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寺位於汴梁城偏西三十里的深山密林中,大梁帝王不重佛道,獨尊儒家,即便這般,這座傳承三百年的寺院依然香火旺盛,不曾有絲毫破敗。
朱牆巨木,渺渺梵音,寺門前擺放一尊巨鼎,鼎內善男信女的誠心已經積滿,一大簇香火,繼續延續誠心。
入廟門,巨大的彌勒佛陀笑口相迎,錢袋鼓脹,施福眾人,兩側金剛各兩尊,怒目猙容,瞪視奸邪,驅魅鎮邪。
沿路而上,百六十步,便見廟堂,供奉佛祖像,法相莊嚴,青燈百盞,一褐衣小沙彌添油捻芯,躬身對添福納壽的大善人點頭致意。
大明寺最出名的是三十三觀音堂,聞言其中那尊送子觀音異常靈驗,不少達官顯貴都求子得子,讓人好生羨慕。
觀音堂院後本有一碧潭,卻因觀音堂靈驗,成了一放生池,池中鯉魚如錦,龜鱉如盤,年年久久,便有了靈性。
放生池邊,站立兩人,一人高挺俊秀,錦衣華服,另一人青衣乾瘦,臉上帶著一道新嫩的傷疤。
“咻”
一聲哨響,趙猛手拿假兔子撒腿狂奔,秦書寶振臂,傲天如箭射出,玉爪下抓,裂腦斷頸,即便長繩縛腿,也不影響絲毫。
傲天抓住獵物後,如鉤利刃下啄,帶起一嘴兔毛,趙猛見狀,立刻從假兔眼眶中取肉餵食。
秦書寶帶起表現良好的傲天,起身移步,打算帶著傲天去‘打臉’,讓它熟悉人多的環境。
趙猛跟在身後對秦書寶說:“三爺,傲天過膘了,該給它下軸除下膘了。”
秦書寶點點頭,他玩鷹不過是半調子,自然沒有趙猛熟稔,更何況是這種品質的海東青。
所謂下軸,便是用細麻繩緊緊的纏繞成鷹頭大小的梭形團,再於外面裹上一層肉片,用肉裹軸而誘騙鷹吞食,便是下軸。
軸的作用是:使獵鷹的胃無法正常蠕動,使它由於消化不良而少攝營養,限制體重。被下軸後,胃被被刺激的極為難受,於是它不停的擺頭,力圖將"軸"甩出體外,這個過程,行話叫"擺軸"。
最終,麻團帶著粘乎乎的胃液,甚至血絲,終於被吐出,至此時,獵鷹已是精疲力盡,腹內空空了,被折磨一番,獵鷹的體重自然下降。
兩人穿門而出,寺內的沙彌,和尚都認得第一天來便捐了五百兩白銀的大善人,對於他的所作所為也自然當成沒看見。
行步樹蔭之下,秦書寶用手理羽,傲天討好的用頭蹭手,一人一鷹,皆是靈物。
菩提葉,菩提木,菩提樹下證菩提!
蒼勁如龍的巨木菩提下,涼風習習,十足納涼的好地方,每次秦書寶訓完傲天,便會來此樹下乘涼。
某次寺內的大和尚看到菩提樹下架鷹的秦書寶,高呼一聲佛號,竟揚言道:“施主,大慧根!”
搞不懂是稱讚還是恭維的話,讓秦書寶當時就想衝過去敲死那名大和尚,紅塵都沒開始享受,要什麼慧根!
佛祖菩提樹下證道菩提,收大鵬金翅鳥,我佛慈悲,乃大智慧。
還未走近菩提樹,便看到一人立於菩提樹下,身形俊挺,一身灰白儒衫,扣儒生帽,遺世獨立。
看著那背影,秦書寶嘴角一笑,高聲道:“趙公子!”
趙杏兒扭頭一看,便覺無趣,俊美公子錦衣華服,臂上架著一隻鷹隼,紈絝無雙,有辱佛門清淨。
“別走啊!趙公子。”
秦書寶把傲天交由給趙猛,趕忙快步趕了上去,被攔住去路的趙杏兒,臉色一寒,沉聲道:“秦公子,想幹什麼?”
展顏一笑,對於‘趙興’的聲音依舊那般感興趣,“沒什麼,只是他處遇故知,自然想跟趙公子把酒言歡。”
“秦公子好像忘了,此處乃佛門清淨地,莫要汙了這方淨土。”
言語中帶刺,秦書寶也不覺得難堪,嘿嘿一笑問道:“趙公子是來此處拜佛求子的?”
杏目怒瞪,恨不得扇爛他那張破嘴,可回神一想,又何須跟他置氣呢?
“秦公子麻煩讓讓,我要離去了。”
“別啊!”秦書寶死皮賴臉的阻攔,就是不讓化名為趙興的趙杏兒離去。“我每天都是面對光頭和尚,好不容易看到個熟人,能這般讓你離開嗎?”
“趙某可是聽說秦公子被禁足了,怎麼出現在大明寺中呢?”
秦書寶嘿嘿一笑,道:“在哪裡禁足不是禁,這裡可比家中無聊多了。”
話不投機半句多,趙杏兒不願搭理。
兩人無言立於菩提樹下,輕風吹過,衣帶飄飄,如化身臨世的菩薩兩尊。
“想聽詩詞嗎?”
趙杏兒抬頭望向秦書寶,秦書寶會意,清嗓一咳。
“你眼前的我是紅塵萬丈,我眼裡的你是化外一方。若,你跳的出去,且安心做你的和尚,我只記取你當初的模樣:白衣勝雪才冠三梁。若,跳不出去,醉笑陪君三萬場。不訴離觴!”
趙杏兒眼中糾葛,秦書寶所吟非詩非詞,有幾分輕佻,卻帶著獨特的韻味,讓人沉迷。
“是那《唐詩三百首》中所作嗎?”
秦書寶大剽客無恥道:“不是,是我想的。”
趙杏兒給予一白眼,懶得同他多言。
心中暗念三遍,記下後,便開口說道:“秦公子可否還有詩詞?若是沒有的話,趙某便離去了。”
秦書寶一臉驚恐,指著趙杏兒說:“你這是典型的卸磨殺驢啊!”
趙杏兒一哼,道:“殺的就是你這頭驢!”
本想惹怒秦書寶,好藉機離開,卻不料秦書寶笑聲道:“你佔我便宜。”
什麼叫厚顏無恥!
趙杏兒算是領教了,閉目不言,不見,心便安寧。
細細端詳這女扮男裝的‘趙興’,秦書寶一陣好笑,胸前可以遮擋,但她卻忘卻耳朵上那幾個耳洞也需要遮掩。
第一次見,本以為是男身,卻被他發覺耳朵上的耳洞,這才讓他來了調笑的樂趣。
“看夠了沒有?”
趙杏兒睜眼怒視,本以為不理不睬,秦書寶會覺無趣,自行離去,但怎麼趕都趕不走,實則讓趙杏兒惱火。
“我很好奇,你到底是男的還是女的呢?”
“男的!”
渾厚的聲音,帶著堅定的氣勢,足以表明身份。
“可是你這雌雄難辨的樣子,讓我還是疑惑啊!”秦書寶滿頭的疑問,上下檢視,看的直讓趙杏兒心中發毛。
“無聊!”
怕遲則生變,怕被秦書寶看出身份,趙杏兒一把推開秦書寶,頭也不回的往前走。
“趙公子,我忘記還有一句話,沒有跟你說了。”
依舊沒有回頭,秦書寶大聲喊道:“若,跳不出去,親愛的,請和我於紅塵裡相愛一場。醉笑陪君三萬場。不訴離觴。”
沒有回頭的趙杏兒一個躊躇,轉身吼道:“王八蛋!我不喜龍陽之好!”
“嘿嘿,逗你玩的!”
頭一次罵髒話的趙杏兒竟是被秦書寶逼的在佛門清淨之地口出穢語,這讓趙杏兒更加生氣!
本是紈絝子,為何還要如何惹人厭呢?
轉過院牆,趙杏兒身邊多了一個老僕,趙杏兒詢問道:“洛老,你覺得那紈絝看出我身份了嗎?”
老者佝僂著身子,輕言道:“老奴也拿捏不準,但可以肯定,秦公子有些疑惑了。”
趙杏兒停步,抬頭望天,略帶微愁,嘆道:“我們過幾日再回可好?”
老者微微一笑,道:“公子,想何時回便何時回,老奴叫人通知一聲便可。”
菩提樹下,能證道菩提,可否留一世情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