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心痛
轟隆隆的聲音在山間不斷迴盪,開始只是細碎的石子滾落,而後慢慢變成巨石下墜,在堅實的地上砸出一個個讓人震顫的巨坑,李峰等人不明狀況只感覺身子都隨著山間一起顫抖。
“李副將?我們現在應該如何?”富貴畢竟經驗尚淺,遇到這樣的情況難免心慌。
“我,我們。”李峰一時語塞,腦海中翻來覆去只有一個想法,如梅在裡面,她還沒有出來!
呆滯的表情不加掩飾地顯露在面上,周圍山石顫抖幾欲倒塌的聲音沒有讓其有絲毫反應,心中單單念念只有薛如梅。
“李副將!”富貴勒馬前行幾步,擋在李峰面前“將軍說的沒錯。你果然不適合當副將。”
“你說什麼?”李峰橫眉冷對,在這危急時刻,富貴竟然還想謀權?
富貴冷哼一聲“將軍離去前讓你照看好兄弟們,你是怎麼照看的?就憑著你現在的狀態,把我們全葬在這裡還差不多
。”
李峰抬頭,看著面前這個胡茬剛剛冒出青韌的男人,一個介於男人和男孩之間尚未長成的小兵,如梅,你的決策果然又一次的正確了,此刻若是你在,看到他能夠不懼權威這般說話,應該會很欣慰吧。
“是,你說得對。”就在眾人以為李峰會雷霆震怒之時,後者卻只是輕輕一笑,向後調轉馬頭“眾將聽我號令,脫下盔甲護住頭部,陣型散亂出山再整,現在,跑!”
一聲令下眾人立刻撒開腿奔跑,李峰轉頭深深看一眼黑暗中隱沒的一線天,火焰已散,佳人不見“薛如梅,我已經完成了你的囑託,希望你不要讓我失望才好。”
低低說了一句,李峰朝著一旁富貴淺笑“相信她,我們走吧。”
富貴搖搖頭“真正應該說服的不是我,而是你自己。”目光在李峰不停顫抖的雙手停留片刻,富貴駕馬而去。
身旁山體的震顫不但未曾停止,反而因為某種奇異的平衡被打破造成了一系列連鎖反應,巨石像是雨點般轟然砸下,塵土飛揚石屑亂蹦,黑夜的寂靜被劃破,今夜,註定無眠。
回到殿中的弘毅一夜未睡,按照旨意,自己齋戒五日後就必須啟程,大皇子好一個下三濫的手法,竟然用長生之道迷惑父皇,這樣的謊言若是被揭穿,萬死也不能抵罪,巫蠱之亂在歷史上並不少見,今日難道真該禍起蕭牆?
但最讓自己擔心的並不是這一點,畢竟大皇子之謀還未見其聲,但薛如梅卻真的是面臨險境,本以為坐以待斃的獵物成了獵人,誰知最後會有怎樣的結果,不行,自己明日就要去長橋一探!
了無睡意的弘毅在花園中隨意行走,疏竹馨蘭今日卻都是無精打采好不掃興,水波粼粼透著月光的清澈,信步走去卻找不到可愛之境。
“罷了。”弘毅搖搖頭,舉步欲回。
忽然,腳步停頓,目光落在身前雅緻寧靜的小院中,平日的這裡因為薛如梅的存在總是亮著,現在悄無聲息死寂一片卻失了生氣。
“以往,總是那麼晚。”不經意間隆起眉頭,似是想到那人總是需要處理太多事情,這樣能幹的皇妃,本應該是自己應輕鬆的,但為何,卻是感覺到一股不爽,那緣由,卻只是因為她沒有依靠自己?
這是什麼邏輯,以往討厭女子一副嬌嬌滴滴一碰就碎的玉娃娃模樣,現在找了一個果決幹練不輸男子的妃子卻又生悶氣,自己莫不是生病了?
弘毅心中嘆氣,隨意走動,雙手向前一探,嘎吱一聲,推開了那扇門
。
紅燭愀然塌下,成了一個扁平的形狀,那是薛如梅臨走之時匆忙之間,竟忘了蓄積紅燭的緣故,這丫頭似乎總是一個人幹所有的事,怎麼也不找個丫鬟伺候著?
弘毅搖搖頭,看了看桌邊的雕著精美刻紋內有雙龍搶珠的簪子,尖端細細,其上沾著幾點紅臘,顯然是平日裡用來撥弄燭苗所用,略略回想,薛如梅在自己面前似乎總是一束綢帶倌起黑髮,從未真的作女裝打扮,就這般已是勾魂尤物,若是再打扮打扮,那豈不是要人命?
這般想著,不知為何,弘毅竟鬼使神差地把簪子裝入懷中,輕輕走到桌前,腳步靈動似是做賊一般,怕驚擾了什麼。
坐在薛如梅常坐的位上,弘毅鼻尖縈繞著淡淡香氣。
桌上攤著那本記載著長橋戰役的史書,其上用硃紅色的痕跡勾出重點,這個丫頭,凡事都喜歡盡善盡美,弘毅點點頭,隨手拿起桌上書本,靜靜翻看。
忽然,一張素白信箋自其中飄出,伸手接住,弘毅眉頭微皺。
“這是什麼?”雖然明知不應該去偷看,但身體卻是先思想一步瞄了幾眼,就這幾眼,讓弘毅無法移開雙目。
“父親大人安康……”薛如梅字跡蒼勁有力不似一般女子嬌弱,弘毅盯著信紙的雙眼越來越暗,最後簡直和夜色融為一體。
啪的一聲,拍桌而起,弘毅聲音帶恨“薛如梅,我在你眼中就這般不堪?你就這般想要逃離?”
想要掀桌,比劃幾下卻又下不去手,那個冷傲的女子面容在自己腦海中揮散不去,狠狠揮袖,弘毅轉身就走,心中暗下決心,薛如梅,我明日就去尋你,必定要讓你給我一個解釋!
薛如梅此刻若是有意識恐怕也會想要弘毅給自己一個解釋,對方這一招魚死網破實在讓人防不勝防,如梅親自涉險後果就是被掩埋在山崩之中
。
但抑或真的是吉人自有天相,在兩塊碎石中央,薛如梅身形修長剛好牢牢鎖在其中,頭部有著幾點血跡,但卻很快有了結疤痕跡,畢竟毒傾體質雖然毒發時痛苦,但平日受傷時卻有著較常人更好的恢復力。
空中飄散著似蘭似菊的清香,從崩塌的山石之中透出,擴散至整個長橋。
幸好平日裡此地算是一個禁區,聊無人煙倒也沒有引起那些山中獵戶之類人的注意。
薛如梅偶爾轉醒而後又陷入更深的睡夢,自己好似在一灘水中沉浮,身子不由自主地放鬆、放鬆再放鬆,只是每次快要真的放開之時,卻又被一股劇烈的疼痛侵擾,不得不再次轉醒。
模糊間薛如梅倒也清楚,自己毒傾的症狀恐怕又是發作,但不想這一錯有錯著的發作卻剛巧讓自己不至於完全昏迷有什麼生命危險。
在昏迷轉為清醒中數次,薛如梅感覺自己快要堅持不住了,毒傾之症太過凶猛,
“好,好疼。”如梅無意識地輕喚,聲音在空曠的大山中慢慢消弭,周圍士兵在此地幾乎消滅殆盡,無論敵我,最後竟然同葬此處,不得不說也是一種諷刺。
“有人?”薛如梅視線模糊,卻感覺身前光線被一個黑影遮擋,越來越靠近,慢慢出現在自己眼中“是誰?”想要睜大雙眼卻無能為力,只能啞聲詢問。
“唔,味道就是從這裡傳出來的吧。”一道溫柔好聽地男聲從半空中傳來,那人俯下身子,幾乎擋住所有光線,薛如梅眯起雙眼,卻看不到對面人的長相,只嗅到對方身上一股溫柔好聞絲毫不具侵略性的氣息。
“肋骨斷了一根,腕部脫節,頭部有砸傷,身體極其虛弱。”黑影邊說邊搖頭,溫暖的掌心貼服著薛如梅身體開始摸索。
“滾。”薛如梅努力想要更有氣勢一些,但癱倒在地上的身軀毫無反抗之力,只能任人宰割。
“放心,我是一個大夫。”男子靠近薛如梅脖頸,溫熱的氣息噴灑在其耳際,帶來一陣酥麻,聲音溫潤如玉,似是在解釋自己做法“醫者父母心,我不可能對你這樣一個毫無反抗之力的女子施暴
。”
薛如梅脖子一空,感覺身下似乎墊了什麼東西,抬頭,卻是男子把自己從縫隙中撈出,摟抱入懷。
視野陡然開闊,不再是山石縫中那狹小的天空,光亮的視線幾乎要刺瞎自己雙目。
男子似是料到這樣的事,只是用手輕輕覆蓋住如梅雙目,偶爾從指縫間露出一兩點光線“你的頭部有重創,影響了你的視力,不過無妨,過幾日就會好了。”
薛如梅想要開口卻又說不出什麼話,平日裡接近自己的男子中大多數都是早有預謀,這個荒山僻野中出現的莫名其妙的大夫也不知什麼來路,不過此刻自己身子不便,也只能成為刀上魚肉。
“忍著點!”薛如梅正欲開口,男子卻在耳際輕輕嘆了口氣。
還未反應過來,就感覺腕部傳來一陣劇痛,讓自己幾乎要尖叫出聲。
“現在好了。”男子淺笑,抬起薛如梅沾了泥土碎屑的手腕緩緩活動,從衣袖中帶出一條素白帕子輕輕抹去其上泥土。
薛如梅放下心來,這個男子似乎不是什麼歹徒,畢竟沒有那個歹徒劫財之前先給自己治病的。
“看來你還是一個女將軍。”男子看著薛如梅身上打扮輕笑“不過,今天要得罪了。”
手掌探至薛如梅後背想要解開鎧甲暗釦,薛如梅深吸一口氣“你住手。”
“別動”男子按住薛如梅扭動的身軀“你這樣會弄傷自己的。”
掌心快速在身上點了幾下,薛如梅就感覺身上一麻,而後毫無知覺,明白這個人也是一個點穴高手,這個莫名其妙的人,究竟想幹什麼?
男子淺笑,卻是一片朦朧,薛如梅視力受損看不清他的長相,只感覺輪廓柔和,身上被陽光鍍了一層光圈,再配上此刻動作,真像是一個慈悲為懷的救世主。
“你應該看不清我吧。”男子似是感覺到薛如梅的目光,低下頭呢喃“不過看不清也好,這皮囊有什麼好看的。”
薛如梅不語,男子卻似是喜歡上了自言自語,繼續開口“不過也算扯平了,你看不清我,我也看不到你
。”手指從薛如梅面頰上的輪廓緩緩滑下,最後停在邊緣,似是想要揭開,卻又有些猶豫。
“算了,不看了,反正若是不出意外,你我只能見一次,若不是因為你的毒傾香味讓我尋覓而至,今日,恐怕也不會相逢。”男子手掌從面具上放下,從懷中掏出幾個瓶子開始行起本分,薛如梅全身酥麻卻能感受到藥膏的溫潤。
男子取過如梅身旁水囊,輕輕化開藥膏,慢慢附上,動作輕柔卻又嫻熟,更是證明了他醫者的身份,眼看著那傷口在自己面前快速癒合,男子驚歎似的搖頭“不愧是百年難得一見的毒傾,這般好的癒合力。”
如梅想要開口,男子卻忽然停下手邊動作,目光上抬,好似透過天邊。
“有人來了。”男子蹙眉,低頭開始加快動作,上完藥後也未曾包紮,輕巧地給如梅束上鎧甲,輕輕旋開一個白瓷瓶的塞子,如梅感覺喉頭一甜,什麼東西被灌了進去。
“我要走了。”還不待如梅回答,男子又低聲交代“為了避免你的麻煩,到時若有人問起你就說不知道,我的藥膏極易化開,不會有人看出痕跡的,反正你毒傾之體,有什麼就推到這方面好了。”
幾個起落,男子就像出現一般消失,薛如梅偏頭,這個到底是什麼人啊,怎麼這麼詭異,學雷鋒做好事不留名是不?
只可惜自己看不清他的長相,否則,日後還能報答一番。
正思索間,忽然耳畔傳來幾聲呼喊,細細傾聽,卻是自己的名字。
這叫聲猶如狂風驟雨,透著說不盡的著急慌亂,卻是弘毅的聲音,薛如梅冷笑,怎麼成了這個樣子,以前那個總是無波無瀾心思沉穩的二皇子哪裡去了,來了也好,自己正要好好問問他呢。
弘毅順著香味尋了過來,如梅身上的味道簡直就是最好的引路人,跨過周圍山石,那被石頭砸爛的腦殼和周圍的殘值斷臂讓自己的心跟著一點點下沉,果然還是太魯莽了,竟然沒有查詢清這件事的真偽就讓如梅來趟雷了,弘毅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只感覺心中的怨恨像是毒蛇一般狠狠咬著心窩,絕不鬆口。
“如梅?”眨眨眼,弘毅幾乎不敢相信自己雙眼,快走幾步輕輕蹲下,溫柔扶起癱倒在地上的薛如梅,抱著她的雙手不斷顫抖“你還活著,太好了,太好了
!”
“你是希望我死吧。”薛如梅咬著牙關。
“對不起,真的對不起,真的對不起。”弘毅不知該如何解釋,翻來覆去只能說對不起。
“弘毅,此次戰爭你失誤有三,其一,沒有做好情報工作,誤以為此地是新兵訓練所,但實則是大皇子精銳所在;其二,我當初見此地山勢陡奇,懼怕敵人從內部施壓,曾詢問過你對方是否會有火藥,你答火藥之物乃是皇家禁品,絕不可能出現,但偏偏對方這次就憑著火藥妄圖同歸於盡,其三,昨夜你就應來此地驗收戰局,說不定還能救活不少兄弟,這一夜過去,血也流完了,將士們的生命也失去了,你難道就不覺得自己噁心?”薛如梅目光如炬直指弘毅內心。
低頭不語,弘毅深嘆一口氣“薛如梅,對不起,你也知道我現在狀況,若是昨夜出現,必定會引人疑竇,屆時牽連出一系列的事情,我怕。”
“你是怕牽連到你。是啊,您是琛國二皇子,身份尊崇,哪是這幾個區區平民比得上的。”薛如梅冷聲說道,其中的嘲諷讓弘毅臉色陰晴不定,最後還是化成深深的愧疚。
“如梅,今晨李峰帶隊歸來。”弘毅柔聲道“我這才知你竟然親自涉險,我沒想到你身處劣勢還能反敗為勝全殲對方,更沒想到你會不顧性命憐惜將士。”弘毅打了一個響哨,一匹駿馬飛奔而來“如梅,對不起,我會好好補償你的,我們回去就完婚,好嗎?”
薛如梅冷笑“這是補償?我不稀罕。”聽得馬蹄聲響,又想起自己戰馬在最後一刻幫助自己頂開巨石,最後葬身此地,臨死前黑亮的眸中還是透著溫馴,不禁悲從中來,更加憤恨身前這個男人。
弘毅卻是忽然感受到了什麼,手掌在薛如梅眼前晃了一下,卻發現後者瞳孔散開根本不動,不禁一陣心慌“如梅,你,你能看見我嗎?”
薛如梅雖然早知自己幾日後就將復明,卻也懶得理會弘毅,只把頭一偏,開始進入睡夢中。
但若是此刻她能看清弘毅面頰,就會發現那城府極深的二皇子眸中的悲傷,隱隱帶著淚花的雙眼微微閉上,使勁躍上馬匹,抱著薛如梅的胳膊輕輕顫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