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景嫻的應變之道
“嫻兒你身子可還好?剛回宮的時候朕便聽底下人說你受了驚,現在可好些了?”
弘曆念女心切,想著小燕子吃了這麼多年的苦恨不得想要將天底下最好的一切都捧到她面前來才好,可是身為皇帝身為人君總算他還記得有些事不光是他拍了板便能夠作準,前朝要應付多個格格對民間也要有說法且還得哄好五臺山的兩位皇太后,几几相加之下,便只見弘曆前腳剛出了延禧宮後腳便忙不迭的來了坤寧宮,想要讓在各方面都說得上點話的景嫻幫著圓圓場——
“勞皇上費心,說起來也是我太經不得事了,掛念著您又掛念著永璂聽著圍場裡頭鬧出了亂子便有些著急上火,得了鄧御醫一番診脈又喝了湯藥子算是好些了,只是我這兒沒事,延禧宮那兒聽著卻是有些不太平?”
景嫻向來得他愛重,也得他信任,再加上這事兒確實是他做得不夠漂亮,弘曆的姿態自然就擺得很低,面上亦是一片尷尬的笑意,而對於景嫻來說,按照本心和本能她是極其不願意攙和這檔子亂事的,畢竟處理好了那是應該的處理不當則會落得各方埋怨,然而身在其位便得謀其所政,她想推也推不了,便乾脆快刀斬亂麻的主動挑起了話頭——
“您幾位雖回宮回得快,可對於那圍場裡頭到底是個什麼情形我卻仍是有些沒譜兒,永璂雖大致說了那麼一通,可藏頭掐尾的我也沒聽得太明白,怎麼就射到人,怎麼圍場裡頭就多出了個人,怎麼這人又被您帶回了宮中,這其中到底是有什麼內由?”
“這,這說起來也是十六年前的舊事了……”
弘曆一向自覺是個很拎得清的人,雖然對魏氏金氏多有寵愛,可是寵歸寵愛重又歸愛重,對於小老婆他可以臉都不紅一下的將當年的風流韻事說得仔仔細細且頗為緬懷,但對著景嫻他卻總是有些不自在,覺得對方的目光彷彿可以穿透他的表面看到他的心底裡,僅僅因著心疼小燕子才糾結了大半晌,勉強用最委婉最簡潔的話說了一通——
“事情就是這樣,嫻兒你知道的,朕並不是那般薄情寡義的人,當年回京的時候也是心心念唸的記得要將雨荷接回宮給個位分的,只是朕身為皇帝前朝卻總是最緊要的大事,忙活了一陣子下來竟是……你,你可明白朕的難處?”
“您的難處?明白,我當然明白。”
延禧宮裡動靜鬧騰得大,宮裡頭的奴才又看著這頭勢起都忙不迭的一個跟著一個的奉承,這般之下不出半晌的功夫各宮各院便都知道延禧宮裡多出了個格格,景嫻這兒自然也沒閒著,甚至還將什麼人說了什麼話都瞭解了個透透徹徹,但饒是心裡頭有了準備,知道這事兒無論怎麼說都難聽得很,可親耳聽著弘曆一字一句的說起來景嫻卻還是覺得噁心反胃得很,聽著那句‘朕非薄情寡義之人’亦是忍不住直接翻了個白眼,連帶著懶得打半分太極的說起了重頭戲——
“可是我明白歸我明白,宮裡頭的姐妹體諒又歸體諒,宮裡頭多了個人且又不是一般的人,您打算怎麼跟前朝諸位交代?又準備怎麼跟兩宮皇額娘交代?”
“這當然是怎麼回事便怎麼……”
弘曆向來自大,說白了其實就是被先帝遺命壓了這麼多年越發的生出了反骨,跟鈕祜祿氏逮著機會便想跟寧壽宮較一較高下一般,他也是尋了點機會便想宣示宣示自己九五之尊的威嚴,然而這話冒了點頭,他卻是突然回過了味兒來,這話還真不能明著說……作為男人,有點子風流韻事並不算什麼太過於出格的事兒,可是風流完就翻臉不認人將其扔在原處十幾年不搭理直到親生閨女找上門才打算給點尊榮體面,這甭說是當今聖上就是一般的男子也少不得被人指著脊樑骨戳,想到這兒,想到前朝那些個措辭鋒利的御史言官和張口規矩閉口祖制的宗室王親,弘曆的臉色不由得變得極是好看。
“嗯?”
若在前一世景嫻少不得會為了此事大張旗鼓的上心上眼,然而眼下里她卻是抱著多說多錯不說不錯的心態,除了自己的分內事之外多一分的都不想染指,再加上此事處處透著古怪底下人的信兒又還沒傳回來,說不定插了手就會惹上甩不掉的麻煩,幾番作想之下,便只見她點到即止的住了嘴,直接將球兒給踢了回去——
“您準備怎麼著呢?”
“那,那便封為義女吧。”
“呃?義女?”
“朕是皇帝,天下萬民皆是朕的子民,而小燕子就說,就說雖然長於民間可合朕的眼緣,便開恩收為義女給皇家公主的尊榮,以彰皇家百姓天下和睦的意思。”
“……理雖是這麼個理兒,可似乎還是有些不妥吧?”
弘曆向來是個愛面子愛排場的主兒,可謂是怎麼將明面上做得好看便怎麼看著喜歡,如此耳濡目染之下,他自然也明白怎麼行舉能讓百姓最快接受最保全皇家的顏面,只是他這般心思雖好,聽在景嫻的耳中卻差點讓她跌破眼睛珠子,鬧得她就是再不願意插手此事,為了以後絕人話柄也為了以後不至於被扣上一頂被遷怒的帽子也不得不憋出了一句——
“這皇家公主本就尊貴非常,若是在王府甚至官宦之家挑選也就罷了,畢竟是您向下施恩,以前也有過這般的例子,可是這從民間挑選姑娘當做公主養入公主卻是聞所未聞見所未見的事兒,即便百姓們高興有感於您的仁慈,可另一方面卻怕是會更加好奇這姑娘的身份而沒完沒了的探尋下去,這樣一來,若是查不出個所以然也就罷了,查出來了豈不是更為難看?”
“那你說怎麼辦?”
“我只是後宮一介女子,雖說位至中宮乃天下之母,可這等大事不光是家事還是國事更有甚者還能稱得上是天下事,我又怎麼能做得了主拍得了板?所能想到的便是怎麼穩妥怎麼來,還是交由宗人府和宗室諸位一同商議吧?這樣一來若是坐實了小燕子的來歷,前朝眾人也好明白您的意思下行上意,二來也不至於只能用個義女格格的名分來委屈了孩子,隔閡了您二位的父女情分不是?”
“這倒也是,那……”
該說的得說不然便是失職失責,可是多餘的景嫻卻是一個字都不想說,更別說是這攬總攬責的事兒,便只見她一切只按著規矩來,而糾結了這麼大半會兒弘曆左右也想不出更好的法子,便想著乾脆這樣算了,而不知道是老天爺嫌這齣戲不夠熱鬧還是他人有意為之,還沒等他點了點頭應下聲來,便只見永壽宮的蔡嬤嬤跑了進來——
“主子爺,燕格格嚷著這兒痛那兒痛的橫豎不肯吃藥,主子都快急瘋了,令妃娘娘也沒得半點法子,您趕緊過去瞧瞧吧?”
“什麼?!”
“既然如此您便快過去瞧瞧,按照常理來說本來我也應該過去走上一遭,只是我身子還未全好小燕子的傷也沒大好,萬一一來二去的傳了病氣可就不美了。”
“好好好,擺架!”
“主子,您到底是什麼打算?怎麼聽著您方才和皇上那一大通就一點都沒明白呢?”
“我能有什麼打算,橫豎不過是想看看她們到底有什麼打算。”
目送著弘曆去得飛快,鬧騰了大半晌的坤寧宮也跟著安靜了下來,景嫻不由得一掃面上的憔悴神色,眼中飛快的閃過了一絲精光——
“魏氏我倒是想得明白,橫豎是個自作聰明的主兒,逮著點機會就想投其所好的順著杆子往上爬,甭說那丫頭還真是有點子來歷,處處也都對得上號,就是那丫頭什麼都不是,只要皇上喜歡中意那她也會後腳趕著前腳的當自家閨女疼,可金氏卻是不然,她一向是個圓滑有心思的,在宮中蟄伏了這麼多年不聲不響的爬到了貴妃的位分,除了高子吟那會兒之外你可還見過她主動摻和過別的事兒沒有?”
景嫻不急不慢的抿了口茶,面上神色更是篤定。
“反常為妖,且不說那圍場之中就已經有她的手筆,就光是憑著她今個兒不顧與魏氏的齟齬跟她一唱一和的攛掇著皇上認下那丫頭,且眼下里還一直待在延禧宮裡頭忙前忙後就足夠不對勁了,而這般種種跡象相加之下,無一不表明瞭這‘滄海遺珠’背後必有了不得的大事,也表明了這個小燕子必是有著不尋常的來頭。”
“那您……”
“你是想說既然我明白了為什麼不幫著勸著點?呵,你剛才不是也瞧見了?皇上現在認定了那丫頭是他失散多年的親閨女,旁人一句多話都聽不進去,我婉轉又婉轉的將話說到這份上,他還一副勉強之意,再加上那丫頭眼下里還身帶重傷,還往下頭說我不就是自己給自己找不痛快的想惹晦氣了?”
跟弘曆做了這麼久的夫妻,景嫻自然對他的脾氣了解得很,而上一世做了那麼多年的出頭鳥,她自然也對其中的厲害明白得很,萬沒有好不容易熬了這麼多年熬出了頭還自己往坑裡頭跳的理兒,如此,便只見景嫻慢條斯理的揮了揮手打斷了容嬤嬤的話頭——
“左右這該說我也說了,該做的我也做了,這丫頭若真是滄海遺珠那我沒虧的,若是個冒牌的那也幹不上我什麼事兒,橫豎人不是我認下的拍板的事兒也是皇上做下的,我一個正在病中的皇后誰還能跟我扣什麼大帽子不成?如此,與其花那麼多功夫勁兒去跟皇上拗,拼得把自己個兒也搭進去,倒還不如以不變應萬變,撒開手來看看延禧宮和永壽宮那兩位到底是打的什麼主意,心裡頭撥的是個什麼算盤。”
“那底下人……”
“當然也不能閒著,知己知彼方能百戰百勝,她們若只是想錦上添花的湊個熱鬧討點喜賣點好便就算了,若是真的謀劃了什麼見不得人的汙濁事,那本宮送她們一程又有何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