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樣是巳時,江南道杭州府柳家現如今的家主柳傳昌獨坐書房內翻閱著京城柳家產業的帳冊,他的神情並不是一味的認真,也不是那種浮誇的少爺風範,只是在隨手翻著帳冊間顯得有些心不在焉。 柳傳昌很喜歡將他一人關在書房內,他的這點癖好柳家上下並沒有人能夠理解,但其實也便是這點癖好才造成了他這個不折不扣出身商家的少爺身上並沒有太多商人jian詐世俗的意味,反而盡然乃是讀書之人所擁有的儒雅之意。
柳傳昌很早便起了身,即使掌握著令普通人瞠目結舌財富的他根本沒有必要讓他這麼辛苦,他也完全可以像個紈絝少爺那般日睡三竿揮霍著他幾輩子都揮霍不完的柳家財富,但可他依舊每日辛勞忙碌。 或許這樣的他可以理解為,是他胸中的那些野心令他如此孜孜不倦的操勞著。 但其實絕大多數生活在最底層一味嫉妒仰視著他這種人的普通人可能永遠都不會明白,掌握的越多往往意味著他要付出的便也越多,多到常人根本無法想象。
隨手將帳冊放在案前,柳傳昌抬頭看了眼天色,那張儒雅且有著淡淡倦容的面上有那麼一瞬間稍微失神了片刻,微現了幾分憂慮,可隨即他便很快恢復了平日裡精明幹練的模樣,再次抽出另外一本帳冊繼續翻閱著。 無論是江南道或是京城,他柳家的產業都有太多的事情需要他來處理,這便是一個看似風光無限地柳家家主所必須要擁有的生活。
便也是他在翻閱著從一早到現在的第四本帳冊時。 書房外適時響起一陣敲門聲,柳傳昌抬頭,並沒有起身意思的他同時也聽到敲門之人小聲回稟著:“少爺,家中的那些人都依著您的吩咐在清風居等著您,您看這會兒是否要去見見那些人?”
柳傳昌沉吟了下,也沒有太多猶豫便應了下來,然後他極是認真的將書案上地帳冊整理一遍。 存放於案後的架子上後便起身走出了這書房。
家中地那些人自然是柳家派在京城打裡柳家京城產業的那些人,雖說柳傳昌這個家主的身份來的確實有些突然也有些不那麼名正言順。 但他畢竟是控制了柳家在江南道的絕對產業,那這樣一來,京城的這些人當然不可能膽敢違揹他這個既成家主之人的意思。 要知道,柳家地根基畢竟是在江南道,而這些人若是膽敢不服從他這個家主,那他只需要在江南道做些手段,便足以令京城的這些偏支毀滅於一旦了。
所以說。 京城屬於柳家的產業在柳傳昌掌握了江南柳家之後,便已經只能是依附於他柳傳昌之下了,那些人也都必須得聽從他這位年輕的家主。 當然,這其中肯定有一部分人對他是陽奉陰違,這一點柳傳昌很清楚,不過他並不是太在意這一點。 況且今日去見那些人,原本也是要看看究竟有哪些人是必須要剷除的。
……
府上下人很快便備好了馬車,柳家在京城的這一處宅院並不如如何的輝煌奢華。 與他江南道柳府相比,這一處宅院甚至比不上那處的偏房,可這並不妨礙府上一切事物地運轉,麻雀雖小五臟俱全大抵就是這麼個意思。 京城這一處宅院從管家到各房下人也都一個不少,儘管這些下人每日侍侯的都只是一座並沒有主人居住的宅院。
柳傳昌趕到清風居時,那些人果然是一個不少都在等著他這位家主。 將此次見面定在京城並無盛名的清風居之內當然是柳傳昌的意思,只不過等著他的這些人並沒有人能夠理解這位新晉地家主為何要約他們這些人在清風居,而不是他柳家在京城的產業之內。
在下人的一路引領下,柳傳昌推門走進了清風居內的一處雅舍,他大致掃了眼舍內在坐的那些人,發現除了他柳家之人以外,倒還有許多他根本不認識的人,不過對於這些他不認識的人,柳傳昌只是掃了眼後便也不會陌生,只須從那些人絲綢的錦衣之上便可看得出這些人的身份。 想來也都應該是他柳家在京城商界上的合作伙伴。 而今日本該是他柳家之人聚會之時卻多出了這些人地意味。 柳傳昌其實也稍微能夠琢磨出來一些。
他這位家主約見這些京城地柳家之人,是要試探這些人。 看看究竟有誰不願意聽從他;那京城的這些柳家之人當然同樣也會來試探他這位家主夠不夠資格讓他們聽從,這些不屬於柳家地商人無疑便是作為相互試探的一箇中介。
想清了這點,柳傳昌脣角勾起一道可圈可點的弧度,他迎著那些人起身的恭請,落落大方的一一還禮,而還禮的物件卻只限於那些柳家的合作者,至於柳家的人卻也根本擔當不起他這位家主的還禮。 在這還禮的過程中,柳傳昌同時也稍微留意了這些人,他注意到今日到場的柳家合作伙伴大都是一些侵**商界半輩子的老狐狸,因此,這便意味著他今日絕對不能像平日裡一般顯得太過儒雅。
每一個圈子都有著特定的規則,遇見什麼樣的人該以哪種方式哪種身份來打交道,其實也就是所謂的交際應酬。 對此,從小深得柳宗和喜愛竭力栽培的柳傳昌當然是深得其中三味,他雖然乃是一副儒雅的讀書人風範,但骨子裡他始終是柳宗和的兒子,一個地地道道的商人。
一番客套之後,柳傳昌很是理所當然的坐在了正中主位,他微笑著看了遍柳家的那些人,並沒有任何表示之前,便有一位年歲看起來稍微年輕,也頗有些浮誇之風的少爺模樣之人站了起來。 這位少年一身硃色長袍,厚厚地嘴脣靈動的雙眼都將此人映襯的異常穩重。
他起身先是向柳傳昌見禮。 隨後才道:“三少爺。 ”話音剛落,面上便顯得微有慌亂,忙改口道:“家主。 這幾位都是在京城與我柳家有著生意來往的商家,想家主難得來一趟京城,便藉此機會好讓家主認識。 ”
從稱呼柳傳昌為三少爺到家主可見此人的應變能力實在不堪,不要以為他改口的快便說明他機靈,事實上若他真的足夠機靈。 那出口之時便絕對不該是一句三少爺,須知。 此時地柳傳昌畢竟乃是柳家的家主,而這個時代,稱謂一向都是極為重要地。
可柳傳昌依舊是微笑著,他並不介意,這個年輕人他是認識的,名喚柳鋒,早年也是江南柳家出來的人。 並且柳鋒雖然出身旁系,但卻一向都是他柳傳昌在京城的嫡系,所以他很瞭解他的心思。
之所以先稱呼為三少爺,隨後才改口家主,乃是因為這個年輕人也是在提醒舍內這些柳家的人,他們面對的非但是以往地三少爺,更是現如今的柳家家主。
柳傳昌微笑著點頭會意,但在柳鋒繼續介紹之前。 他卻忽然開口言道:“怕日後不會再是難得來一趟京城了,我此番前來便已決意不會再離開京城。 ”
不會再離開京城究竟是意味著什麼?柳傳昌此言拖口舍內便是一陣譁然,不僅他柳家的那些人議論紛紛,滿是狐疑而看著這位年輕的家主,便連那些柳家的合作伙伴也都是將信將疑,滿面驚詫。
一個在江南道根基深厚的大商家要遷徙京城。 其中可能引發的一系列利益之爭絕對非同小可,就算柳家再如何的財大勢大,可這過程中只要有一點不妥,便足以讓他柳家毀滅一旦。
因此,便連柳鋒這位柳傳昌絕對地嫡系也顯得不敢相信,昨夜他當然是見過柳傳昌的,可事前他卻根本不知道家主居然有這麼一個決定。
柳傳昌看著舍內這些人種種不同的神態,不動聲色間也記下了這些人各自的神情,他很清楚他這個決定的重大關鍵,所以他也根本不可能允許有人敢反對他。 同時也必須得讓這些人齊心合力來協助他。 這舍內若是有人表現出任何一絲的反對,那都將是他柳傳昌必須要清除地物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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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議論紛紛歸議論紛紛。 譁然也歸譁然,該進行的仍是在進行著,在這舍內都是驚疑不定時,清風居的店小二也同時將酒菜之物一一送了過來,柳傳昌看著下面那些人依舊不止的議論著,他仍是微笑自斟自飲,根本不為所動。
柳家要牽來京城對於京城商界來說絕對是一枚不小的石子,所以這一場議論紛紛註定不會在短時間內結束。
“不必多言,這是我決定下來的事情。 ”柳傳昌飲著面前清酒,察覺到柳鋒四下環顧之後將要開口,很是雲淡風輕的阻止了他,他放下酒杯,微笑看著柳鋒:“你應該是知道的,我決定了的事情,什麼時候變過?”
柳鋒稍顯頹然,左右看著身邊已經是有幾個人將要起身質問柳傳昌,他不免有些費解,他一向都知道他這位很早便追隨了的三少爺才智極為出眾,只是為何在這麼一件大事之上,三少爺會如此地草率?
位於柳鋒對面地那一位中年,乃是柳家在京城的代表人物,在一陣議論之後他首先忍不住起身,滿臉忿忿地他先是見禮,拱手而道:“論輩分,我柳宗善也當得起你一聲叔父,雖說我出身旁系,但老家主在時便已定下我可入身直系,所以說在一件事情上,我覺得我還是有發言權的。 ”
手中自斟著的清酒微有停頓,但卻不lou半點痕跡,柳傳昌抬頭迎著他這位‘叔父’時依舊是一副微笑自若的神情,他微眯了眼睛,掩飾著眼中的那一番深沉意味,笑道:“那敢問叔父,您有何異議?”
“我……”柳宗善有些怒氣,當然他有生氣的理由,且不提他在柳家內的身份,單單就他作為柳家京城產業的掌握者,便絕對有資格事先知道這麼一件大事,可偏偏他事先對此是一點不知。
然而,他的話最終還是未能說完,這倒不是因為柳傳昌在這些人面前不讓他說完,只是在此時,剛好有一位柳傳昌從江南道隨來的下人一臉神色匆忙的走了進來,而在此人身後卻也還有著不少京城柳家各處的下人魚貫而入。
“家主,出大事了!”這是柳傳昌從江南道帶來之人的第一句話。
“老爺,我柳家在京城的十三處客棧,七處酒樓從今日一早便受到了官府的查抄!”這是柳宗善府內下人入內後,滿面慘白幾近失神的拖口之言。
當然,類似同樣的言語在在這一時間內充斥了整個雅舍,所針對全部乃是柳家之人。
今日一早巳時之後,長安京兆府衙門以窩藏私犯之罪名對柳家在京城所有產業同時下手,一時間內非但是柳家人人自危,便連京城但凡與柳家有些生意上往來之人也都惶恐不安,這麼大的一個手筆,就算是冤枉栽贓,也足以看得出做出此事者背後的能耐。
雅舍內最上的柳傳昌並沒有想象中的驚慌失亂,他緊緊的捏著手中的那酒杯,雖是微笑,但眼現狠色,事實上這件事不出乎他的意料。
這是他剛入京時那位少年大人便提醒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