鈞惠帝走了。
瑞香沉默一會,說道:“聽到了多少?都出來吧。”
信鈴和聽風都不好意思地從外邊閃進來,怔怔地看著他。
“你們……肯陪我去北疆麼?”瑞香定定地看著他們,“我保證不會太麻煩你們,也許走不到一半,我就可以……”
“王爺!”信鈴砰的一聲跪下,急道,“王爺不要說這樣不吉利的話!”
聽風也跟著跪,卻是說道:“聽風願意跟著王爺……王爺離開皇城,離開皇上所能管的範圍,只怕還好過一些。”
瑞香微微感激地看了聽風一眼,未料到這小姑娘竟能隱隱領會他的用意。
他苦笑:“你們快些起身……我本是想將北疆之事抖落到所有人都知道,再故意惹怒父皇,讓他親自降罪,也許我便可以請旨去北疆算了。卻不料,他說,他答應過我母妃,不會殺我。”
信鈴輕聲道:“皇上要特意答應貴妃娘娘不殺王爺……這是……”
這實在太過不可思議,從未聽說過父親要特意向母親保證不殺自己的孩子的。除非……除非……
信鈴驚懼地看著瑞香。
瑞香不語信鈴問:“王爺是……幾時知道的?”小孩子是不會知道自己的身世的,玉貴妃去世得早,自然不會因為什麼言行上的漏洞讓瑞香察覺不妥。而鈞惠帝與瑞香相見本就不多,鈞惠帝更加不會親口告訴他了。
“三年前……”瑞香低低地道,“三年前,阿翎開玩笑打拉著我馬車的馬,馬受驚狂奔的那次……信鈴還記得麼?”
“自然記得。”說起那個信鈴還心有餘悸。(1^6^K^小說網更新最快)。“那次王爺受驚不小,昏迷不醒,林太醫都險些束手無策……”
“對……後來請了一位法師。為我算卦祈福。”瑞香淡淡地道,“只不過我早醒了一些。無意中看到了父皇丟棄的手稿,那上面寫著我地生辰八字。”
信鈴怔怔,半天才明白過來,道:“生辰八字?”宮中對於嬪妃何時侍侯聖駕,何時懷孕。何時臨盆,都有詳細的記錄,自然也包括瑞香的生辰八字。
“當時我也只是看看,並沒有多加留意,那也不一定便是我地生辰,可是後來……我終於還是忍不住,去查了宮中諸位皇子公主的生辰,沒有一人地生辰與那上面的相同。”瑞香苦笑,“而我在記錄上的生辰八字。只怕也是假的。”
正因為記錄上的生辰是假地,鈞惠帝卻對這一節念念不忘,時刻記在心中。因此,在要提供瑞香的生辰八字作為算卦祈福之用時才會一時不察。忍不住就寫下了常常如同心中刺一般刺痛他的那個瑞香的真正生辰吧。
“我的真正生辰。比記錄之上的晚了兩月。”瑞香輕聲說道,“這很容易就能看得出來……記錄上我母妃是足月生產的。早產還有可能,但是絕對沒有道理再比那個生辰晚上兩個月。兩月之前,寒冬臘月,確實是大雪紛飛,但是兩個月之後,二月……都是春天了,滿圓香花開放。瑞香,瑞香!”他說著又忍不住笑了起來,笑得聲音暗啞,“連名字都是假的,卻硬是說成什麼祥瑞之兆……”
“所以那之後幾乎有半年……王爺都不肯進宮,如非必要,從不肯主動見皇上。”信鈴顫聲道,“所以那時雲翎小姐求王爺去向皇上求情放過她的父親……”
聽風默默,手按住了瑞香地肩膀,感覺到他微微的顫抖。
那時瑞香拒絕了,並且拒絕得鐵面無情。
試問當時初知自己並非皇上親子之時的驚痛,任是誰,都沒有臉面去求一個……並非自己父親,還忍著被妃子背叛地屈辱而撫養了自己那麼多年的人……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不怪罪母妃,還要替她瞞著,替我捏造假地生辰八字,替我捏造假地名字由來,並且這麼多年,讓我在外人眼中一直是最受寵愛的皇子。”瑞香輕輕抬起手指揉額頭,“很多事我都故意不去想也假裝我並不知道,我一直覺得我欠他,所以他要做什麼我都幫他,他要瞞住北疆地事,我幫他瞞,他要做什麼,我都幫他……我盡我所有的力幫他……他若要殺我,我也心甘情願……我本就不期望他能對我好,所以我以為我為他做任何事都是應該的,他不必信任我也不用在乎我,因為他……哪怕我不是他的兒子,他畢竟……撫養我,並且沒有為難我的母親。”
至少他把命留給了他。
至少他沒有要他死,至少他讓他衣食無憂,並在眾人豔羨的眼光中活了這麼多年,至少他讓他是瑞香……若是他不是瑞香,若是他早已不在這世上,那麼他就早已沒有了愛恨。所以,現在他雖然還活著,但是他也不再需要愛恨來左右著做什麼決定。
“可是他真的不信我,真的覺得我有謀反之意而將我禁足時我竟然怨憤了,我竟然覺得他應該信任我……這是我的錯。可是我累了……我不想再糾纏下去,我不想再呆在這個地方……卻還是忍不住想知道他會給我什麼的結果。所以今天我終於激怒他,我終於告訴他我並不是對這一切都不知情。”瑞香拿手遮住眼睛,“我想看看他對我的忍受程度有多少,我想看看他會不會一怒之下直接殺了我,那樣……所有的痛苦就結束了。”
“可是他說……他答應過我母親,絕不殺我。”瑞香手按著眼睛,臉埋得越來越低,苦笑著說道,
“他說,他絕不殺我。”
“他絕不殺我……可是我也累了……所以我想去北疆,這裡的所有事,從此與我無關。”
眼淚不聽使喚地從指縫裡緩慢卻毫不斷絕地滑下。
二十年來第一次的坦誠言談,得來的結果竟然如此出乎意料。可是無論這結果如何,他都已經決定了要去北疆。
去北疆吧,把曾經欠他的一次還清,無論是生是死,他盡力幫他保住這太平盛世,保住這大鈞朝。
在皇城裡,也許也可以。
可是,左右為難的時候太多,需要面面俱到的地方太多,會把自己逼入死角的時候太多,無法支援的感覺……從來沒有消失過……
瑞香是凡人,不想再這樣下去。
溼熱的感覺佈滿了手指,溫暖的**一滴一滴淌下,一路而到衣襟,瑞香只覺得難堪,他曾以為自己永不會哭,在旁人眼中無限榮寵的皇子,真正的身份卻不知有多麼卑微,那麼就根本沒有資格哭----哭了又有什麼用?
這世上的確有太多東西非他能夠左右,可是他偏偏要不自量力地處處求全。
信鈴和聽風都從未見過他如此失態,一時全都手足無措,只得安靜地侍立在旁。
良久之後,信鈴才道:“王爺,我們和你一起去北疆。還皇上……還大鈞……太平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