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雲泥
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葉澄總算鬆了一口氣,知道自己沒有失誤——如果她失誤,凱拉爾德不會讓她醒過來的。
她坐起身,眩暈的感覺已經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輕微的頭疼和耳鳴狀態。不遠處沙發裡,凱拉爾德把玩著手裡的一個小盒子,裡面是一塊拳頭大小的銀色石頭,這塊提煉完畢的根源礦晶等級可以一目瞭然,是輝銀的蒼暮。
“帶來傳說的小公主,你醒了。”
葉澄心道你酸不酸,一言不發地捂著腦袋,扭頭看著凱拉爾德,她想回家了。
凱拉爾德當然不知道她在想什麼,心情頗好地揮手示意她看旁邊:“為了慶祝你圓滿完成使命,這點小小的仇,我就替你報了。”
葉澄莫名其妙看向他示意的方向,被眼前的一幕驚得差點跳起來!
一個血肉模糊的人靠坐在牆根下,穿著星界學院特別班的軍裝,一動不動。
葉澄往後連連退去,直到差點掉下床,心裡一陣陣的發涼。旁邊,凱拉爾德的聲音像來自惡魔的冷笑:“昨天的野外生存訓練、今天的鑑別傳說,他都輸給了你,已經沒有存在價值了。而且據我訊問,他為了殺死你,曾經激怒刺尾湖龜,結果你還是贏了,或者我該稱呼你為奇蹟的少女?”
葉澄根本沒去聽他說了什麼,只是驚恐地望著血泊中的少年。
終於注意到地上那人猙獰的傷口還在汩汩流血,葉澄的腦子空白了幾秒,連滾帶爬撲過去,想扶起對方,然而看著對方深可見骨的傷,她不知道手該往哪兒放,聲音發顫:“救他……他還活著……活……嗚……”
“混……蛋……”燃夏明明已經出氣多進氣少,卻在發覺葉澄靠近自己時,拼盡全力猛地一把掐住葉澄的脖子,“是你……是你讓……主人拋棄我!你這個——”
一點輕微的響聲後,他的手頓住,繼而徹底失去了力氣,血淋淋地滑落下去,再無聲息。
“所以我最討厭這些卑賤的混血,不但沒有什麼用處,還心腸歹毒,忍心傷害我的奇蹟少女。”凱拉爾德搖搖頭,看都懶得看一眼燃夏。他身邊的美女祕書放下槍,然後好像剛才什麼事情都沒發生過一般轉身開啟門。
凱拉爾德起身往外走:“回家吧,今天你累了,好好休息休息,明天難得有一天假不是嗎?”
他的美女祕書則過來將腦子裡一片空白的葉澄拉起來,帶出門去。
一路上,葉澄都在止不住地發抖。凱拉爾德雖然坐在她身旁,興趣卻全都在手裡那顆銀光閃閃的根源礦晶上。兩個人就這麼一路無話,直到車停在葉澄的小院門口。
下了車,葉澄失魂落魄地站在門前,連門都忘記要開。凱拉爾德的車已經遠去,安靜的街道上,只有她一個人的影子被街燈拉長。
燃夏……死了。
特別班的萬年第一名,那個處處都超過她、讓她無比羨慕的混血少年,就在她眼前,沒了。
最令葉澄心寒的不是得知燃夏曾經差點害死自己,而是他直到臨死前,都懷著一個信念——他是被凱拉爾德拋棄的……不被需要的奴隸!
卑賤的混血?
無用的混血?
與生俱來的力量,已然是他們的原罪?
冰涼的秋雨一絲絲織開細密的網,像無盡的牢籠將葉澄死死壓在深淵之下,連呼吸都彷彿吞吐著寒冰,連靈魂都忍不住瑟瑟發抖……
“主人?!”
是誰的聲音?
葉澄直到整個人被擁進一個溫暖的懷抱,才發覺自己已經凍得渾身僵硬,連彎曲手指都吃力!
“主人,別怕。”楊御將發抖的葉澄抱起來,他的體溫幾乎要燙壞葉澄,然而葉澄卻越發貪戀這樣的溫度。
“別怕,已經到家了。”
“土豆豆……土豆豆……”葉澄連話也不會說了,只知道不停呼喚抱著自己的這個人,心底最深的恐懼在見到完全可以信任的人之後爆發出來,幾乎將她溺斃。
楊御將葉澄抱進屋,桫欏一見他們,立即轉身去拿來一條大毛巾,將葉澄整個裹住,楊御小聲安慰著葉澄,任她無意識在自己肩上抓出血痕,擁抱始終不曾鬆懈分毫。
哭了半天,直到抽噎著再也流不出淚,葉澄才開始斷斷續續將晚上的事情告訴二人。
說完,一屋子人都沉默了。
如果不是葉澄和楊御,這屋子裡的第三個人也會像今晚逝去的那個少年一樣,懷抱著根深蒂固的奴隸觀念,將自己埋葬在政府拍賣場的不知名角落。
桫欏坐在葉澄身邊,握著她一隻手,並不知道該怎樣安慰,他現在仍然不太會表達。楊御則根本沒有放開過葉澄,一直讓她縮在自己懷裡,連染血的裙子都沒換。裙子這會兒已經乾透了。
“土豆豆,”葉澄哭了半天,又驚又怕,聲音虛弱不少,眼裡密佈血絲,卻是倔強如陷阱中的幼虎,“我不能怕,就算凱拉爾德是個瘋子,我也不能逃,我不能逃……”
楊御剛想說話,葉澄抬起手輕輕捂住他的脣:“沒關係,沒關係……我們還有戰友!我想繼承……爸爸的意志,我想……打敗他!”
楊御拉下她的手,牢牢盯著她:“不,你不必這樣,我可以……”
“還不夠……”葉澄打斷他的話,“他也只是那千千萬萬個帶著這種觀念的人之中的一個罷了。只擊敗他,有什麼意義……”
楊御不說話了,葉澄說的他都明白。
無論是凱拉爾德,還是最初的艾莉、周阿姨,還有無數個新人類或者初代人類,他們都將混血看做低賤的東西,而這種觀念,甚至在一點點侵蝕無數新生混血,讓他們慢慢喪失作為一個“人”的思想,變成無形的枷鎖,束縛他們一生。
調整了一下狀態,葉澄第一次主動接通蘇鐵的聯絡:“蘇鐵教官,我是葉澄。我可以來拜訪您嗎?”
蘇鐵已經知道葉澄被凱拉爾德邀走了,但是回來居然變成這幅模樣,令她很吃驚:“不必,等我五分鐘。”
她的話一向不容拒絕,葉澄便默默關上聯絡,謝絕楊御再抱著自己,爬起來去房間裡翻出換洗衣物,進了浴室。
當蘇鐵到達的時候,葉澄已經洗完戰鬥澡穿上乾淨衣物在客廳裡等她了,見到蘇鐵的第一句話就是:“燃夏死了。請問他有親人嗎?”
這個訊息連蘇鐵都一時消化不了,面露震驚:“他死了?!”
葉澄望著她的眼睛:“是他的主人凱拉爾德的祕書下的手,但……是我害的。”
“主人!”楊御聽過事情原本的真相,見葉澄這麼說,立即出聲反駁。葉澄自嘲地搖搖頭:“你不要否認,我也是促成這件事的凶手之一,不是嗎?”
“不是。”楊御冷冷道,“他算咎由自取。”從葉澄的話裡,很簡單就能分析出葉澄被性情相對溫順的刺尾湖龜襲擊的主因是什麼,就算燃夏不死,他也會找機會讓燃夏知道險些害死葉澄會有什麼下場!
葉澄沒有就這個問題繼續與他爭論,紅著眼繼續追問蘇鐵:“教官,請問燃夏還有親人嗎?”
看葉澄情緒不對,蘇鐵把葉澄按坐在沙發上,倒了杯水來給她。等葉澄喝了水,緩過來許多,蘇鐵才接上之前的話題:“你剛才問燃夏的親人?”
葉澄握緊杯子:“是,他已經……我想知道他有沒有親人,如果有的話,我希望去探望一下他們,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
蘇鐵開啟教官內部頻道,調出燃夏的資料掃了一眼:“有。燃夏家裡全部都是平民——至少表面上是,他們就居住在區三號街,你如果一定要去,帶個人保護你,那邊的治安非常亂。”
不等葉澄開口,楊御主動道:“我去就行了,桫欏去不方便。”
桫欏沒有異議,他明白自己如果出現在治安混亂的區才是給葉澄找麻煩。
葉澄實在沒心力繼續談別的,接收了燃夏家的住址資訊,對蘇鐵說:“謝謝您教官。關於您上次問的問題,我仔細考慮過了,我決定在特別班的學業結束之後再申請加入,希望這個要求不會太過分……抱歉,我想先離開一下去買點東西。土豆豆,幫我招待一下教官。”隨後她向蘇鐵敬了個禮,先回房間了。桫欏緊跟著她離開。
蘇鐵沒有說什麼,回敬了一個禮。等葉澄離開,她轉向楊御:“你呢?”
楊御也看向蘇鐵:“如果我堅持要當年策劃襲擊楊淺少爺的人付出代價呢?
“……他們畢竟是同盟的成員。”蘇鐵道,“強敵環飼,同盟需要力量,內鬥只會損耗同盟的戰鬥力。”
“這麼說如果我可以取代他們,你就不會阻攔我。”楊御聽出蘇鐵話中的意思,盯著她的眼睛,“作為情報人員,你大概已經聽過我說‘雷澤’這個詞。實際上,‘雷澤’就在我手裡。”
雷澤的去向一直是同盟追查的重要目標。如果能拿到雷澤,那些策劃襲擊楊淺的人就算送到楊御面前讓他斃了都沒問題!蘇鐵閉了閉眼睛,再睜開時,平日的冷靜已經回到她眼中:“我明白了,你的情況我會如實向上面反映。把你知道的事情說出來聽聽。”
楊御面對蘇鐵的問題,不答反問:“你怎麼向我證明你們是真正代表混血的組織?”
蘇鐵靜默片刻,吐了口氣,按開亞空間環,一個黑色的立方體出現在她手中。楊御猜測這大概是一種聯絡裝置。
“我會為你聯絡一個極其重要的人,接下來的事情你可以跟他面談。我只告訴你一點,如果他的事情有半點洩露,你就做好準備面對混血無止境的追殺。”
楊御並未迴應,而是等著機密頻道接通。當畫面展開時,他愣了片刻,對方看到他,也是微微一怔:“……哎,年紀大了眼神總不好,差點看成是一位故友。那麼……蘇鐵,可以請你為我介紹一下這位年輕人嗎?”
半小時後,蘇鐵離去,楊御卻沒有立即去找葉澄。他進廚房洗了把臉提神,從水池裡抬起頭時,不自覺緊緊抓住池沿。沒過一會兒,便有一條資訊傳到他的亞空間環上。他點開檢視,螢幕上只有一行字——明日戰神返艦,區出現狂暴。
楊御隨即刪掉資訊,走到廚房門口望向葉澄房間的方向,如雕塑般矗立了許久。
夜色溫柔地籠罩著小樓,楊御看看時間,關掉客廳的燈,站在黑暗中打出一封信,設定好時間,隨後關掉亞空間環,也來到葉澄房間陪她。三人就這麼枯坐著,直到天亮。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間悄悄流過,窗外,清晨第一縷陽光開始刺透夜幕。
葉澄黑著眼圈,吃過早餐又去洗了把臉,走出來望著楊御道:“出發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