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回]遠寧的回憶III
遠寧認得這種鎧甲,這東西聽說是殤人所制的寶貝,朝中正三品以上的將軍才能穿的,這鎧甲雖說算不上最堅固的一種,不過表面無比光滑,重量也比其他鎧甲輕不少,最重要的卻是能防羽箭。
天姿又指了指右邊道:“看這邊。”
遠寧順著天姿的手看過去,在右邊架臺之上擺著一支銀‘色’的長槍,槍頭槍身都和那魚鱗銀甲一樣呈現出銀白‘色’。
這槍遠寧倒是不認識,也從未聽過這種長槍,因為遠家本就使劍,從未有人用過長槍,故此遠寧對槍幾乎沒有一點兒認知。
“是槍呀?”遠寧的話中有掩飾不住的遺憾。
天姿問:“怎麼?你不喜歡嗎?”
遠寧先是點頭,又是搖頭:“我不會使槍,用劍倒是會那麼一點點,不過這裡的鎧甲和銀槍怎麼說都是別人家的東西,怎麼能隨意就拿走呢?”
天姿搖頭:“我覺得不是別人家的,就是你們遠家的。”
遠寧問:“為何這樣說呀?”
天姿用手一指,遠寧回身看過去,在另外一個方向的竹林裡隱約能看到一道小‘門’。
“有‘門’?”
天姿說:“廢話,沒有‘門’,誰修這麼大的地方在這?我爬上那邊看過啦,那‘門’後面你猜猜是什麼地方?”
“不知道。”
天姿湊近遠寧神神祕祕地說:“是你爹孃的屋子”
“啊?不會吧?我從未見我爹孃的屋子裡面還有這麼一道‘門’,況且還可以通向這樣一個地方,如果爹孃知道,不可能不告訴我呀。”
天姿躺在竹亭之上:“唉,我覺得你母親不知道,你爹肯定知道,說不定呀,這是你爹金屋藏嬌的地方,曾經在這裡養過什麼小妾之類的,怕被你母親知道唄。”
遠寧有些不高興:“胡說,我爹爹從未納妾,而且他只喜歡我娘一個,不過話說過來,看起來真像是我的爹爹的東西,不過那銀槍卻肯定不是,我爹爹根本就不會使槍。”
“你說不會使就不會使?說不定你爹爹瞞著你,明明會使,不告訴你呢?”
遠寧還是搖頭:“不會的,就算他不告訴我,也會告訴我兩個哥哥,連我兩個哥哥都不知道,這肯定不是我爹爹的東西。”
天姿坐起來,想了想道:“那你說,這道‘門’就在你爹孃的寢屋之後,除了你遠家,還會是其他人的嗎?總之啦,肯定是你遠家的東西,你呢,也是遠家的小少爺,拿了也不算偷對不對?”
遠寧想了想,覺得天姿說得有道理,但又害怕自己爹爹責罵,拿不定主意。
遠寧正想著,天姿就開始動手將竹亭之上的瓦片一一全部拆開,拆開了足能進一人大小之後,對遠寧笑了笑,自己縱身就跳了下去。
“天姿”
遠寧忙俯身過去,就看到天姿已經到了竹亭之內拍著雙手上的灰塵,對他說:“下來呀。”
遠寧搖頭:“沒有經過別人允許,我們不能擅自……”
“閉嘴你是不是男人呀?既然來了,不湊近點看看,你甘心嗎?”
遠寧心中其實也不甘心,他第一眼看到那銀甲銀槍時,心裡就喜歡得很,但礙於從小到大家中對自己的教導,自己不敢主動提出來要去看看,甚至‘摸’一‘摸’。
遠寧還在遲疑,又聽到天姿說:“你要是不下來?我以後再也不理你啦。”
天姿這句話比聖旨還管用,才說完,遠寧就蹦了下來,下來後也不管天姿,徑直就走向了那副魚鱗銀甲。現在的遠寧就如一塊石鐵,而那銀甲就如大塊磁鐵一樣吸引著他上前,走到那鎧甲前的時候,遠寧忍不住伸出手去,在觸‘摸’到銀甲的一瞬間,自己渾身一震,覺得有一種從來都沒有的興奮感。
天姿也湊過來,用手輕輕地碰了碰,癟嘴道:“沒什麼特別的嘛,就是一副鎧甲。”
遠寧盯著那鎧甲,搖頭:“不,不一樣,它和其他的不一樣,好像……”
天姿問:“好像什麼?”
遠寧忽然笑了,沉聲說:“好像是活的。”
“活的?”
遠寧的笑,加上剛才的話,讓天姿不寒而慄,不由得抱住自己的雙肩道:“你不要故意說出來嚇我。”
整個被密封的竹亭之內,除了銀甲和銀槍之外,沒有一絲光線,但這兩樣物件的光線只是獨獨地照亮了它們周圍一小片地方,根本沒有如天姿說的那樣從竹亭的縫隙之中‘射’出,直衝天空。
遠寧撫‘摸’著那副鎧甲,從上到下細細地打量著,呼吸也越來越緊密,不知為何當他進到這竹亭之後,體內猶如有萬匹駿馬在狂奔一般,血液也隨之跟著沸騰了起來。一旁的天姿絲毫沒有察覺遠寧的不對勁,倒是對自己擅自跳進這個竹亭之內,有些後悔了,因為她感覺到了害怕,從未有的害怕,自己好像就要被身子前後的一副鎧甲和一支長槍幻化出來的狂獸所吞噬。
天姿盯著那支長槍,緊緊地靠著遠寧,拉著他的衣角輕聲道:“遠寧,咱們走吧,不要再待在這個地方了。”
天姿的聲音小得如一隻蚊子在遠寧耳邊飛動,好像擔心自己所說的話被旁邊的兩個物件聽去了一樣。
遠寧半天才回過神來,轉身看了看天姿,但隨之又被那支銀槍給吸引了過去,他不顧身邊的天姿,轉身又走向那柄銀槍,走過去之後,一點遲疑都沒有,伸手便把銀槍給拿了起來,本看似沉重的銀槍,到他的手中似乎沒有一絲重量。
遠寧雙手握住銀槍,看著槍頭……槍頭一閃一閃的發出白‘色’的光芒,小心晃動一下,還在空中留下殘影,在完全黑暗的環境中,看起來就如同空中的星辰一般。
“遠寧,我們走吧”
天姿又靠近遠寧,眼神盯著那槍頭,遠寧一點反應都沒有,完全被那支銀槍給吸引了。
“遠寧”
天姿突然大叫,遠寧渾身一震,忙轉身去看著她,問:“怎麼?”
天姿都要哭出來了,一隻手捂住自己的‘胸’口,一隻手拽著遠寧的衣角:“我怕我要呼吸不過來了”
遠寧見天姿臉‘色’慘白,不像是裝出來的,忙說:“好,好,我們走吧。”
兩人說要走,卻發現一個殘酷的事實擺在眼前,他們進來容易出去難,因為根本沒有辦法再爬回竹亭的頂端被揭開瓦片的地方。
遠寧和天姿站在那瓦片口處抬頭向上面看著,遠寧皺著眉頭說:“你進來的時候沒有想過怎麼出去嗎?”
天姿使勁搖頭:“我……我忘了。”
遠寧急了:“那怎麼辦?我們被困在這裡了”
遠寧說完,轉身走向旁邊被竹片和木板封好的地方,用手使勁推了推,紋絲不動。
天姿一直扯著遠寧的衣角,寸步不離,她也不知為何自己對這個地方如此害怕。
一番搜尋之後,遠寧終於放棄了,因為憑他們兩人的力氣,根本打不開被封死的竹亭,更別說要跳上竹亭頂上。
天姿終於忍不住了,衝著竹亭頂上的開口處大聲喊道:“救命啊”
遠寧倒也不著急了,轉過身去繼續看著那鎧甲和銀槍。
……
入夜,遠家上下的人‘亂’成一團,小少爺不見了,外院的顏伯也在忙碌地尋找著自己的孫‘女’天姿,但不敢告訴遠子幹有可能自己的孫‘女’和小少爺在一塊兒,那樣遠子幹肯定會遷怒於自己,到時候免不了被趕出遠家。
雖然遠寧是遠子幹最不喜歡的孩子,但畢竟也是自己的親生骨‘肉’。
遠子乾坐在大堂之內,不時地跑進來一個家丁……
“老爺柴房裡找過了,沒有”
“老爺小少爺確實不在後‘花’園裡面”
“老爺到處都尋不見小少爺”
遠子幹聽得煩了,一拍桌子道:“這個孩子一天到晚就知道胡跑不認真做些功課不等他了開飯”
在一旁的雯馨一聽,皺起眉頭,畢竟是自己的親兒子,找尋不見,竟然讓下人們開飯?
雯馨閉上眼睛,壓住怒火道:“老爺,你是不是認為遠寧不是你親子?”
遠子幹本就心中煩躁,喝道:“現在是不是我親子又怎樣?我遠家不需要這樣沒出息的孩子整日不做正事就知道撒野四處‘亂’跑”
雯馨又說:“他整日除了作功課和習武之外,我沒見他離開過著宅子一步,對了,他每天還要受罰。”
遠子幹“哼”了一聲,沒有言語。
“你說他撒野四處‘亂’跑?他撒過野?他出手打過自己的兩位哥哥?或者是在兩位哥哥受罰的時候,站在旁邊,手持你所贈的寶劍盡情羞辱?又或者故意生事,誣陷兩位哥哥?”
溫馨說的全是反話,遠子幹心中也清楚,但依然倔強道:“我們遠家世代都是兵家,要從軍就得爭強好鬥,像他那樣?上陣殺敵敵人大喝一聲,都會‘尿’‘褲’子他兩位哥哥那是幫他”
雯馨冷笑道:“幫他?為何他就必須要從軍?考取個功名也好,就算不考取功名,將來做個買賣,當個生意人,平平安安過完此生又有何不可?”
“不和你這‘婦’人一般見識他遠寧要是戌時還不回來,我遠子幹就沒有他這個兒子”
溫馨捂住‘胸’口,沉聲問:“老爺,你真的如此討厭這個孩子嗎?”
遠子幹雙手一揮,長袖拂過桌面,也不說話,轉身便離開了大堂。
雯馨看著遠子幹離開的背影,咬住嘴‘脣’。
一個黑‘色’的身影從牆頭輕輕飄下,站穩後,黑影環視了荷‘花’池一圈,最終將目光落在荷‘花’池中心的那個竹亭之中。月光下,還能清楚地看見竹亭頂上被揭開的那個入口。
黑影輕嘆了一口氣:“果然在這……”
黑影在腰間‘摸’索了一陣,拿出一個軟皮的面具,套在頭上,隨後用手輕輕在臉上‘摸’了一陣,自語道:“過了這麼多年,將這東西重新戴上,竟是為了這孩子。”
遠寧將那支銀槍抱在懷中,天姿靠在他的背上,眼睛都已經哭腫了,遠寧似乎一點兒都不著急,‘摸’著銀槍還看著不遠處的那副鎧甲,覺得自己一輩子守著這兩樣東西就行了。
一根繩子自竹亭頂部緩緩降來,繩子打結的頭落在遠寧的面前晃動著,然後又晃動到了天姿的面前,天姿開始還以為‘花’了眼,仔細一看真是一條繩子,此時遠寧也發現了,兩人同時起身,抬頭去看竹亭頂上。
一個蒼老的聲音從頭頂傳下來:“抓穩繩子我拉你們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