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5翊坤宮中觸心事
夜涼如水,月影綽綽,院外蟬蟲輕鳴,屋內主僕低語。
為迎接三位格格入宮而特特舉行的家宴以熱鬧開場,領懿旨收尾,沒看到戲沒湊上熱鬧的後宮嬪妃是頗覺無趣的告退,而養了格格也不敢多話相繼謝恩回宮,翊坤宮中,景嫻雖自知方才自個兒不但是沒能讓富察明玉如願,著了對方的道去,還算是白撿了個大便宜,可回到自個兒屋中,卸下於人前不得不端著的淡定從容之後,神色上卻是因為隨著自己一併回宮的蘭馨而生出了些疲累和恍惚——
“皇額娘,您怎麼又不乖乖的吃飯?您不是跟五兒說,如果不乖乖吃飯就不能長高高麼?”
“皇額娘,皇阿瑪答應過五兒,只要五兒乖乖的聽話,一得了功夫便會來看五兒的,您不要難過,說不定皇阿瑪現在就正在來咱們這兒的路上呢?”
“皇額娘,您的肚子裡面是不是有小弟弟了?五兒是不是要做姐姐了?等到小弟弟出世,五兒一定會好好照顧他保護他的,把最好的東西都給他!”
“皇額娘,五兒雖然不明白您為什麼這樣生氣,可是想來就像容嬤嬤說的那樣,是在嫉妒您吧?您有我,有十二哥,還有肚子裡的小弟弟,才不要管她們怎樣說呢,你在五兒心中永遠都是最最好的額娘,就是那些人全部綁在一起也敵不過一個您去,皇阿瑪怎麼想的五兒不知道,可是等到五兒長大了一定會給您出氣,再不叫那些人讓您煩心!”
“皇額娘,您不要為五兒擔心,五兒一向身子骨好著呢,不過是受了點風寒又哪裡值得您整晚整晚的守著我?您要好好照顧自己,不然等到五兒好了您又病了不是糟糕?”
“皇額娘,五兒怕是要先走一步了……”
前一世,景嫻雖然在後宮之中並不算得寵,就是連中宮寶座的位子也是在鈕祜祿氏的半逼半催之下才得來了,可是憑著她姣好的容貌,卻還是一連生下了二子一女,而其中的五公主便是生於她開始生出了些失寵跡象的乾隆十八年。
嘉妃金氏雖然是乾隆後宮裡頭生子生得比較早的嬪妃,一連生下了皇四子和皇八子,算是個腳跟子站得比較穩的,可是在孝賢生前卻一直是個萬事低調的悶葫蘆,鮮少見她在後宮裡頭蹦躂出什麼么蛾子,直到乾隆十三年孝賢崩逝,莫名其妙的被升為了嘉貴妃之後,才一改往日的行事姿態陡然間高調風光了起來,在乾隆十七年生下了皇十一子永瑆之後,勢頭便更是直指當時正位中宮的景嫻。
而令妃魏氏雖然不像金氏那般肚子爭氣,母憑子貴的一路扶搖直上,可憑著孝賢的抬舉被封為貴人又晉為令嬪之後,在孝賢死後卻是不但沒能失寵凡是藉著這股死人風爬得飛快,趁著中宮有孕那會兒更是向弘曆那廝吹枕頭風吹得接手了後宮大權。
這般兩兩相加之下,乾隆十八年對於景嫻來說自然是個身心備受折磨的一年,而正當此時出生的五公主便無論是在平衡後宮局勢之上,還是對景嫻自身心思來說,都是一個極大的安慰和慰藉,而另一方面,或許是這孩子身在孃胎的時候便感覺到了後宮之中的風起雲湧,也亦或是身為小棉襖的她本身就與景嫻心靈相通,自出生以來不僅是不像旁的嬰孩一般整夜哭鬧不止,還乖巧聽話得驚人,而到後來一兩歲的時候便更是比同齡人懂事體貼了不止一點,不但是懂得安慰景嫻哄勸景嫻,反而還讓原本看著中宮生下了個格格頗有些失望的弘曆忍不住疼愛有加……五公主的夭折對於景嫻來說是心中一個無法磨滅的痛處,或許也正是因為在孕期之中受了這樣大的打擊,才讓後來的永璟生來就身子骨偏弱,以至於還沒學會講話學會叫一聲皇額娘便離開了人世,而亦是因著這接踵而來的兩處打擊,才生生將景嫻原本尚算溫婉的性子逼得尖銳刺人了起來,成為了徹底被弘曆冷落的原因之一。
這般記憶太過於沉重,就是讓景嫻刻骨銘心永世無法相忘,除卻剛剛重生而來那會兒的回憶前朝之外,卻也始終不敢多做緬懷,只怕自己會因著這番痛楚而對那些個曾經成為了誘因之一的人刀劍相向,再落得不得善終,直到方才看見那相貌雖與自己的五兒大相徑庭,言談舉止卻與五兒如出一轍懂事乖巧的蘭馨,才生生的牽絆出了這些被她隱藏在心底最深處的痛,思及至此,即便這其中已經隔上了一世輪迴,卻還是讓景嫻忍不住鼻尖發酸,心中生苦——
“主子……”
隨著紅木大門吱呀一聲輕響,容嬤嬤輕手輕腳的走了進來,中斷了景嫻心中亂成了一團的思緒,嗓音略帶沙啞酸澀的出了聲——
“那孩子可睡下了?”
“是,想來也是一路上辛苦了,雖然嘴上不說,可年紀卻畢竟尚小,身子骨到底有些吃不消,先前又在家宴上頭被折騰了半晌,剛安頓下便被崔嬤嬤哄著睡下了,奴才方才去看過,還算是睡得安穩。”
容嬤嬤好歹是陪著景嫻從小長大,除了那拉府的親人以外最為了解她的人,一眼看過去便察覺出自家主子有些不對勁——
“主子您這是怎麼了?可是為著長春宮那位先頭的算計心裡頭不痛快?”對景嫻容嬤嬤本就沒得什麼多餘的心思,再加上這兒又沒得外人,說起話來便更是懶得藏著捂著,怎麼想的便怎麼問出了聲,“奴才雖然對宮裡頭這些個彎彎繞繞看不真切,可是卻也到底猜得點那位心裡頭究竟打的是什麼主意,格格是個好的,這會兒那位怕是還在悔不當初呢,您又何必……”
“嬤嬤你多慮了,我就是再為富察家那位心裡頭不痛快,也萬不至於遷怒到這孩子身上……”景嫻知道容嬤嬤這是在擔心自己,怕外頭人的主意沒能得逞,自個人卻是先內訌了起來,輕嘆一聲的拍了拍對方的手背,說得很是出於肺腑,“畢竟這大人間在怎麼爭再怎麼鬥,這麼小的孩子也總歸是無辜的不是?”
“那您……”
“我不過是想著先頭那孩子說的話,覺得有些心酸罷了……”
景嫻被蘭馨觸起了心底裡的痛楚,說起話來自然是少了平日裡的精明,再加上面前的容嬤嬤又是她最為貼心的人,便更是推心置腹了起來——
“那樣小的一個孩子,本應該是被阿瑪額娘捧在手心裡寵在心眼裡的時候,卻是突遭如此大難,逼得她不得不拋卻了同齡人應有的天真和童趣,生生的早熟懂事了起來……”
或許是因為蘭馨跟五兒的性子太過相近,也亦或是二世為人以來所見的算計陰謀太多難得再看到這樣純淨的心思,讓人忍不住有所唏噓,總之只聽到景嫻輕嘆一聲——
“好在也是到了咱們這兒,我雖稱不上什麼心善之人,卻到底信那句天理迴圈因果報應,總不至於拿著個孩子當籌碼的算計利用,省得枉生了孽障,將來得了報應,可若是到了旁人那兒,卻是不一定了……”
“主子無須思慮太多,正如同您所說的,既然格格到了咱們這兒,也算是得了個依靠,而依奴才瞧著,格格也是個心裡頭有想法的,得知您如此相待,必是不會做出什麼讓您失望的事兒的,您啊,便聽嬤嬤這一句,放寬了心吧。”
“我也不過是一時感慨,倒是惹得你擔心了。”雖然不能將心中的酸楚盡訴於人,可說了這麼會兒話,景嫻卻也到底覺得心裡痛快多了,便就順著容嬤嬤的話往下接,“好了,不說這些個了,那孩子我是瞧著放心,可那個崔嬤嬤是個什麼底細?咱們好不容易將這翊坤宮裡頭的釘子拔了個乾淨,可別趁著這會兒功夫被人塞了個眼線進來。”
“這還用得著您吩咐?先頭你猜到長春宮那位的心思那會兒,奴才便已經讓底下人去打聽了……”見到景嫻收了面上的愁容,容嬤嬤不由得頓時來了精神,對於對方的問話自然是接得極為順暢,“那個崔嬤嬤是正兒八經的齊王府的家生子,一家幾輩都在齊王府裡頭侍奉,算是府裡頭比較得眼,資歷也算是比較深的老嬤嬤,陪著格格進宮以來,雖然少不了要在內務府裡頭走上一遭,可想來也是齊王府裡頭的規矩不小,行事很是有分寸,人也不多話,如此,再加上格格年紀太小身邊少不得人侍奉,怕一時離了熟悉的人心裡頭沒著落,便也就是走一走過場便出了內務府,聽咱們那拉家的人說,其中壓根就沒讓富察家或是旁的人攏上一點邊,想來也是個懂規矩,靠得住的。”
“人能用是最好,不然這蘭馨剛進了我這翊坤宮,我便將她身邊的人換個乾淨,就是佔著理兒傳出去也不好聽……”景嫻點了點頭,“只是也不能讓那孩子太依賴她,不然她一直是個心裡頭乾淨的倒還罷,若是被這宮裡頭的權勢迷花了眼生出了什麼別的心思,那可就……”
“是,奴才明白。”
“現在天色也晚了,便別折騰了,讓她們主僕倆好好休息一晚明個兒再招來看看,那孩子既然養在了我的名下,我自然是少不了得為她考慮得仔細點。”
容嬤嬤辦事向來周到,景嫻自然很是放心,思來想去也沒想到什麼旁的,便準備揭過這一茬兒,可剛揮了揮手,卻又突然一頓——
“對了,慈寧宮那邊兒是個什麼情形?方才回宮的時候,我可是看到裕王福晉面上有點不好看,若是那位拿著裕王家的格格當新月那丫頭一般對待,呵,那就真是要捅出大窟窿了!”
“嘿,主子您不說這茬兒奴才倒還差點忘了,慈寧宮那頭還真是有樂子瞧……”
“哦?”
作者有話要說:嚶嚶嚶,泥們腫麼那麼聰明,窩還沒有寫就猜到了窩的心思,太沒成就感了QAQ