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都大漠風雪,彤梧百鳥朝鳳,前四百年江山砥定,後四百年天和人興,那山中奇事,海上趣聞,書生遇見狐仙,酒鬼纏上小鬼,真真假假,不假不真,亦真亦假,無假無真,列位看官,要聽哪段?”
“咚”,鼓敲一下。
“好!”眾人叫好,乒乒乓乓敲桌擊碗,甚是熱鬧。
本就不大的小酒館擠滿了吃酒的食客,連視窗都爬著些聽書的閒散漢,裡裡外外,人聲喧鬧,老闆見生意興隆,紅光滿面,笑容可掬,好心的施捨了門外閒人幾碗水酒。店裡說書的祖孫,517爺爺鬚髮皆白,梳著一絲不苟的髮髻,清瘦矍鑠,孫女不過十三四歲,長相雖稱不上美貌,可一張圓臉配上俏皮的雀斑、水靈的眼睛和深深的酒窩,再加上那張吧嗒吧嗒又甜又快的巧嘴,甚是討喜。
有人問道:“小大姐,你當真什麼都知道?”
小姑娘小嘴一抿,“東西南北天上地下憑你問來。”
一人說道:“天南地北我們又沒見過,不是憑你去編?不如你就說說咱們渤瀛城裡的事。”
“對對。”眾人附和。
小姑娘笑道:“渤瀛城縱有六千六,橫有九千九,層巒疊嶂七百二,煙雨樓臺四百八,男男女女行的是士農工商,老老少少吃的是五穀雜糧,婚喪嫁娶,家長裡短,忠孝節義,筆史春秋,這城中之事豈是三天三夜說的盡,道的完?”
眾人大笑,喜這小姑娘機靈貧嘴。
一人道:“遠的不說,就說近的,你說說咱們海都的小公子,才剛滿歲,怎麼這麼快就要被封為世子了。”
“是啊,是啊。”眾人鬨鬧。
三日之後,即是海都王傲參與王妃殷綰之子傲天俊滿歲之喜,同日將舉行世子冊封大典,與民同慶,此時渤瀛城內張燈結綵,大街小巷漆味未乾,正是喜氣洋洋,熱鬧非凡。
海都向重禮儀、尊教化、長幼有序,世子之位非長子莫屬,可加封世子非同小可,一旦禮成,世子便可得一萬戶的食邑人口,不繳府庫的錢糧賦稅和僅次於王的軍政要權,是以有“非國之秋,不授黃口”之說,即國家不遇危難,不對年幼的孩子授爵。而如今未滿週歲的小公子即要做海都第二人,實成了街頭巷尾津津樂道的話題,雖然大多議論只為博飯後一樂,一笑而過,但有些人,如那酒館中對傳奇演繹如數家珍,走南闖北見多識廣的說書祖孫卻編了段子講得頭頭是道,娓娓動聽,引了不少路人駐足。
小姑娘佯裝生氣,撅嘴道:“這位大哥哥可是說笑,我又不是那王宮裡的鸚鵡,王妃養的八哥,偷聽了王的心思,出來跟你學舌。”
那人不依,笑道:“方才還說天上地下無所不知,這麼快就露餡了,啊?哈哈。”他端起碗來豪飲。
“罷罷罷,”小姑娘跺腳道,“今日高朋滿座,我就破個例,洩露‘天機’。”
“好好!”眾人吆喝。
小姑娘開口道:“那史書上說得清楚,鳳都二百年,王女尚在襁褓,王暴病,立世子,是未雨早綢繆,提前做打算”
“欸,”眾人搖頭,不以為然。
小姑娘續說道:“如今咱們海都王而立之年,青春正盛,是器宇軒昂精氣好,愛民如子壽數長,且聽我再把話講。”
她清清嗓子,又道:“書上又言,帝都三百年,紫微星黯,主弱臣強,陛下立儲,借那後族勢力,除了當道權臣,才有這盛世安泰又百年,河清海晏春復秋,我有這說書的清平地,你有那聽曲的清閒心。”
“這就更不對了,”又有人反駁,“小大姐,不知道就別瞎說,誰不知咱們王妃是殷太傅的獨孫女,老太傅二十年前辭官還鄉,哪來的什麼權勢?喲,那時候你還沒出世吧,怨不得不知道呢。”
這話一出,引得眾人哈哈大笑。
小姑娘也不羞惱,笑道:“各位也忒心急。”
有人起鬨道:“要再說不中,一屋子人的酒都要你請了。”
小姑娘倒是豪爽,拍胸脯道:“憑你賭上三天三夜流水席,我也不怕。”
她頓了頓,換了一臉曖曖昧昧的俏笑,“說起咱們海都王和殷王妃……”
“怎麼樣?”
“那真是羨煞神仙,妒死鴛鴦,一個是宅心仁厚溫如玉,一個是秀外慧中質如蘭,一見鍾情,此情不貳,夫妻三年,如膠似漆。晨起畫娥眉,晚坐剪窗燭,你同我濃情蜜意,我共你耳鬢廝磨,三生石上刻盟誓,七絃琴上訴衷腸,願只願與你來,朝朝暮暮年年歲,生生世世不棄離。這冊封世子啊……”小姑娘嬉笑,“若非愛屋及烏,卻又因何?”
“好,說得好!”
自從月前王宮傳出訊息,渤瀛百姓樂此不疲,同樣的戲碼在這擁擠的小酒館裡隔三岔五總要演上幾回。衣食足、倉廩實,無災無難,無憂無困,誰不對那宮牆內天驕紅顏的情事存著幾分好奇?
小姑娘說罷,向眾人鞠躬致謝。忽有人鬧道:“小大姐,看你說的臉都紅了,不是自己也想要個情哥哥‘你同我濃情蜜意,我共你耳鬢廝磨’了吧,啊?哈哈。”
小姑娘的臉忽的燒了火,瞪那人一眼,不理眾人的鬨笑,轉身逃到酒館後堂去了。她出氣似的的捽了幾片柳葉,仍在地下,踢著小石頭來到後院。
井邊,穿著洗得發白的布衣的女子對著一滿盆的盤子碟子,埋頭幹活。
“英哥,你不在前面說書,跑來這裡偷懶,當心掌櫃罵你。”那女子不抬頭也知道來人是誰——除了小姑娘,這酒館裡還有誰會把石頭踢得四處亂蹦?
英哥坐在井沿上,抱怨道:“才剛說完一場呢,就不興人歇歇啊。無容姐姐,你也歇會兒吧,我來了好幾次,都沒見你停過呢。”
那叫無容的女子,也不抬頭,只笑道:“我哪能歇啊,生意這麼好,過會兒沒了碗用,掌櫃會發火兒的。”她將刷好的碗一個一個摞起來。
“哼,”英哥小嘴一撇,無聊的看了會兒天,忽問道,“無容姐姐,你以前是不是大戶人家的姑娘?”
無容手中一滯,“我哪有那好命。”繼續刷碗。
英哥眨眼道:“我不信,你編的段子那麼上口,又有學問,肯定讀過很多書。”
唱詞嗎?雕蟲小技,不值一提,那“晨起畫娥眉,晚坐剪窗燭,三生石上刻盟誓,七絃琴上訴衷腸”不過是她對自己和心上人長相廝守的幻想罷了,無奈她與他有緣無分,也只能編排別人的恩愛,做一場你儂我儂的夢了。
“我在大戶人家做過活,聽多了,自然就會了,你將來書說的多了,知道的比我不知要多上多少呢,”她如常的語氣聽似無懈可擊,英哥也無話可說。
停了一會兒,英哥慫恿道:“無容姐姐,大後天歇業,我們一起到街上看儀仗吧,我們早點去,站在前面,興許還親眼見著王和王妃呢,我以前遠遠的瞧過,王長得可英俊了,王妃也很漂亮,是我見過最漂亮的女人。”
英哥自顧說的神采飛揚,無容卻似乎不為所動。
“真的,我不騙你。”英哥信誓旦旦。
無容輕笑,她突然停下,低頭看著手中的碗,問英哥道:“英哥,如果除了殷綰王妃,王還喜歡別的女人,你覺得怎麼樣?”
“那怎麼可能?”——那簡直不可思議!
無容搖頭,“可是他是王啊,他有那個權力。”
英哥皺眉,煞有介事的憤憤道:“如果那樣,他跟天底下其他男人還有什麼區別?他要也是三心二意的,我以後就不喜歡他了。”
英哥聽見無容撲哧笑了,心想,她是在笑她嗎?可她確實是認真的呢。
無容低著頭,英哥看不出她的表情,只見她把一隻碗唰了又唰。
“或許在王妃之前,他就有喜歡的人了呢……”
“這個……”英哥託著腮想了很久,困擾道,“如果王早有喜歡的人,為什麼不娶他喜歡的人?如果王不喜歡王妃,又為什麼要娶王妃呢?兩個人不是互相喜歡才會成親的嗎?這根本說不通嘛,怎麼會有這種事情?不可能吧……”
無容抬起頭來,似望著英哥,又似望著英哥頭頂遠遠的藍藍的天,幽幽嘆道:“是啊,不可能的,所以之前、現在和以後,王只會喜歡王妃一個人”——她的右頰,赫然是一塊觸目驚心的傷疤。
英哥吃了定心丸似的高興,忽聽有人喚道“英子”,她倏的跳起來,叫道:“不好了,爺爺找我呢,無容姐姐,我走了。”話音沒落,人就跑了。
兩個人不是互相喜歡才會成親的嗎?無容望著英哥如初夏的風一般新綠的背影,感嘆道:世情若然如此單純,哪裡還會有遺憾?
……
“玄都大漠風雪,彤梧百鳥朝鳳,前四百年江山砥定,後四百年天和人興,那山中奇事,海上趣聞,書生遇見狐仙,酒鬼纏上小鬼,真真假假,不假不真,亦真亦假,無假無真……”
……
無容抬頭望著天,海都的風似有鹹鹹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其實偶蠻喜歡英哥,雖然只是個稍好於路人甲的小配角,(*^__^*) 嘻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