亂世商機
半個月以後,陳世龍原船回湖州,沒有把畹香帶來,但一百兩銀票卻已送了給畹香,因為她也聽說王有齡放了湖州府,願意到湖州來玩一趟,只是要晚些日子。陳世龍急於要回來複命,無法等她,“安家費”反正要送的,落得漂亮些,就先給了她。
“做得好!這件事不去管它了。尤五怎麼說法?”
“他說他不寫回信了。如果胡先生要運絲到上海,最好在七月底以前。”
“七月底以前?”胡雪巖很認真地追問了一句。
“是的。尤五說得很清楚,七月底以前。他又說,貨色運過嘉興,就是他的地段,他可以保險不出亂子。”
“嗯,嗯!”胡雪巖沉吟著,從兩句簡單的答語中,悟出許多道理。
“胡先生!”陳世龍又說,“小刀會的情形,我倒打聽出來許多。”
“喔!”胡雪巖頗感意外,“你怎麼打聽到的?”他告誡過陳世龍,不許向尤五多問什麼。真怕他多嘴多舌,向不相干的人去打聽,這語言不謹慎的毛病,必須告誡他痛改。
陳世龍看出他的不滿,急忙答道:“我是在茶店裡聽別的茶客閒談,留心聽來的。”
他聽來的情形是如此:前幾年上海附近,就有一股頭裹紅巾的暴民作亂,官府稱之為“紅頭造反”,其中的頭腦叫做劉麗川,本來是廣東人,在上海做生意,結交官場,跟洋商亦頗有往來。最近因為洪秀全在金陵“建都”,彼此有了聯絡,劉麗川準備大幹一番。上海的謠言甚多,有的說青浦的土匪頭目周立春,已經為劉麗川所勾結,有的說,嘉定、太倉各地的情勢都不穩,也有的說,夷場裡的洋商都會支援劉麗川。
這些訊息,雖說是謠言,對胡雪巖卻極有用處。他現在有個新的顧慮,不知道尤五是不是也跟劉麗川有聯絡,這一點關係極重,他必得跟鬱四去商量。
轉述過了陳世龍的話,胡雪巖提出他的看法:“尤五給我們一個期限,說是在七月底以前,可以保險,意思是不是到了八月裡就會出事?”
“當然。到八月裡就不敢保險了。”
“照此說來,小刀會劉麗川要幹些什麼,尤五是知道的,這樣豈不是他也要‘造反’?”胡雪巖初次在鬱四面前表現了憂慮的神色,“‘造反’兩個字,不是好玩兒的!”
鬱四想了好一會答道:“不會!照劉麗川的情形,他恐怕是‘洪門’。漕幫跟洪門,大家河水不犯井水。再說,尤五上頭還有老頭子,在松江納福,下面還有漕幫弟兄,散在各處,就算尤五自己想這樣做,牽制太多,他也不敢冒失。不過江湖上講究招呼打在先,劉麗川八月裡或許要鬧事,尤五是曉得的,說跟劉麗川在一起幹,照我看,絕不會!”
這番分析,非常老到,胡雪巖心中的疑懼消失了,他很興奮地說:“既然如此,我們的機會不可錯過。鬱四哥你想,如果小刀會一鬧事,上海的交通或許會斷,不過夷場絕不會受影響,那時候外路的絲運不到上海,洋商的生意還是要照做,絲價豈不是要大漲?”
“話是不錯。”鬱四沉吟著說,“倘或安然無事,我們這一寶押得就落空了。”
“也不能說落空,貨色總在那裡的。”
“你要做我們就做。”鬱四很爽朗地說,“今天六月二十,還有四十天工夫,盡來得及!”
“鬱四哥!”胡雪巖突然說道,“我又悟出一個道理。”
胡雪巖認為尤五既然是好朋友,當然會替他設想,如果尤五參與了劉麗川的密謀,則起事成敗在未知之數,他的自身難保,當然不肯來管此閒事,甚至很痛快地說一句“路上不敢保險”,作為一種阻止的暗示。現在既然答應在七月底以前可以“保險”,當然是局外人,有絕不會捲入漩渦的把握。
這個看法,鬱四完全同意,“換了我也是一樣。”他說,“如果有那麼樣一件‘大事’在攪,老實說,朋友的什麼閒事都顧不得管了。”
“再說,尤五也是懂得生意的,如果夷場有麻煩,絲方面洋莊或許會停頓,他也一定會告訴我。照這樣看,我們儘可以放手去做。”
“對嘛!”鬱四答道,“頭寸調動歸我負責,別樣事情你來。”
於是又作了一番細節上的研究,決定儘量買絲,趕七月二十運到上海,賺了錢分三份派,胡、鬱各一份,另外一份留著應酬該應酬的人,到時候再商量。
離開阿七那裡,胡雪巖回到大經絲行,在陳世龍到上海的半個月之中,他已經把兩爿號子都開了起來,絲行的“部照”是花錢頂來的,未便改名,仍叫“大經”,典了一所很像樣的房子。前面是一座五開間的敞廳作店面,後面一大一小兩個院子,大的那個作絲客人的客房,小的那個胡雪巖住,另外留下兩間,供老張夫婦歇腳。
大經的檔手,照陳世龍的建議,用了那個姓黃的,名黃儀,此人相當能幹,因而老張做了“垂拱而治”的老闆,有事雖在一起商量,胡雪巖卻常聽黃儀的話。
“胡先生,”等聽完了胡雪巖的大量購絲的宣佈,黃儀說道,“五荒六月,絲本來是殺價的時候,所以我們要買絲,不能透露風聲,訊息一傳出去,絲價馬上就哄了起來。”
“那麼怎麼辦呢?”
“只有多派人到鄉下,不聲不響地去收。只不過多費點辰光。”
“就是為這點,事情一定要快。”胡雪巖又說,“銷洋莊的貨色,絕不可以搭漿,應該啥樣子就是啥樣子。這一來,我們自己先要花工夫整理過,打包、裝船,一個月的工夫運到上海,日子已經很緊了。”
黃儀有些遲疑,照他的經驗,如果紅紙一貼,只要貨色合格,有多少收多少,那絲價就一定會漲得很厲害,吃虧太大。因此,他提出兩個辦法,第一個辦法,是由胡雪巖跟衙門裡聯絡,設法催收通欠,稅吏到門,不完不可,逼著有絲的人家非得賣去新絲納官課不可。
“不好,不好!”胡雪巖大搖其頭,“這個辦法太毒辣,叫老百姓罵殺!那我在湖州就站不住腳了。而且,王大老爺的官聲也要緊。”
“那就是第二個辦法,”黃儀又說,“現在織造衙門不買絲,同行生意清淡,我們打聽打聽,哪個手裡有存貨,把他吃了進來。”
“這倒可以。不過貨色是不是合於銷洋莊,一定要弄清楚。”
於是大經絲行大忙而特忙了,一車一車的絲運進來,一封一封的銀子付出去,另外又僱了好些“湖絲阿姐”來整理貨色。人手不夠,張家母女倆都來幫忙,每天要到三更過後才回家,有時就住在店裡。
胡雪巖每天要到三處地方:縣衙門、阿七家、阜康分號,所以一早出門,總要到晚才能回大經,然後發號施令,忙得跟阿珠說句話的工夫都沒有。
天氣越來越熱,事情越來越多,阿珠卻絲毫不以為苦,唯一使她怏怏在心的是,找不到機會跟胡雪巖在一起。轉眼二十天過去,快到七月初七,她早幾天就下了決心,要在這個天上雙星團圓的佳節,跟胡雪巖好好有番話說。
到了那一天,她做事特別起勁,老早就告訴“飯司務”,晚飯要遲開,原來開過晚飯,還有“夜作”,她已經跟那班“湖絲阿姐”說好了,趕一趕工,做完吃飯,可以早早回家。
吃過晚飯,天剛剛黑淨,收拾一切該回家了。阿珠跟她娘說,家裡太熱,要在店裡“乘風涼”。
這是託辭,她娘知道她的用意,不肯說破,只提醒她說:“一身的汗,不回家洗了澡再來?”
洗了澡再走回來,又是一身汗,“我就在這裡洗了!”她說,“叫愛珍陪我在這裡。”愛珍是她家用的一個使女。
等浴罷乘涼,一面望著迢迢銀漢,一面在等胡雪巖。等到十點鐘,愛珍都打盹了,來了個人,是陳世龍,他是五天之前,由胡雪巖派他到杭州去辦事的。
“你什麼時候到的?”
“剛剛到。”陳世龍說,“我不曉得你在這裡,我把東西帶來了。”
“什麼東西?”
“吃的、用的都有,衣料、香粉、香榧、沙核桃糖、蔬菜。有胡先生叫我買的,有我自己買的。”
“你自己買的什麼?”
“一把檀香扇。送你的。”
“你又去亂花錢!”阿珠埋怨他,“買一把細蒲扇我還用得著,買什麼檀香扇?”這是違心之論,實際上她正想要這麼一把扇子。
陳世龍覺得無趣,“那倒是我錯了!”他怔怔地望著她。
阿珠心中歉然,但也不想再解釋這件事,問道:“你吃過飯沒有?”
“飯倒不想吃。最好來碗冰涼的綠豆湯。”
“有紅棗百合湯!”明明可以教愛珍去盛來,阿珠卻親自動手,等他狼吞虎嚥吃完便又問:“要不要了?”
“我再吃,胡先生怕就沒得吃了。”
“不要緊!他也吃不了多少的。”她把自己的一份,省下來給饜陳世龍的口腹。
第二碗紅棗百合湯吃到一半,胡雪巖回來了,陳世龍慌忙站起來招呼。胡雪巖要跟他談話,便顧不得阿珠,一坐下來就問杭州的情形。
“老劉有回信在這裡!”陳世龍把劉慶生的信遞了過去。
信上談到代理湖州府、縣兩公庫的事。胡雪巖在這裡把公款都扯了來買絲了,而應解藩庫的公款,催索甚急。派陳世龍專程到杭州給劉慶生送信,就是要他解決這個難題。劉慶生走了劉二的路子,轉託藩衙門管庫的書辦,答應緩期到月底,必須解清。
“老劉說,日子過得很快,要請胡先生
早點預備。一面他在杭州想辦法,不過有沒有把握,很難說。”
“他在杭州怎麼樣想辦法呢?”
“他沒有跟我說,不過我也有點曉得。”陳世龍說,“第一是到同行那裡去商量,有湖州的匯款,最好劃到阜康來開票子。”
“啊!”胡雪巖矍然一驚,“這就是他冒失了。杭州開出票子,在這裡要照兌,這個辦法要先告訴我,不然豈不是‘打回票’了?”
“老劉現在還在進行,等有了眉目,自然會寫信來的。”陳世龍停了一下又說,“另外,他跟信和在商量,到時候這裡沒有款子去,請信和先墊一筆。”
“那麼你曉不曉得信和張胖子怎麼說法呢?”
“聽說信和自己的頭寸也很緊。”
胡雪巖默然,心裡在盤算著,月底的限期,絕不可能再緩。如果說小刀會真的鬧事,“江南大營”一方面少了上海附近的餉源;另一方面又要派兵剿辦,那時候來催浙江的“餉”,一定急如星火。倘或無以應付,藩司報撫臺,撫臺奏朝廷,追究責任,王有齡的干係甚重。
“月底以前,一定要想辦法解清。”胡雪巖說,“世龍,你替我寫封信。”
信仍舊是寫給劉慶生的,關照他預先在同行之中接頭短期的借款,以八月底為期,能借好多少,立刻寫信來,不足之數在湖州另想辦法。至於由杭州阜康出票,湖州阜康照兌的匯劃,暫時不必進行,等全部款子籌劃妥當了再說。
“胡先生,”陳世龍捏著筆說,“有句話,我好不好問?”
“你問,不要緊。”
“我要請問胡先生,八月底到期的款子,是不是等在上海賣掉了絲來還?”
“不錯。”胡雪巖答道,“如果一時賣不掉,我還有個辦法,在上海先做押款。當然,最好不要走這條路,這條路一走,讓人家看出我們的實力不足,以後再要變把戲就難了。”
陳世龍對這句話,大有領悟,“把戲人人會變,各有巧妙不同”,巧妙就在如何不拆穿把戲上面。
一面想,一面寫信。寫完又談絲生意,現在到了快起運的時候了。胡雪巖的意思,仍舊要陳世龍押運。
陳世龍一諾無辭。接下來便談水運的細節,一直談到貨色到上海進堆疊,然後又研究在上海是不是要設號子,話越來越多,談到深宵,興猶未已。
這一來便冷落了阿珠。她先還能耐心等待,但對胡雪巖那種視如不見的態度,反感越來越濃,幾次想站起身走,無奈那張藤椅像有個鉤子,緊緊鉤住了她的衣服。心裡不斷在想:等一下非好好數落他幾句不可。
到鍾打一點,胡雪巖伸個懶腰說:“有話明天再說吧!我實在困了。”
“我明天一早就來。”陳世龍說,“杭州買的東西都還在船上。”
“不要緊,不要緊。你也好好歇一歇,明天下午來好了。”說到這裡他才發現阿珠,不由得詫異:“咦,你還在這裡?”
阿珠真想回他一句:你到此刻才知道?可是話到嘴邊,又忍了回去。
“不早了!世龍正好送你回去。”
這一下,她可真的忍不住了。等了半天,等到“送回去”這句話,難道自己在這裡枯守著,就為等陳世龍來送?她恨他一點沒有把她放在心上,因而扭頭就走,跌跌沖沖地,真叫“一怒而去”!
胡雪巖和陳世龍都是一愣,也都是立刻發覺了她的異樣,不約而同地趕了上去。
“阿珠,阿珠!”
“張小姐!”
兩個人都在喊,阿珠把腳停下來了。胡雪巖很機警,只對陳世龍說:“你自己走好了。”
“好!”陳世龍裝得若無其事地跟阿珠道別,“張小姐,明朝會!”
她不能不理,也答一聲:“明朝會!”然後仍舊回到原來那張藤椅上坐下。
“天氣太熱!”胡雪巖跟過去,賠著笑說,“最好弄點清心去火的東西來吃。”
她以為他一定會問:為什麼發這麼大的脾氣?那一來就好接著他的話發牢騷。不想是這麼一句話,一時倒叫人發不出脾氣,只好不理他,作為報復。
“喔,有紅棗百合湯,好極了!”胡雪巖指著陳世龍吃剩下的那隻碗說,“好不好給我也盛一碗來?味道大概不錯。”
有心答他一句:吃完了!又怕這一來,真的變成反目,結果還是去盛了來,送到胡雪巖手裡,但心裡卻越發委屈,眼眶一熱,流了兩滴眼淚。
“這為啥?”胡雪巖不能再裝糊塗,“好端端地哭!如果是哪個得罪了你,儘管說,我想也沒有哪個敢得罪你。”
話是說得好聽,卻只是口惠,實際上他不知存著什麼心思,跟他慪氣無用,還是要跟他好好談一談。
“你曉不曉得,我特為在這裡等你?”她拭乾了眼淚問。
“啊呀!”胡雪巖故意裝得大驚小怪的,敲敲自己的額角,“我實在忙得頭都昏了,居然會沒有想到你在這裡是等我。對不起,對不起!”
說著便拉過她的手來,揉著、搓著,使得阿珠啼笑皆非,弄不清自己的感覺是愛還是恨。
最為難的還是一腔幽怨,無從細訴。她一直在想,以他的機警而善於揣摩人情,一定會知道她的心事,然則一直沒有表示,無非故意裝糊塗。但有時也會自我譬解,歸因於他太忙,沒有工夫來想這些。此刻既然要正正經經來談,首先就得弄清楚,他到底真的是忙,想不到,還是想過了,有別樣的打算?
就是這一點,也很難有恰當的說法,她一個人偏著頭,只想心事,把胡雪巖的那些不相干的閒話,都當做耳邊風。
“咦!”胡雪巖推推她問道,“你是啞巴,還是聾子?”
“我不啞不聾,只懶得說。要說,也不知道從哪裡說起!”
語氣平靜,話風卻頗為嚴重,胡雪巖自然聽得出來,他原有些裝糊塗,最近更有了別樣心思,所以越發小心,只這樣問道:“什麼事?這樣子為難!”
“難的是我自己說不出口。”
這句話答得很好,雖說含蓄,其實跟說明了一樣,胡雪巖不能裝糊塗了,“喔,原來如此。說實話,你是說不出口,我是忙不過來。”他說,“你當我沒有想過?我想過十七八遍了,我託張胖子跟你娘說的話,絕對算數。不過要有工夫來辦。現在這樣子,你自己看見、聽見的。我沒有想到,這一趟到湖州來,會結交鬱四這個朋友,做洋莊,開阜康分號,都是預先不曾打算到的。你剛才聽見的,我杭州的頭寸這麼緊,等著我去料理,都抽不出空來。”
就這一番話,阿珠像吃了一服消痰化氣的湯頭,“你看你,”她不由得有了笑容,“我不過說了一句,你咭咭呱呱一大套。沒有人說得過你。”
“我不說又不好,說了又不好!真正難伺候。好了,好了,我們談點別的。”
所談的自然也不脫大經絲行這個範圍。阿珠最注意的是胡雪巖的行蹤,話風中隱約表示,她也想到上海去玩一趟。胡雪巖說天氣太熱,一動不如一靜,同時老張是一定要去的,她該留在湖州,幫著她娘照料絲行。這是極有道理的話,阿珠不作聲了。
“你看,”他忽然問道,“陳世龍這個人怎麼樣呢?”
是哪方面怎麼樣呢?阿珠心裡想替陳世龍說幾句好話,卻不知道該怎麼說,只好籠統地答道,“蠻能幹的!”
“我是說他做人,你看是老實一路呢?還是浮滑一路呢?”
老實就是無用,浮滑就是靠不住。阿珠覺得他的話,根本不能回答,便搖搖頭說:“都不是!”
“不老實,也不浮滑,普普通通。是不是呢?”
“普普通通”也不是句好話,她不願委屈陳世龍,又答了個:“不是!”
“左也不是,右也不是。那麼你說,陳世龍到底是怎麼樣一個人呢?”
一半是無從回答,一半由於他那咄咄逼人的詞色,阿珠有些惱羞成怒了,“我不曉得!”她的聲音又快又尖,“陳世龍關我什麼事?請你少來問我。”
說著,臉都漲紅了,而且看得出來在氣喘,她穿的是薄薄紗衫,映著室內燈光,胸前有波濤起伏之勝,胡雪巖笑嘻嘻的,只直著眼看。
阿珠一個人生了半天的悶氣,等到發覺,才知道自己又吃虧了,一扭身轉了過去,而且拿把蒲扇,遮在胸前,嘴裡還咕噥了一句:“賊禿嘻嘻!”
“好了,好了!都是我不好。天有點涼了,到裡頭來坐。”
這句話提醒了她,夜這麼深了,到底回去不回去?要回去,就得趕緊走,而且要胡雪巖送,一則街上看到了不便,再則也不願開口向他央求。
不走呢,似乎更不好。雖然也在這裡住過,那都是跟娘在一起,不怕旁人說閒話,現在是孤男寡女,情形又不同了。
“真的不理我?”胡雪巖又說,“那我就陪你在這裡坐一夜。不過受了涼,明天生病,是你自己吃苦頭。”
聽得他溫情款款,她的氣也消了,“沒有看到過你這種人,”她說,“滑得像泥鰍一樣!”
這是說他對她的態度,不可捉摸。胡雪巖無可辯解,卻有些著急,明天一早還有許多事等著自己料理,得要早早上床,去尋個好夢,這樣白耗工夫,豈不急人?
想一想,只有這樣暗示:“那麼你坐一下,我先去抹個身。”
抹過身自然該上床了。聽得這話,他急她也急,便不再多作考慮,站起身來說:“我要回去了。”
“回去?”胡雪巖心想,這得找人來送,當然是自己義不
容辭,一來一去又費辰光又累,實在不想動,便勸她說,“何必?馬馬虎虎睡一,天就亮了。”
阿珠猶在遲疑,一眼瞥見在打瞌睡的愛珍,頓感釋然,有愛珍陪著,就不必怕人說閒話。
於是又說了兩句閒話,各自歸寢,卻都不能入夢。胡雪巖心裡在想,阿珠這件事真有點進退兩難,照她的脾氣,最好成天守在一起,說說笑笑,如果嫁個老老實實的小夥子,一夫一妻,必定恩愛。像自己這種性情,將來難免三妻四妾,阿珠一定會吃醋,何苦鬧得雞犬不寧?
於是他又想到陳世龍。看樣子,阿珠並不討厭他,只是她此刻一心要做“胡家的人”,不會想到陳世龍身上。倘或一方面慢慢讓她疏遠,一方面儘量讓陳世龍跟她接近,兩下一湊,這頭姻緣就可以成功了。
這一成功,絕對是好事。阿珠的父母,必定喜歡這個女婿,他們小夫妻也必定心滿意足,飲水思源,都是自己的功勞。別的不說,起碼陳世龍就會死心塌地幫自己好好做生意。
打定了主意,恬然入夢。第二天一早起身,盤算了一下,這天該辦的大事有兩件,第一件是王有齡要晉省述職,說過要約他一起同行,得去討個回話;第二件是跟鬱四去商量,哪裡設法調一筆款子,把月底應解藩庫的公款應付過去。
“你來得正好!”王有齡一見他便這樣說,“我正要找你,有兩件事跟你商量。先說一件,要你捐錢。”
這句話沒頭沒腦,聽不明白,但不管是捐什麼,沒有推辭的道理,所以他很豪爽地答道:“雪公說好了,捐多少?一句話。”
“是這樣,我想給書院裡加些‘膏火’銀子,你看如何?”
寒士多靠書院月課得獎的少數銀子,名為夜來讀書的“膏火”所需,實在是用來養家活口的,“這是好事!”胡雪巖也懂這些名堂,“我贊成!捐二百兩夠不夠?”
“你出手倒真闊!”王有齡笑道,“你一共捐二百兩銀子。一百兩書院膏火,另外一百兩捐給育嬰堂,讓他們多置幾畝田。”
“好,就這樣。銀子繳到哪裡?”
“這不忙。我談第二件。”王有齡又說,“本縣的團練,已經談妥當了。現在局勢越來越緊,保境安民,耽誤不得,所以我馬上要到省裡去一趟,說停當了,好動手。預備明天就走,你來不來得及?”
“明天就走哪裡來得及?”胡雪巖想了想答道,“最快也得三天以後,我才能動身。”
“那麼,你一到省就來看我。還有件事,解省的公款怎麼樣了?上面問起來,我好有句話交代。”
這是個難題。王有齡不上省,延到月底繳沒有關係,既已上省,藩司會問:怎麼不順便報解?這話在王有齡很難回答,自己要替他設想。
“講是講好了,月底解清。不過雪公不能空手上省。我看這樣,”胡雪巖說,“雪公能不能緩三天,等我一起走?這三天工夫當中,我給雪公湊五萬現款出來。這樣子上省,面子也好看些。”
王有齡想了一下答道:“那也好!”
事情說定了,胡雪巖急於想去湊那五萬現款,隨即去找鬱四,說明經過。彼此休慼相關,而且鬱四早就拍過胸脯,頭寸排程,歸他負責,所以一口答應,等臨走那天,一定可以湊足。
於是胡雪巖回到大經,把黃儀和老張找來,說三天以後就要動身,問他們貨色能不能都料理好,裝船同走?
“來不及!”黃儀答道,“我今天一早,仔細算過了,總要五天。”
“今天七月初八,加五天就是十三,二十以前趕得到上海。”胡雪巖靈機一動,“我跟王老爺已經約好,不能失信,我們十一先走,你們隨後來,我在杭州等。”接著,他又對老張說,“阿珠想到上海去玩一趟,就讓她去好了。”
“好的!”老張深表同意,“阿珠這一向也辛苦,人都瘦了,讓她到上海去逛一逛。”
“還有件事,”胡雪巖忽然有個靈感,“我們要做好事!”
黃儀和老張都一愣,不知道他何以爆出這麼句話來,好事怎麼做法?為誰做好事?
當然,胡雪巖會有解釋:他是從王有齡那裡得來的啟示,“做生意第一要市面平靜,平靜才會興旺,我們做好事,就是求市面平靜。”他喜歡引用諺語,這時又很恰當地用了一句,“‘飢寒起盜心’,吃虧的還是有錢的人,所以做生意賺了錢,要做好事。今年我們要發米票、施棉衣、舍棺材。”
“原來是這些好事!”黃儀答道,“那都是冬天,到年近歲逼才辦,時候還早。”
“現在熱天也有好事好做,秋老虎還厲害得很,施茶、施藥都是很實惠的好事。”胡雪巖最有決斷,而況似此小事,所以這樣囑咐,“老黃,說做就做!今天就辦。”
黃儀深知他的脾氣,做事要又快又好,錢上面很捨得。這就好辦了!當天大經絲行門口便出現了一座木架子,上面兩口可容一擔水的茶缸,竹筒斜削,安上一個柄,當做茶杯,茶水中加上清火敗毒的藥料。另外門上一張簇新的梅紅箋,寫的是:“本行敬送闢瘟丹、諸葛行軍散,請內洽索取。”
這一來大經絲行就熱鬧了,一下午就送掉了兩百多瓶諸葛行軍散,一百多包闢瘟丹,黃儀深以為患,到晚來向胡雪巖訴苦,一則怕難以為繼,二則怕討藥的人太多,影響生意。
“絲也收得差不多了,生意不會受大影響,討藥的人雖多,實在也花不了多少錢。第一天人多是一定的,過兩天就好了,討過的人,不好意思再來討,再說,藥又不是銅鈿,越多越好。不要緊!”
“我倒有個辦法。”陳世龍介面說道,“我們送的藥要定製,分量不必這麼多。包裝紙上要紅字印明白:‘大經絲行敬送’。裝諸葛行軍散的小瓷瓶,也要現燒,把大經絲行印上去。”
“這要大動干戈,今年來不及,只好明年再說。”黃儀是不願多找麻煩的語氣。胡雪巖當時雖無表示,事後把陳世龍找了來說:“世龍,你的腦筋很好。說實話,施茶施藥的用意,只有你懂,好事不會白做的,我是藉此揚名,不過這話不好說出口,你倒猜到了,實在聰明。”
得了這番鼓勵,陳世龍頗為興奮,很誠懇地答道:“我跟胡先生也學了好多東西。”
“慢慢來!你只要跟我跟長了,包你有出息。現在,我再跟你說件事。這趟阿珠到杭州,你多照應照應她,她是伢兒脾氣,喜歡熱鬧,船上沒事,你多陪陪她。”
“我曉得了!”
曉得了?胡雪巖心想,未見得!話還要再點一兩句。
“世龍!”他態度輕鬆地問道,“你倒說說看,我跟阿珠是怎麼回事?”
這叫陳世龍怎麼說?他笑一笑,露出雪白的一嘴牙齒,顯得稚氣可掬地。
“這有什麼好礙口的?你儘管說。”
陳世龍逼得無法,只好說了:“胡先生不是很喜歡張小姐嗎?外面都說,胡先生在湖州還要立一處公館。”
“對!我在湖州倒想安個家,來來往往,起居飲食都方便。不過,我跟阿珠是乾乾淨淨的。”
這前後兩截話,有些接不上榫頭,陳世龍倒愣住了,“莫非胡先生另有打算?”他問。
“現在也還談不到。等我下趟來再說。”
“那麼,”陳世龍想了想,替阿珠有些憂慮和不平,“張小姐呢?她一片心都在胡先生身上。”
“這我知道。就為這點,我只好慢慢來。好在,”胡雪巖又說,“我跟她規規矩矩,乾乾淨淨,不會有什麼太大的麻煩。”
照這樣一說,胡雪巖是決定不要阿珠了。這為什麼?陳世龍深感詫異,“胡先生,有句話,我實在忍不住要問。”他眨著眼說,“張小姐哪一點不好?這樣的人才,說句老實話,打了燈籠都找不著的。”
由這兩句話,可見他對阿珠十分傾倒。胡雪巖心想,自己這件事做對了,而且看來一定會有圓滿結局,所以相當高興。但表面上卻不露聲色,反而嘆口氣說:“唉!你不知道我的心。如果阿珠不是十分人才,我倒也馬馬虎虎安個家,不去多傷腦筋了。就因為阿珠是這樣子打著燈籠都難找的人,我想想於心不忍。”
“於心不忍?”似乎越說越玄妙了,陳世龍率直問道,“為什麼?”
“第一,雖說‘兩頭大’,別人看來總是個小。太委屈阿珠。第二,我現在的情形,你看見的,各地方在跑,把她一個人冷冷清清擺在湖州,心裡過意不去。”
“胡先生!”陳世龍失聲說道,“你倒真是好人。”
“這也不見得。閒話少說,世龍,”胡雪巖低聲說道,“我真正拿你當自己小兄弟一樣,無話不談。你人也聰明,我的心思你都明白。剛才我跟你談的這番話,你千萬不必給阿珠和他爹孃說。好在我的意思你也知道了,該當如何應付,你自己總有數!”
陳世龍恍然大悟,喜不可言。原來是這樣子“推位讓國”!怪不得口口聲聲說跟阿珠“規規矩矩,乾乾淨淨”,意思是表示並非把一件溼布衫脫了給別人穿。這番美意,著實可感。不過他既不願明說,自己也不必多事去道謝。反正彼此心照就是了。
但有一點卻必須弄清楚,“胡先生!”他問,“張小姐跟我談起你,我該怎麼說?”
問到這話,就表示他已有所領會,胡雪巖答道:“你不妨有意無意多提這兩點:第一,我太太很凶。第二,我忙,不會專守在一個地方。總而言之,言而總之一句話:你要讓她慢慢把我忘記掉。”
“好的。”陳世龍說,“我心裡有數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