自己則帶著另一隊人馬朝那坡苗家方向追去……
周建寅本來就沒有逃往苗家,韋山牛折騰了半夜自然是竹籃打水一場空,便回了鎮裡。
韋山牛將吳春光關在生產隊牛棚,審了兩天也審不出個所以然來,加上樑英紅傷也不算嚴重,打了吳春光一輪後,便將人放了。
話說,告密者周建勳透過這件事情,取得了韋山牛的信任,被安排去南坡鎮三公里外的大安村小學做了一個代課老師。
所有事情都是兩面性,周建勳得到這份公糧的同時,也被龐麗萍趕出了家門。
周建勳雖然被母親趕出了家門,但好歹有了一份公糧,也就無所謂了,安心過起自己的小日子來。
薑還是老的辣。
周建勳還是太嫩了,以為自己幾個磕響頭就讓周韋兩家的恩怨煙消雲散。
其實一個看不見的大坑正在前面等著他跳。
註解:1.“倒插門”的學名叫“入贅”,舊指結婚時男到女方家定居,改姓女方姓氏,成為女方家的“兒子”,繼承女方門第,生的孩子隨女方姓氏。倒插門的男子被稱為“上門女婿”。
2.廣西壯族一些地方風俗,在家裡設佛堂,把祖宗牌位供在家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