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隻山雞下肚，又喝了一碗熱騰騰的雞湯，機槍手臉上漸漸恢復了血色，渾身也有了氣力，靠著枕頭坐了起來。
“小子，你現在是我們的俘……俘……對了，俘虜，是俘虜你知道嗎？我們把你救過來，是覺得你這麼死了有點可惜。要說你小子命還真他孃的硬，那麼高的山坡上滾下去居然沒摔死，也沒讓野獸吃掉，還能自己爬進石縫躲起來，有兩下子啊！哎，說說你叫啥？哪裡人？咋當的漢奸？為啥要來蟒山？又是咋爬到石縫躲藏的？老老實實給我說，說對了吃的喝的啥都有，還給你治傷。說錯了馬上扔出去，山裡的野狼餓了好多天了，你這塊頭正好吃……”三河蹲在機槍手跟前煞有介事的審問著。
“我說，我說，千萬別把我扔出去，別扔……”機槍手嚇得直哆嗦，掙扎著坐起來，斷斷續續講述著。
他叫韓世禮，外號韓大個，今年二十八歲，東北人，當兵十年了。最早在張少帥隊伍裡當機槍手，後來跟隨少帥進關，隊伍被拆的五零二落，他因為機槍打得好被中央軍搶去繼續做機槍手。鬼子來了以後，隊伍節節敗退，潰不成軍，他所在的連隊也被打散，一個個成了散兵遊勇。他們一個班跑了十多天，又累又餓，幾乎成了皮包骨頭。恰好劉世鐸到處招兵買馬，見他們都是老兵，連拉帶哄把他們編入了警備隊，就這樣他們十來個人稀裡糊塗成了漢奸。
這次進山抓蟊賊孫財要帶機槍，劉世鐸只好讓韓大個跟來。另一個機槍手是劉世鐸小舅子，平時飛揚跋扈，自然不會受這些苦。不過，他在山林裡並沒有使出全部本事，好多時候看似機槍打得非常凶狠，子彈卻都打在樹上或石頭上，根本傷不到人。這些所謂的蟊賊和他無冤無仇，他不想平白無故的打死打傷他們，只是老遠就開槍，讓這些蟊賊跑遠些，別死心塌地的往槍口上撞。
韓大個在林區長大，經常在山林裡摸爬滾打，練就一身粗皮糙肉，一般磕磕碰碰根本傷不著他。那天他在滾落時下意識抱住腦袋，滾到山下雖然遍體鱗傷，腦袋也在樹幹上碰了好幾次，但意識基本清醒。他不敢胡亂動彈，也動彈不了，只能靜靜的躺著。
天色矇矇亮時，韓大個不敢再躺了。他拔出刺刀，掙扎著慢慢爬起來，在周圍仔細搜尋藏身之處。沒多久便找到一條几十公分寬的石縫，他用盡吃奶的力氣鑽了進去，靠在石壁上直喘粗氣。他渾身痠痛，又累又餓，一直高度緊張的精神稍一放鬆便昏了過去。
“韓大個，你稀裡糊塗當了漢奸，真他孃的白當了十年兵，腦子讓驢給踢了？聽說你們東北早就被日本鬼子佔了，你的父老鄉親肯定沒少受鬼子欺負，你就這麼甘心替鬼子賣命？”強子罵道。
“好漢，誰願意當漢奸啊？這不是沒辦法嗎？為了活命我們只能苟且偷生，等有機會再逃出去找隊伍。我們老家已經被小鬼子佔領好多年了，父母姐妹都被小鬼子凌辱殺害，我和小鬼子不共戴天。不光我，和我一起加入警備隊的十個兄弟全都和小鬼子有血海深仇！我們經常偷偷商量，只要有我們隊伍的訊息就想辦法離開這裡，找隊伍打鬼子報仇。可惜我們一直沒有找到機會，也不敢輕易離開鎮上，生怕讓鬼子抓回去餵了狼狗。幾位好漢想必就是小鬼子所說的蟊賊吧？你們幾個人就敢和小鬼子對著幹，小的慚愧，實在慚愧啊！”
“慚愧頂啥用？要是人人都像你們這樣貪生怕死，不敢和小鬼子對著幹，小鬼子不欺負咱們才怪！只要還有一口氣就要跟狗日的幹到底，讓小鬼子知道咱不是好惹的，兔子急了還咬人呢！就算打不過他們，就算明知是死，咱們也要爭口氣，決不能讓狗日的小鬼子在咱土地上橫行霸道，你說是不是這個道理？”
“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小的不該替日本鬼子賣命，萬不該啊！我知罪，知罪！還望幾位好漢看在小的做漢奸時間不長、幫鬼子做事不多的份上繞過這一次，小的以後就跟你們幹，不去找啥隊伍了，跟你們一樣能打鬼子，為家裡人報仇！”
“韓大個，你可想好了，山裡可是苦的很，大多時候連飯都吃不上，只能靠打獵為生，飢一頓飽一頓沒個定數。小鬼子和漢奸黑狗隨時都可能進山找我們算賬，誰知道哪天小命就沒了，我們整天都把腦袋別在褲腰上，凶險得很。”
“唉……現在做啥事不凶險？才做了幾天漢奸就被你們抓住了，這不凶險？索性加入你們，跟你們一起打鬼子，興許還有條活路。只要你們不嫌棄我，能收留我，我就能脫掉漢奸這身皮，堂堂正正的打鬼子，為親人報仇雪恨。至於其他的都沒啥，你們能過韓某就能過，你們沒吃的韓某跟著捱餓，這沒啥！”
“韓大個，不，韓大哥，你比我們三個大十來歲，你就是我們大哥。以後你、孫叔，三哥，還有鐵蛋和我，咱們五個一起打鬼子，為親人報仇，就算死也值了！你的機槍我們給你保管著，還揀了一箱子彈，估計是機槍子彈，都給大哥你保管著。這幾天大哥好好養傷，等傷好了咱們一起出山打鬼子。”強子高興的握住韓大個的手。
幾個人在山洞裡窩了幾天，始終不見漢奸黑狗或是鬼子進山報復，都感到非常意外，不知鬼子漢奸葫蘆裡賣什麼藥。強子和三河天天爬到附近的山上瞭望，就是不見鬼子漢奸的蹤影。
五天後，隱隱約約聽見西邊傳來一陣轟鳴聲，轟鳴聲時斷時續，整整響了一天一夜還沒有停息。幾個人聽了半天，也分析了半天，最後把韓大個抬到山上判斷。韓大個說好像是在打仗，但距離很遠，聽得不是十分真切。
“媽的，我說小鬼子咋不來找咱們算賬，原來是忙得顧不上啊！強哥，咱們過去看看，興許還能撈點啥！”鐵蛋聽說打仗來了精神。
“就是，咱們去看看，看小鬼子和誰打仗。要是跟咱們隊伍打仗說不定咱還能幫自己人一把，就算幫不上也看看狗日的是咋打仗的，咱們還沒見過真正的打仗呢！”三河也鼓動著。
“你們幾個真是膽大包天！別人看見打仗躲都躲不及，生怕戰火殃及自身，你們可倒好，還要趕著去看打仗，實在讓人……哎……打仗你們都見過，而且不止一次見過，前些天你們跟警備隊打了幾次那就是打仗，只不過規模小了一點，只能算是小仗。大仗惡仗其實也差不多，就是人多，武器多，不但有槍，還有大炮，坦克，甚至有飛機……我說你們還是別去了，就在山裡待著，別沒事找事。”韓大個從俘虜轉為主人，用過來人的口氣勸說幾個年輕人。
“我覺得還是去看看，要不然心裡老不踏實。這樣吧，孫叔在家看守山洞，伺候韓大哥養傷。我們三個去山邊看看，看看啥人在打仗，能撈點啥更好，撈不著就返回來，沒啥事情絕不出山。”強子認真想了一會，決定去山邊看看。
清晨，強子和三河鐵蛋扛著三八槍出發了，黑子不停的撒歡，對出山似乎非常開心。老呆在山洞裡不但幾個年輕人覺得憋氣，連黑子也不高興，吃不上啥好東西不說，還吃不飽，搞得它半夜老叫喚。
一路上黑子抓了好幾個小動物，負責看護它的鐵蛋一點也沒有截留，全讓它吃到肚子裡。黑子高興壞了，圍著鐵蛋直轉圈，一步也不願離開，就像鐵蛋是它親爹似的。
早晨還能聽見轟隆聲，不久就聽不見了，一直到中午也沒有聽見。強子非常納悶，快步爬上上次黑狗呆過的山頭，隱蔽在樹後仔細觀察山外的情況。
平原上到處都是濃煙，不少地方還在燃燒。地裡橫七豎八的躺著許多屍體，距離太遠看不清是什麼人的，看樣子戰鬥結束沒多大一會，但看不見一個站著的人，也看不見行走的隊伍。
“媽的，這是誰跟誰打仗啊？死了那麼多人，也不知道都是啥人。強哥，咱們下去看看唄，爬這啥都看不見。”鐵蛋嘀嘀咕咕。
“別急，再等等看，要是沒有別的情況咱們再下去。”強子一動未動。
幾個人趴在山上仔細觀察著，一直等到太陽偏西也沒有發現新的情況，強子一揮手，幾個人輕手輕腳向山下摸去。
平原上，一望無際的冬麥被糟蹋的不成樣子。到處都是深淺不等的溝壕，大大小小的彈坑隨處可見，還有許多巨大的深坑，估計就是韓大個說的大炮炸的。
遍地都是屍體，全都衣冠藍縷，血肉模糊。強子雖然不認識這些人，但認得他們身上的軍服，張家二少爺穿的就是這種軍服，他幾個月前還回來過，那時是國軍營長。這些屍體全是國軍的，足有數千具，他實在想象不出曾經經歷了怎樣的惡戰。
“奶奶的，肯定是國軍和日本鬼子在打仗，國軍都死求光光了。幾千人吶，就這麼死了，連個收屍的人都沒有，真是……這些屍體得趕快埋葬了，要不然會有瘟疫的……唉……這也太多了，咱們三個一時半會都收不完，得找附近村子老鄉幫忙，好讓這些人有個葬身之地。咱們先到處轉轉，看看有沒有能用的東西。”強子邊說邊仔細尋找著。
沒有找見槍支，什麼槍也沒有找到，連子彈*都沒有找到。偶爾找到一支步槍還是壞的，也不知是摔壞還是砸壞的，幾乎都斷成幾節，再也無法用了。幾個人轉悠了半天也沒找到什麼有用的東西，氣惱的站在地裡胡亂罵著，詛咒喪盡天良的日本鬼子趕緊下地獄。
黑子低吼了幾聲，箭一般向前竄去。強子一驚，急忙跟了上去，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