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等到鶴京的時候,趙天恆才換了一個動作,他拿了張紙巾把口香糖吐出來丟在垃圾桶裡,又窸窸窣窣地拆了一條吃進嘴裡。
這套動作可以為說是不太禮貌了,可趙天恆一向叛逆慣了,人人都知道趙天恆的脾氣,自然也沒人敢說什麼不是,多少人都是靠著他們趙家的投資活下去的,不滿全都嚥進了肚子裡。
導演自然也注意到了鶴京的氣質,跟邵世青有差不多的想法,正想看看鶴京的簡歷,卻發現這孩子根本就沒遞交簡歷,他跟製片人互相看了一眼對方,都從對方眼裡看到了疑惑,還沒等說什麼,趙天恆說:“直接開始吧。”
鶴京點點頭,他深吸了一口。
地上鋪著毯子,鶴京單膝跪在毯子上,雙手前後交錯,做出像是握住日軍刺刀一樣的動作,抬起雙眸,眼底帶著一抹濃郁的嘲諷與淡淡的蒼涼。
邵世青坐直了身子,有些意外地看著鶴京眼底的情緒。
這個亂世,段如風原本是最知道要如何存活下去的人,他每次都巧妙地避開危險,完全沒有想到自己的一生會終結在這樣的地方,更是沒有想到他會為了對方柔的愛而犧牲自己。
他死前眼底的嘲諷正是對日語的蠻橫與冷血,更是為了他這份根本就得不到迴應的愛情。
鶴京嘴角動了動,隨機牽扯一出笑意,他咳了咳,低聲說:“她活下來了啊……”
邵世青眯著眼睛看著鶴京,而這句輕聲也讓趙天恆的表情發生了變化,兩人的目光都鎖在在鶴京的臉上,那張清俊的面容變得格外悠遠而又厚重。
“咳咳……”鶴京忽然撲倒下來,像是被日軍一腳踢翻在地,刺刀捅入的地方已經開始蔓延出鮮血,很快他就會失去生命,他抬頭看向前方,一雙似孕育了無邊黑夜的雙眸沉沉地落在了邵世青的眼中。
邵世青的呼吸一下子就壓了下來,害怕干擾鶴京的情緒,他的視線像是被鶴京的雙眸抓住了一樣,根本就無法移開,情緒也被他調動起來。
鶴京瞳孔深沉,像是一片空濛,又像是堆滿了許許多多沉重難當的東西,在那一刻竟然連最善於解讀人心的邵世青也無法分辨其中到底是些什麼東西,就在這時,鶴京忽然笑了,從眼神開始,整個人都亮了起來,彷彿解脫了一般又重複著那句話:“你活下來了……”他脣角勾起,抬起手伸向邵世青所在地方……
“我……愛……你……”
心臟快速跳動起來,在場的所有人都被這句“我愛你”所攫住了情緒,導演跟製片人滿眼的不敢相信,而被鶴京帶入戲的邵世青也沉著面容看著鶴京臉上那尚未褪去的無奈卻滿足的笑意,表情隱晦難辨。
趙天恆的心跳節奏也亂了起來,等他想起說這句話的人是那個連老鼠都不如的鶴京之時又露出噁心的神色,再一想到鶴京是對著他厭惡的邵世青說這句話的時候心裡又掀起了滔天的怒意,他冷哼一聲,諷刺道:“真是難看,演戲水平這麼差,誰讓你來這裡丟人的?”
鶴京收回了所有表情,站起來,對幾人作了一揖,姿態標準,禮數完全,最後看向趙天恆,面不改色地說:“是你。”
趙天恆:“……”被噎得厲害,趙天恆一句話也說不出來,嘴脣顫抖了半天最終冷哼一聲,“滾吧,什麼爛演技,不合格。”
導演跟製片人臉上都露出可惜的神色,趙天恆他們都得罪不起,鶴京的演技是很不好,明顯還很生澀,應當是個新人,可他一雙眼睛像是會說話一樣,表達出來的感情跟他們理想中的那個段如風所擁有的感情是最為類似的。
邵世青也頗覺意外,鶴京表現可圈可點,感情到位,但是……他總覺著鶴京身上好像少了點什麼。邵世青吩咐助手去查一下鶴京的身份。
對於這個結果,鶴京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並沒什麼特別的表示,掉頭就走。
“稍等。”邵世青忽然叫住了鶴京,鶴京轉過身,疑惑地看著他,邵世青柔聲道,“你好,可以稍微做一下自我介紹嗎?”
鶴京:“我叫鶴京,今年二十三歲,是駿影旗下的藝人,出過一首唱片跟一張單曲。”
邵世青微笑著跟他交換名字:“我是邵世青。”
“我認得你。”鶴京望著邵世青說。
那句我認得你說得可真是夠坦誠的啊。邵世青忍不住笑了笑。
“抱歉,我才剛接觸這個人物,關於演戲也沒有學到多少。”鶴京見邵世青笑了起來,以為是自己方才的表演讓對方覺著可笑,畢竟他才是這行的行家。
邵世青包容地笑了笑,“演技可以靠學習跟實踐進步,感情的領悟卻是天生的。我覺著你在這方面有著很好的天賦。”
趙天恆一臉不悅地打斷兩人的對話:“閒聊等以後,還有人在後面等著試鏡呢,邵世青你要是想約他簡直是輕而易舉,為了出名他隨隨便便就會跟你上床了。”
導演跟製片人很是尷尬,裝作自己沒聽見,整理著下一組名單上的簡歷。
助理上來跟邵世青說了些鶴京的生平,邵世青聽完後臉色一變,氣勢頓時就變得跟先前不同了,他深深地看了一眼鶴京。
他知道鶴京少的是什麼了。
“演藝圈不是遊戲的場所,如果你沒有投身於演藝圈的覺悟的話,就不要來碰這些東西,無論是唱歌還是演戲都不是你的玩具,更何況你連最基本的熱情都沒有。”
鶴京:“!”
邵世青突如
如其來的一番話砸在鶴京的心裡,像是一顆石子投入心湖一樣。
原本鶴京來踏步演藝圈就是為了暫時的生存,他沒想要在演藝圈裡獲得什麼,他想投身想要付出熱情的從頭到尾就只有醫術這一點。
邵世青忽然站起來,就在人們以為他要離開的時候,他卻出乎意料地走到試鏡的位置,對著導演他們微微點了點頭。
“她……活了下來……”
沒有動作,只有表情跟語言,邵世青雙眸含著深沉而又淒涼,隨後,薄脣開闔,嘴角揚起一抹淡淡的笑意,雙眸深沉而又空茫,眼底一片蒼涼。
“我,愛…你……”
三個字輕飄飄地在房間裡面飄蕩開,酥麻到了每一個在場人的心裡面,像是有螞蟻在心尖上抓怕一樣,每個人都為了這短短的三個字而心酥不已,卻又深切地感受到了這三個字背後所深藏的那份沉重地愛意。
強大的演技與臺詞功力展現無疑,就連趙天恆這樣討厭邵世青的人也忍不住偏過頭不願意也不敢再多看邵世青一眼,生怕被對方抓緊他織造的角色牢籠裡。
邵世青做完這一切之後又恢復成了往日的沉穩,只是面上一貫有的溫柔笑容卻消失不見,他走到鶴京身邊,壓低了聲音附在鶴京耳邊,低聲說:“窮你一生,也到不了我如今的高度,你信嗎?”
雙眸驟然瞪大,鶴京鎮靜地看著邵世青,對方卻轉過身只留給他一個淡漠的背影。
這人可……真是意外地令人不爽啊。
鶴京微微攥緊了拳頭。
回去的路上,趙天恆見鶴京臉色一直不對勁,忍不住說:“邵世青那個人別看整天裡一張笑容親和的臉,但實際上就是個笑面虎,骨子裡面壞著呢,他剛才私下裡跟你說什麼?嗯?”
鶴京並不理會趙天恆,只沉著臉一言不發。
趙天恆臉色難看起來,他抓起放在後座上的報紙向鶴京砸過去,鶴京側身躲開,報紙撞在窗戶上,散落下來,趙天恆沉聲怒道:“鶴京你膽子越來越大了,眼裡還有沒有我?”
鶴京抿了抿脣不知在思考什麼,他望著窗外連綿不斷的夜色,舔了舔嘴脣,路燈的燈光一個又一個地連線在一起,連成一道連綿無垠的光線,鶴京忍不住嘴角上挑,眯了雙眼,露出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
好久沒有被這樣挑釁過了……也許他找到了比鑽研醫術更有意思的事情也說不定,演戲的感覺也沒他想象中的那麼壞啊。
邵世青……邵世青……他要讓邵世青看看,自己到底能不能到達他所在的那個高度!
回去的路上,兩人都沒說話,趙天恆去過鶴京家裡,司機也熟悉。車一路開到樓下,鶴京開了車門就要走,趙天恆攔住他,問道:“不請我上去坐坐?”
鶴京看了他一眼,“小廟容不了大佛,還是算了。”
氣氛很尷尬,趙天恆縱橫圈子多年,從來就只有人家去貼著他,沒有他去討好別人的,鶴京的冷漠讓他有點不知道該怎麼辦,猛地看見鶴京手腕上的繃帶,趙天恆嘴巴撇了撇,粗著嗓子不屑地問了一句:“你手腕好點了沒?”
鶴京點點頭:“好多了,勞煩掛心。”
又沒話說了……思量再三,趙天恆也覺著自己矯情,最後咬牙切齒地說:“真的不考慮我說的?”
鶴京疑惑地看他:“你說的什麼?”
趙天恆的神經繃斷了一根,陰沉著臉,惡狠狠地看著鶴京,鶴京卻沒什麼表情,依然冷漠得可以,趙天恆最終敗在他這個表情之下,一回身拿起放在車座上的墊子向著鶴京臉上砸過去,“滾吧,真當自己是根蔥了!看見你這副窩囊樣我就噁心。”
鶴京沒躲,墊子砸著也不疼,他把墊子丟回趙天恆車裡。
車子再次發動起來,開到半路上,坐在轎車後座上回憶起鶴京的態度,趙天恆又叫他氣的個半死,早就忘了今天來找鶴京的根本目的,他趙三爺的陽.痿還沒治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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