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八章 臨陣換將
對於一個將軍來說,戰死沙場馬革裹屍都是常事,甚至有將軍帶著棺材出征,一是說明自己與敵對決的求死之心,另一方面也是說若是敗,這口棺材也好給自己一個斂屍之所,若是勝,那這就是敵人的葬身之處
。
因此,比起薛如梅此刻的淡然,剛才程巖的驚慌失措就顯得格外沒品,說的嚴重點或者直白點,那就是沒有大將之風。
這樣的人,又如何能夠服眾呢?若不是程巖往日餘威猶存,手下的人恐怕早就嚷嚷起來了,哪裡還能夠這樣淡然。
薛如梅嗤笑一聲,其實這樣的事情也不能怪程巖,任何一個正常的人在這樣的情況下,都會有和他一樣的反應,就像一個人剛才被什麼東西劃傷了,那接下來他只要遇到同樣的情況,身體的第一反應就是保護受傷的地方,一著被蛇咬十年怕井繩就是如此,何況程巖剛剛才受傷不久,身體的反應自然會更加激烈。
也就是說,剛才害怕的不是程巖,而是他的身體。
但看在眾人眼中,卻是薛如梅單弓退敵,程將軍飛竄而逃。
薛如梅脣角勾起一抹微笑,卻讓遮住臉頰的面具似是都沾染了不少溫暖。
轉身,在程巖還未回頭之時,以一個勝利者的姿態調轉馬頭,迎上趕來的大軍。
“將軍,好手段。”李峰笑著讚了一句,薛如梅這一下成功打擊了對方士氣,並且讓己方也更加奮勇,親身涉險,危險雖大,回報卻也不菲。
薛如梅淡淡一笑,卻不介面,越發顯得高深莫測,讓人無法揣度,這一次純屬靈機一動,故意這樣以身犯險?自己還沒這麼輕賤生命。
“將軍,您沒事吧。”副將迎上來接應程巖,後者在地上狠狠啐了一口“媽的,老子他媽的上當了!”
剛才薛如梅轉身之時,程巖就恍然明白,若不是因為她並沒有什麼準備,又豈會讓自己這般安然離開?怪不得兩個人對視之時,她的眼中似乎帶了些許迷離不定,老子還以為在耍什麼詭計,原來他媽的是在想怎麼逃跑?
薛如梅在隊伍中朝著程巖挑釁蹙眉,眼中的嘲笑任誰都看得出來,程巖狠狠捏拳,骨骼爆響,最後憋出一句狠話“薛如梅你給老子等著
!”
薛如梅面具後的笑容像狐狸一般得意,根據自己資料,程巖這個人出身不高,以前是賤民,也就是奴隸刺字出生的,祖祖輩輩都是過著悲慘的生活,但是程巖不同,按照薛如梅收集到的和弘毅提供的情報來看,程巖一直是一個野心勃勃不甘人後的行動派。
從小就勤學聰慧肯吃苦,平日裡又極為乖巧,深得主人家的喜歡,剛巧因為那一家人丁單薄,唯一的兒子也是失足墜水(程巖成名後別人翻出這段歷史時許多人認為,那次的意外,並不是真的意外,而是程巖為了有一個名正言順的身份刻意製造,但那時的程巖,只有六歲,一個六歲的孩子若是已經有了這樣的心機,也實在會讓人覺得太可怕了。 [棉花糖小說網])
因為這樣的意外,程巖被脫了奴籍,過繼到了主人家,此後又在暗潮洶湧的宮廷奪嫡之亂中選擇了身份卑賤但是表面謙恭實則城府極深的大皇子,一路走到現在,程巖所作一切,似乎都應該用早有預謀四個字來形容,他本人也是極有心計的人,一向謀動而後定,喜興不表於色,但是現在竟然到了罵孃的程度上,可見其心中憤怒。
越是生氣越是容易出現失誤,這樣的情況,正是薛如梅希望看到的!
隊伍之間說快不快說慢不慢,大約又前行了半柱香,兩方似是商量好了一般,以絕佳的默契一前一後行軍,速度基本相同,前者並不想甩脫後者,後者也不願超越包抄前者,就在這磨磨蹭蹭似是友誼賽一般的奔跑中,廣闊的平原上出現了一座巨大的山峰。
無論多麼偉大的人,在自然面前依舊會覺得自己渺小。
被稱為長橋的山峰不像是普通山峰那般拔地而起,越到頂部越開始冒尖,而是正好相反,兩山之間慢慢分裂,像是美女的瓜子臉一般,下端尖尖上端圓潤,其上綠黛蔥蔥,疏朗的陽光從兩峰之間射出單成一線,山峰就像是鋒利的刀子一般把陽光切開,兩邊都變成黑暗,只有中間剩下光色。
蕭雯不語,這樣的景象自己也是極少見到,千鈞的山峰竟然真的就掛在細細的山腳之上,這樣的手裡,如何能夠支撐?大自然奇特瑰麗,果然超脫凡夫俗子的想象,薛如梅收斂韁繩,揮舞令旗,聲音晴朗“收束陣型。”
猶自在震撼中計程車兵立刻像是打了雞血一樣開始奔跑,經過薛如梅的惡魔操練,這樣的東西完全就是根植在骨子裡的信念,甚至不需要可以提醒,身體就已經開始自動奔跑,因此也沒有因為被這樣的景象震撼而造成悲劇
。
“薛如梅,別以為我真的怕你,這裡,才是真正的決戰地!”程巖冷笑一聲“今日這樣的險地,任你插翅難飛。”
薛如梅冷哼“口舌之利徒添婦孺之氣。”
“混蛋。”程巖大喝一聲“眾將,聽我號令。”
身後士兵齊聲應道“是!”幾萬人的喊聲在空中交織迴盪,經久不散。
薛如梅不說廢話,從胯間抽出一把寶劍,尖銳的鐵刃滑脫鞘口的聲音響起,陽光滾過刀劍,閃過一絲寒芒,用力一揮,直指對面。
“給我上!”
薛如梅一夾馬腹,竟然第一個開始衝刺,身旁親兵急忙狂奔。
真正開戰之中,怎容主將涉險?但薛如梅卻不管不顧一路向前。
程巖,眯起獨眼,碩果僅存的單眼中爆射出嗜血之徒的寒芒,手中染血八仗砍刀一立,聲音粗獷“殺!”
兩方軍隊正式短兵相接,周圍鼓聲陣陣,雄厚的聲音在眾人心間響起,這是戰鬥的號角!
鮮血凝成血箭不時濺出,染紅了在空中飄揚的大旗,薛如梅的旗因為並無真正封號,又想要掩飾身份,因此並沒有像程巖一般鐫刻自己的姓,而是一面飄揚的黑色大旗,其上只有一個斗大的“戰”字,筆力雄勁氣勢磅礴,這是薛如梅戰前一揮而就親自提上的大字。沒有女子的柔媚,卻帶了男子的剛勁!
此時兩方大旗在空中獵獵作響,本來一塵不染的旗幟變成了血紅色,遠遠喊去猶如厲鬼哭號,血淚直流!
戰爭中兵對兵將對將,程巖不管身旁眾人,孤身上前迎上薛如梅,如梅冷哼一聲,自從和飛雪學了馬戰之術後還一直無緣在戰場上展現,此刻程巖出手,倒正稱了薛如梅心意。
“受死吧。”程巖提起手中砍刀,朝著薛如梅脖頸砍劈而去,這一刀凌厲之極,在空氣中帶起串串風聲,像是猛獸不斷咆哮。
薛如梅冷哼一聲,手中的鋒利鐵劍隨即迎上,兩方兵器在空中碰撞,身下馬匹嘶鳴著倒退
。
程巖向後退了半步,穩穩拉住馬匹,哈哈大笑“薛廣之女,不過如此。”
薛如梅連著退了四五步才穩住身形,兩者比拼力氣高下立見,眯起雙眼,薛如梅右手無意識地顫抖,這個男人果然有著像蠻牛一樣的力氣,自己虎口幾乎要被生生撕裂,**駿馬也似是受不住壓力一般雙腿打顫。
“哼,你也吃我一劍。”薛如梅一夾馬腹竟然再次迎上,程巖目中露出輕蔑,任你薛如梅詭計多端,也不過是一介女子,竟然要和我比武,實在是太小看我了吧。
砍刀再次提起,這一次程巖刻意暗加了三分力,若剛才不過是試探,這一下就是實打實的用力,甚至讓自己下盤有些空虛,身子半懸在馬上,雙手握住砍刀頂端,狠狠劈下。
若這一下實打實地碰撞,薛如梅的右臂必然無法再次抬起,畢竟本來力氣就不如程巖,又是單手劍對雙手刀,吃的虧肯定不小。
就在兩者即將接觸之時,薛如梅脣角忽然勾起,卻被黑色面具掩蓋,身子忽然竄下,似是矮了一截,程巖眼前一花,面前的人就怵然消失。
低頭,一把劍橫空出世,堪堪抵在自己腰腹之間。
“去死吧。”薛如梅清朗的聲音傳來,力敵不過還能智取,自己可不會一味硬拼,自己用兵喜歡劍走偏鋒,出戰又何嘗不是?
程巖暗吃一驚,懸在空中的身體生生向後移了幾寸,在薛如梅寶劍前行之時刀子已致。
一個是早有準備,一個是倉促應戰,何況程巖出手之時舊力已竭,新力未生,金鐵交鳴,自當是薛如梅更勝一籌。
程巖向後急退,薛如梅緊隨上前擴大戰果,兩個人在馬上乒乒乓乓互動作戰,周圍士兵喊聲震天,此刻沒有什麼勝與負,所有的一切不過是為了活下去。
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程巖每每準備出殺招之時薛如梅總是能夠先一步躲過,這個人的反應能力實在太快,有時你只是眉眼稍動,她似乎就能夠猜到你下一步的動作,提前躲開,雖然這個人看起來才學馬戰不久,但是勝在身姿靈活,無懼無畏
。
反觀自己,似是空有一身力卻無法使出,這樣的憋屈,讓程巖怎麼能舒服?
再看士兵對戰,對方那個副將看起來精明能幹,指揮的井井有條,讓戰局幾乎呈現一面倒的趨勢,自己這邊兩個酒囊飯袋,卻是互相推諉,在戰爭中竟然想著儲存自己分隊實力,實在是可惡至極。
眼看著薛如梅的軍隊似是收割麥子一般收割著自己士兵的生命,程巖再也無法平靜。
“弟兄們,隨我來。”程巖一聲大吼,朝後虛晃一槍,脫離薛如梅寶劍範圍,後者也明白真正的交戰關頭即將到來,深深呼吸,駕馬向後,來到了李峰身邊。
兩方收整隊形,開始呈對峙趨勢。
“李峰,過會你就按照我說的去做!”薛如梅閉上眼,再次重複。
“可是將軍,這樣會不會有違天和?畢竟那都是我們的兄弟啊!”李峰做著最後的掙扎想要說服薛如梅,雖然薛如梅一直不是一個容易被說服的人。
薛如梅深深看了李峰一眼,緩緩吐氣“李峰,我一直以為你是瞭解我的,現在看來,我錯了!”
程巖看看周圍局勢,自己這邊損失的軍力是薛如梅的四到五倍。
除去最開始的陣型交鋒,到了剛才,薛如梅那邊士氣高昂,自己這裡卻剛好相反,再加上副將原因,損失慘重到讓自己都開始心疼,這場仗即便是勝了,回去也肯定要被罵了,但無論如何,薛如梅是絕對不能留在世上的,程巖深深看一眼對面帶著面具的女子,心中不由打抖。
以前怎麼會有人說她是草包?這個人是自己見過的掌控時機最為厲害的女子,有的人或許天生就是為了上戰場的,薛如梅無疑就是這種人。
傲而不燥,急而不慌,總是能輕易撩撥起對手憤怒,和這樣的女子交手,實在是自己的夢魘!
一轉身,程巖大吼“進山!”
聽到這一聲相當於撤退的命令,屬下軍隊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積極,一擁而上向著長橋山推進
。
薛如梅沒有追趕,只是冷冷看著對面的一切,忽然回頭,看著身後眾將,淡淡開口“富貴何在?”
富貴,就是最開始阻止薛如梅進入敵軍敵營的那個小兵,自己的將軍此刻為何會提到他?
沒有人知道原因,但是執行命令卻已然根植於他們的血液之中,命令一層層傳下,不一會那個小兵大汗淋漓地跑出,單膝跪地“將軍!”
薛如梅騎著馬緩緩靠近,到了李峰身旁,看著後者疑惑的眼眸,倏爾開口“李峰,你退下,由富貴暫代副將之位。”
“將軍,三思啊,就算是和我賭氣您也不能這樣做,富貴不過是一個新人,有誰能聽他的?”李峰睜大雙眼,似是不能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
富貴一直伏在地上,讓人看不清他的表情,但看著那簌簌打抖的身軀,不難猜到他激動的心情。
臨陣換將乃是兵家大忌,但自己的將軍卻願意為了自己這樣做,姑且不論是什麼原因,單單是這賞識之心,就讓人流淚,士為知己者死,這一刻,若是讓富貴去死他也是絲毫不會猶豫。
薛如梅冷笑一聲,調轉馬頭,面向軍隊“你們,聽不聽我的話?”
“聽!”聲音洪亮比剛才交戰更為激烈。
薛如梅開口“那我告訴你們,從這一刻開始到戰爭結束,富貴,就是你們的新副將。”
沒有人質疑,沒有人詢問,所有人的眼中帶著的都是深深的信任,那是從薛如梅每一個舉動中建立的信任,是此時最為牢不可摧計程車氣!
薛如梅淡淡點頭,轉身,眸中帶著意味不明的光澤看向李峰“李峰,我一直將你引為知己,但今日,你太讓我失望了,我甚至拼著讓程巖佈局的時間換人,就是為了彌補你的失誤,你將會發現,你所質疑的我的決策,將會帶來怎樣的勝利,你和我的打賭,從未贏過!”
轉身,薛如梅身後跟著的不再是呆立在原地的李峰,而是剛剛上馬面龐還帶著青澀的小兵,富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