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一段時間,金腰帶的氣氛有些陰森森的,連洗碗工說話也格外謹慎。
曾經發生過這樣一件事:一個河南廚師的親戚是拳擊愛好者,聽廚師說這裡錢多人傻,就單槍匹馬來挑戰,梁老闆讓人簡單地摸了一下他的底,立刻放出風說挑戰者是來自美國的選手,曾經在舊金山拿過金腰帶的。當晚,人們瘋狂為他下注。紅燈一亮,鑼聲一響,這個有些書生氣又有些傻氣的新拳手,自以為自己有些少林功夫,沒有采取任何保護措施就上臺了。梁老闆拿出了自己的核武器——一個從泰國請來的拳擊手,渾身抹足了桐油,少林拳擊手的每一拳都只是從他的面板上滑過去而已……結果可想而知,河南人被打成重度殘廢,被狠狠教訓了,梁老闆自然很賺了一把。
當夜,廚師哭泣著把小夥子背去附近的診所,在診所裡向醫生和其他人哭訴金腰帶老闆的狠和黑,當夜,就在診所裡被人割了舌頭。
此後,金腰帶的保安們領了老闆的旨意,像克格勃一樣盯每一個人,有誰敢走漏風聲,就是廚師的下場。
柔桑和黑雪並不知道此地的血腥,仍然你言我語繼續討論黑雪和耀光的事。
黑雪說:“我的愛情全貴州人都知道,公開的。”
柔桑點她鼻子:“不是全貴州人,是貴州文藝界。文藝界大舞臺就你們倆在演出,也不管別人的感受。”
“你諷刺啊你?你怎麼站到她那邊去了?”她指的是耀光的妻子。
“演出經典之作嘛。我不是站到她那邊,主要是因為你們倆這事,作協領導的思想政治工作就特別難搞。”
“不過,有時候我覺得挺傷的。要不是因為他老婆,我怎麼也不會來到南方,孤零零的。我真是呆不下去了啊,作協領導找我談話,要我走。那個農村女人,她能耐啊!”
“不是她能耐,她一點都不能耐,大字不識的。”柔桑的聲音裡帶了一絲壓抑不住的尖銳,“是傳統能耐,而他又想保全自己,當然只能是你犧牲了。”
“誰犧牲還說不準呢!我相信他對我的感情!她,早在他心裡死了。”黑雪滿懷鬥志的說。
王鷹問:“他們離了嗎?”
“沒。”
“還沒?都很多年了啊!”
“看來是很難離的了……”
黑雪一聲嘆息,大家都沉默下來。
黑雪去洗手間的時候,王鷹和柔桑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彼此都有些侷促。
柔桑輕輕嘆息。
生命和夢想之中,奇蹟總是存在,它一旦現身,就會指引那尋找奇蹟的人的方向,帶領他們的心前進。在離開雲貴之前的一段時間,柔桑曾經反覆做一個夢,夢境總是淡淡的藍色,象在巨大的房間裡,又象在星星草的花園之中,英俊少年鷹一手擰琴盒,一手牽著她,帶她去光亮的天邊,那光亮,原來是白楊樹的身上發出來的。鷹走得慢,她放開他的手奔跑起來。她跑到白楊樹林裡,回頭一看,鷹已經長大,變成一個外型優美高大的男人……
離開貴州的那個夜晚,離火車開出還有三個小時,她和一群外地來的詩人去貴州飯店聽音樂,意外發現那個薩克斯手,就是王鷹,那個小時候呼喚她的名字的夢中男人。自凱里分手之後,她以為再見不到他了,沒想到他就在眼前。她要離開了,他又來了。她想問問他,為什麼會出現在這裡,為什麼總是在臨分別的時候出現在她眼前?她猶豫著要不要離開,要不要把心裡的夢想告訴他,請求他將自己挽留,讓自己有理由留下。但她終究遲疑著,因為她要離開的是雲貴這個地方,她不可能一直在這個地方待下去,她總是渴望著陌生的地方。
就在她猶豫不定,幾乎要走到他面前去的時候,出發的時間到了,前來送別她的這夥詩人哇哇叫著就將她簇擁到了火車站,又擁到月臺將她推進了車廂。這些到處流Lang的詩人們,把流Lang視為樂事,他們為她的離去而歡呼,因為,日後他們流Lang的歷程裡,可以把對她的尋找作為最Lang漫最壯觀的一站。
而王鷹一直在樂隊裡,一直在那二十九樓的旋轉酒吧裡,為看不清楚面孔嚶嚶嗡嗡的不眠者們演奏。
兩年來,柔桑雖然心有不甘,但回憶起來自己那麼做,大概也緣於她與他彼此的不夠了解和她對他的不夠信任,所以她輕易就離開了雲貴,輕易就遠離了這個男人。如果此後再不會見面,他們或許本來陌生,也永遠會是陌生。
但是沒想到……
她再次嘆息。
某天她到深圳看黑雪,黑雪帶她來西鄉的這個酒吧,她發現了他。
她說:“這一陣我幾乎天天晚上來這裡,其實是在琢磨你。”
“琢磨我什麼?”他笑起來,“你帶我去看白楊樹眼睛的時候,沒有琢磨我嗎?”
她不好意思:“在南方看見你,感覺真是意外。”她想說:命運一定有什麼暗示和安排!
“為什麼?”他聲音明朗。
“離開雲貴之前,我去貴州飯店聽過你的演奏。也算是對那個城市做個告別。”
“是嗎?來看我又不讓我知道?”
“是啊,我一直在後悔,為什麼不讓你知道呢?許多時候,我明白自己在做什麼,又不明白自己在做什麼。”
他笑:“我是個容易忘卻的人,你卻是個容易犯錯的人。”
她的臉有些發熱:“我犯過錯嗎?我就是不會犯錯。我真想知道自己如果犯錯會怎樣。”
“我……剛才那是一句笑話。你啊,應該是個思想自由大膽行為保守規矩的人。”
“是啊,在傳統教育里長大的人,枷鎖重著呢。”
“現在做什麼工作?還做電臺主持人嗎?”
“沒有。現在的人們很少聽電臺節目了。我在《城市》雜誌社工作。”
“為什麼要離開?雲貴不是很好的嗎?我喜歡雲貴,走在大街上就像在空調房裡一樣。除了昆明,哪裡也找不到這樣的氣候!你該不是想學三毛的流Lang吧?女孩子應該儘量待在比較安全的地方,流Lang是男人的事情,女人不要流Lang。”
柔桑笑:“我不是流Lang,也沒有覺得不安全,我很喜歡現在的工作。那你為什麼要來西鄉?因為這裡收入高嗎?”
“我……”
他想了想,說:“我在哪裡都是異鄉人,在雲貴是,在這裡也是。”
柔桑嘆一口氣:“對了,就是這個原因。我父母當年是外省發配到貴州的右派大學生。我雖然在貴州長大,但在雲貴我也覺得自己是個異鄉人,我的根並不在那裡。我的根在哪裡,我不知道。”
他悶悶重複她的話:“我的根在哪裡,我也不知道。”
她說:“也許,這就是幾百上千萬移民的共同病症,我們都不知道自己的根究竟在哪裡。”
“在我還不是移民的時候我就已經不知道自己的根在哪裡了。”
“是在世紀交接的時候失掉了自己的根嗎?”她想讓氣氛輕鬆一些,“嘿,你剛才說流Lang是男人的事情,男人是不是天生喜歡流Lang?”
“也不是。可能男人比女人更不安分。男人想知道世界更多些,想經歷更多些。但女人可不行,我覺得,女人對有些事情不要了解太多,特別是那些不好的事情。也不要經歷太多,經歷太多對女人不是件好事情。”
柔桑笑:“你的意思是,女人最好就呆在家裡,做飯,給孩子念童話書,做做清潔,做點針線活?”
他認真地:“最好是這樣。”
“你的想法真是古典啊,這都什麼時代了都?很多領域需要女性去做貢獻啊!再說,難道男人就必須要去流Lang嗎?如果男人都離開家了,女人待在家裡還有意思嗎?”
“男人走得再遠,如果女人在家裡,他最終還是要回家的。男人需要家。他如果要流Lang,也應該是在他年輕的時候去流Lang,如果他已經老了,或者他不夠強壯、缺少**,他也最好是呆在老地方。”
“想不到你還這麼古舊,認為世界是男人的,家才是女人的。”
“你認為這種想法很古舊嗎?不是啊,這是一種理想——特別是,當你在火車上看見那麼多正在發育的女孩子,帶上自己的小包袱成群結隊地向南方湧來的時候,你心裡就會感到一種擔憂,感到恐慌。幾十萬幾百萬幾千萬人湧向南方,這當中多半是年青人和姑娘。毫無疑問,這些離開了自己村莊的女孩,在我看來是不安全的。如果她們是男孩子,我倒不那麼擔心,畢竟,她們是女孩子,帶著那麼一點想掙錢、想過和老家農村不一樣的生活的願望,臉上的絨毛還沒有蛻掉,身體正在發育,說話還是一口鄉音,目光裡也一片迷惘,沒有一點自我保護的能力,就你跟著我我跟著你,冒險來了!她們和你還不一樣啊,柔桑,你是個文化人,能夠保護自己,也進入了這裡的主流社會,在安全的系統裡,而她們,是在生活前沿的一群,缺乏安全保障,隨時可能陷入危險,落入社會底層。”
柔桑沉吟著:“珠三角洲有很多貴州女孩,我一直在盡力幫助家鄉來的姐妹們。實話告訴你吧,有一批婦女被拐騙賣到南方,我們的雜誌一直在跟蹤、協助家鄉的有關方面做調查……”
“真的?有什麼眉目嗎?”
他急切地問,不但滿臉沉痛,眼眶裡還旋轉著淚花,她疑惑了。
“告訴我,你有什麼事是我可以幫忙的嗎?”
“我正在為一個女孩子擔心,”他的雙手支在桌上托住頭,用勁掐著自己的太陽穴,“想著她可能遭遇的不幸,我在夢裡也要發瘋!”
她小心地拉拉他的手:“是你的女朋友嗎?”
“她是……一個布依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