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太平,刀戟如庫,萌陰盛世的膏粱子,自然少不了手頭上的活計——玩兒。花鳥魚蟲三千類,鴿子便是他們其中最喜好的東西之一。
養鴿子近幾年成為汴梁城的一種風氣,各個王府,各個宅門都是幾棚幾棚的養,一棚大概有百十隻,就是小胡門戶的人家也有幾十只,並且專門聘人飼養。風氣一成,鴿子便不再是玩物,悄然變成紈絝子之間爭強鬥勝的手法之一。
因鴿子不惜和人動刀子的事情,秦書寶他聽聞的就不下十樁,其餘沒上臺面的,更是多如牛毛。而紈絝子一斗毆,自然得找人幫忙,所以汴梁城中的城防衛、營衛這些士卒屢次充當打手,並且不亦樂乎。
當然,這養鴿子也是有學問的,別的不說,單說喂鴿子就有莫大的講究。像普通人那樣大把的飼料撒出去,讓鴿子自己吃,汴梁城的膏粱子是不屑的。他們喂的都是高貴的飼料,比人吃的都好,比如,精稻米,綠豆,黑豆,帶殼的高粱,有時喂綠茶葉,甜瓜子等。但牛肉不能喂,鴿子吸收不了,可鴿子對貝殼和淡水魚的營養會吸收得很好,比如鯽魚粉拌韭菜。
更加荒唐的是因為紈絝子喜好鴿子,一年間便衍生出了很多靠鴿子為生的人,一些人靠著給鴿子相面過活,替紈絝子選擇雌雄鴿子配成對,然後就能把它們的後代品相給看出來,而且只要鴿子一上手,一撥頭頸就能說出這支鴿子的好壞,習性。
替鴿子相面,數細活,尋常人難碰觸,但鴿子有兩怕,天上飛的雀鷹子,地上的黃皮子。於是便催生出一批見天的炒著彈弓子在牆角晃悠,專門保護鴿子安全的‘護衛’。
能夠替鴿子戴上掐絲鴿鈴的人,又有能力帶刀配馬擁惡奴的人,怎麼可能是泛泛之輩,眯眼一瞧,秦書寶全身一驚。
“三哥。”
騎在馬上的連光老遠就亮起嗓門大喊起來,生怕秦書寶聽不見。
短短百米距離,連光叫喚了五次,陰柔的聲音,聽得秦書寶直掉雞皮疙瘩,而當事人對於秦書寶的不理會更是一點事都沒有。
連光看到秦書寶馬尾上吊著的鴿子,一臉的心疼,但又不好意思開口,白淨高大的樣貌配合著小女子般的疼惜,擱誰都覺得噁心。
秦書寶實在受不住連光那副樣子,張口說:“這些鴿子值多少銀錢,你明日到我府中取去。”
“呵呵。。哪裡能要三哥的錢呢?再說幾隻扁毛畜生,不值當傷了感情。”
面對連光翹起的蘭花指,秦書寶咬牙閉口,對於他那副‘我不心疼’卻擺在臉上的表情,秦書寶真想衝上去吼一句:“你不心疼,你眼睛老往這裡看什麼?”
連光隨行的惡僕聽主子都這般說了,自然收起手中長刀,退到一邊,並不離去。
“三哥,最近好緊俏的哦!”連光媚眼一送,手指翹翹,秦書寶瞪眼死撐。
“緊俏什麼?”平整氣息,秦書寶略帶一點好奇問道。
連光掩面一笑,說不盡的風情,說:“最近姑娘們都在談論秦大英雄,都想自薦枕蓆一番,對皇子都敢拔刀的風流子,小弟我若是女人,我也想自薦枕蓆啊!”
**一緊,秦書寶端坐馬背,筆直如立,義正言辭的說:“這等荒唐事,誰傳出來的?我若是敢對皇子拔刀,你還能見到我嗎?”
連光嘿嘿笑著叫了一聲三哥,也不在這問題上糾纏,處於他們這個圈子,自然知道的比市井百姓多。
曉多而不言,為金。
“三哥,你說我這鴿子。。。”
痴痴的眼神外加一臉受傷的樣子,秦書寶只感覺噁心加罪過,不敢去看那張臉,低頭垂目,掃見那一尾上翹的手指,秦書寶默唸靜心咒。
“不說這個了,三哥,走,我們喝酒去。”
並駕而立,秦書寶落於連光陰影中,感受不到多少男子豪氣,只感覺陰冷柔綿。
見秦書寶不答覆,連光橫眉怒視,指著掛在馬尾的鴿子,說:“三哥,你就算不給我面子,也得給我這些鴿子一個面子吧?”
帶著怒意的連光也只是聲音略粗,臉上還是找不到男子氣概。
秦書寶心中暗罵自己千百遍,早知道就不射這破鴿子了!強裝笑顏,微微點頭,卻把後路堵死,“我只去喝杯酒水,我爺爺還等著我回去呢!”
秦書寶願意去,連光臉上綻放如花,生氣來的快,去的也快。
一同騎行,連光同秦書寶閒話,秦書寶時不時的應答一聲,可他受不了連光不時望向他馬尾的動作。
入城,尋一酒肆,連光高聲呼喚,聽的秦書寶微微側頭。
連光要了幾壇酒肆陳釀,要菜時卻對秦書寶問道:“三哥,我們吃點什麼?”
秦書寶哪想同連光久待,自然胡亂應答,連光見秦書寶要自己點菜,便要了幾個菜,當小二要走時,連光忽然喊道:“再來個紅燒乳鴿,挺不錯的東西。”
話中帶鴿,連光整張臉又苦了下去,聲音有些慼慼的對秦書寶問道:“三哥,我們還是不要這乳鴿了吧?”
秦書寶長舒一口氣,將臉上僵硬的肌肉擠出一個弧度,道:“客隨主便。”
“小二,別給我端紅燒乳鴿上來,端上來,咱家就把你燒了。”
樓下一陣混亂的應呈下來,算是機靈的把酒水先行端上來。
連光掀開窖泥,聞了聞酒香,笑著幫秦書寶倒上,碗是瓷碗,不是那種小杯,有種大口吃肉大口喝酒的架勢。
連光給自己滿上後,一口氣喝了三碗,如同解渴般的說了一聲‘不錯’,秦書寶被唬的呆立當場,這等氣焰,誰人敢駁?
“三哥,不要這樣看著人家嘛!”
連光一臉嬌羞的說著,無情的將秦書寶拉回殘酷的現實。
喝酒吧!喝酒罷!
秦書寶借酒壓驚,酒水入喉一半,耳畔突然傳來一聲大喊。
“三哥”
秦書寶被嚇了一大跳,酒水灌入氣管,噴出一道酒弧,眼淚鼻涕一通亂流,混合著酒水,著實狼狽。好在桌上無菜餚,不然一桌子菜,半數都歸秦書寶。
連光擦了擦臉上的酒水,有些鬱悶的嘀咕:“有必要這麼大反應嗎?”
秦書寶咳嗽的更加猛烈起來,只能在心中對連光進行無數次的刀捅槍刺。
平復下來,連光便開口說:“三哥,我們還是要那紅燒乳鴿吧!那幾只鴿子也怪貴的,這麼放著可惜了!”
秦書寶點頭不出聲,連光喚人拔毛去內臟。
連光自己一個人呱噪,秦書寶小心提防,不敢大口飲酒。
鴿子上桌,外焦裡嫩,酥皮金黃,帶著一股異香撲鼻,秦書寶微微點頭,這家酒肆水準確實有些。
連光舉著筷子,望著桌上的鴿子,嘴巴一鬆一緊,發出無意義的音節,秦書寶望著他,連光望著鴿子,兩人皆數不動筷子。
“三哥。。”
“說!”
“我覺得這鴿子太可憐了點,咱是不是不要吃它了?我看著難受。”
“行,聽你的。”
店中小二過來端盤子,連光卻把小二攔下,對秦書寶苦笑一下,頗為不捨的說:“既然都做成菜了,三哥,咱還是吃點吧。”
秦書寶點頭,落筷夾起一隻鴿子腿,連光大喊一聲“三哥”。
“又怎麼了?”
“沒事,只是叫叫。”
齒肉相交,連光又叫一聲,秦書寶大火,丟下筷子,指著連光大吼:“明天我叫人送二十對鴿子去你府上,賠償你這幾隻破鴿子行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