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應魚走到那個擺著書本的紫檀書架前,將其中一格上的書搬開,手探進去,對著後面的那一塊青磚按下。青磚應手而陷,另一面原本完整牆上,出現一個三尺高的洞口。方應魚又將那格書放了回去,回過頭來,眼神冷靜,聲音沉穩,道:“此處暗道直通咱們山腹中原來儲備軍需的倉庫,出口即在山後,咱們帶上傷員由此撤出。”環視一圈,道:“走吧。”
大家也知道不能拖延,提上屋內的燈,互相扶持著,扶的扶,背的背,依次進了祕道之中,昏迷的方中圖也由一名師兄揹著,二師叔和方小染在旁邊照應著鑽了進去。
方應魚走在最後,他進去後即扳下洞口內的機關,洞口關閉,密室內書架後的青磚亦歸哪裡有原位,看不出絲毫痕跡。
這個祕道早年間就修成,只有方中圖和幾名親信弟子知曉。小部分是人工開挖,大部分則借用了山體內原本就存在的溶洞。
一路向下盤旋曲折的石階,直通山底一處空間極大的天然石洞。那裡數年來一直暗囤著用於此次戰事的軍甲、武器、糧草和火藥,一個加了厚鐵甲門的支洞中,用作存放軍餉的銀庫。
現在軍資已然消耗得差不多了,石洞顯得尤其空曠。眾人抵達石洞時,方應魚提醒拿火把的人:“這裡還存著部分炸藥,躲閃著些。”抬手指了指一處角落中堆著的幾個木桶樣的東西。”
方應魚讓大家停下,想要叮囑一下出去以後的事,卻聽得被別人揹著的方中圖發出一聲微弱的呼喚:“染兒……”
方小染急忙過去握住了他染血的手,含著淚道:“在,在,爺爺,染兒在這裡。你不要急,二師叔已給你包紮了傷,你不會有事的。”
他的手卻動了動,示意讓人把他放下。
幾個人七手八腳扶著他平躺在了地上,方小染抱著他的頭,讓他枕在自己的臂上。這當口,二師叔摸了摸他的脈像,然後抬頭看了一眼方應魚。兩人默默交換了這一個眼神,心下均已瞭然迴天無力。
他二人均視方中圖如父親一般,此時此刻,任他們閱盡生死,也難免痛入錐心,眼中淚水難抑。方小染偶然間抬頭看見他二人的臉色,原本抱滿了希翼的心彷彿被狠狠重擊,絕望的墜落下去。
不自覺抱緊了方中圖,低頭看向他的臉時,目光已是六神無主。
處在彌留之際的方中圖,神色中帶著些許愧疚,看著他心愛的小孫女。有些吃力的說道:“染兒……爺爺對不住你。”
她用力的搖頭:“沒有,沒有,爺爺對染兒最好了,爺爺最疼染兒了。”
方中圖:“爺爺想給你一個光耀的未來,卻是輸了。”
她的思維很混亂,嘴巴里只是下意識的答話:“我不要什麼光耀的未來,我不要。我只要爺爺好好的。”
方中圖的目光彷彿穿過她的臉,在另一個空間聚焦:“你爹孃去時,我在他們靈前許諾過,要給你最好的未來做為討還的補償,卻終是沒能做到。”
方小染迷濛的意識被這句突兀的話扯動了一下,茫然回問:“什麼?我爹孃?”爺爺什麼突然提起過世的爹孃?
“當年方曉朗奪太子位時,你的爹孃,在一次清除異已的暗殺任務中,送了命……是爺爺害了他們,也讓染兒,小小年紀沒了爹孃……我想替你討還……沒想到又害了你……我真是,錯到家了……應魚說的對,大恩不報。唯有殺了恩主,就乾淨了,不必報了……”
方小染的魂魄如被狂風捲住,又撕扯成碎片。
原來爹孃並不是如以前爺爺告訴她說“因病去世”,他們像玄天教許許多多付出生命代價的教眾一樣,是為了這個巨集圖大計而犧牲。爺爺原本以為,犧牲的人犧牲了,至少活著的人可以享受成果。可是他們竟這樣如喪家犬般被踢出了局。
在夢境中,爹孃對她說:不要有怨,不要有怨。
她知道,賣命是他們情願的。她知道,那本是一筆交易。
是他們奢求的太多,到頭來才落了一場空。
可是又何必這般趕盡殺絕?
她想不怨,卻又如何不怨?
方中圖斷續的呼喚:“應魚,應魚……”
方應魚急忙上前,跪在他身邊,將他的手握住,盡力壓下喉中哽咽,道:“師父,應魚在此,有何吩咐?”
方中圖渙散的目光聚焦在他的臉上,吃力地道:“應魚……染兒,你替我照顧她。”
方小染嗚咽著插言:“我不要,我只要爺爺照顧我。”
方應魚沉聲道:“我會的,師父您儘管放心。”
方中圖的臉色略略放鬆,有了些許欣慰。問:“洞中可還存有炸藥?”
“還有一些。”
“設法點燃炸藥,炸塌了這洞,出去以後放出傳言,說我們一眾人均被掩埋在這山洞之中……以免後患。”
此言正中方應魚下懷。在謀劃這條逃亡路線之時,此然謀劃此計。點頭道:“師父所言極是。咱們這就出去。”
方中圖卻抓著他的衣袖,道:“你們走……我留下。”
方小染急道:“爺爺你說什麼!咱們一起走!”
方中圖的大掌撫上她的臉頰,微笑道:“爺爺是不成了,不必拖一具屍首拖累你們。”
方小染用力搖頭,眼淚甩飛出去:“您不要胡說!二師叔醫術很高的,有辦法的!是不是?二師叔?”滿懷希翼地抬眼去看二師叔。
二師叔卻明白方中圖能講這麼多話,已是迴光返照,見方小染睜一雙淚溼的眼看過來,不知該說是,還是該說不是。只躲閃著目光,囁嚅不言。
方小染二師叔這等反應,絕望得幾乎崩潰,抱緊了方中圖,忽的就往上扶,嘶聲道:“爺爺,我帶你去京城,找方曉朗,找鬼仙,他們一定能救你的,一定能的!”混亂到發瘋的腦袋,根本不去想以方中圖的傷勢,可能一里地也捱不出去,怎麼可能趕到京城?
方中圖拚盡了力氣推了她一下,吼道:“我死也不要他們救我!”
隨著這一聲怒吼,血箭自口中噴出,氣絕身亡。一世雄才偉略,便如此淒涼落幕。
方小染嘶聲叫了一聲,便呆呆怔住,抱著方中圖的屍首,只低臉看著,不動,也不哭。
方應魚等弟子紛紛跪下磕頭,哭聲一片,各人悲傷難抑。然而時間十分緊迫,祕道極有可能被發現,需得儘快離開。
方應魚第一個從悲痛中冷靜下來,沉聲道:“大家出去後不要集體行動,有家可歸的各自帶上無處可去的,分頭散去。”
一直處在呆滯狀態的方小染,忽然感覺袖子被怯怯的扯動,低頭一看,原來是小師弟方曉瞳。他一隻手緊緊抱著那隻已半大的小黑狗崽兒——這兩隻不知是什麼時候粘到一起的——此刻大眼睛裡正骨碌碌的滾出淚珠,扯著方小染的袖子:“師姐,那我們什麼時候能回來?”
方小染低臉看著他的小臉,胸中痛楚終於突破了咽喉,抱著方中圖的屍身失聲痛哭。
方應魚見她哭出來,心下些許放鬆,接著道:“玄天教就此解散,從此不再有玄天教一說。你們今後也不要提起曾是玄天教的子弟。”
此言一出,非但師姐妹們哭成一團,師兄們也哽咽不止,有脾氣暴的,怒道:“老子生是玄天教的人,死是玄天教的鬼,他媽的要滅門的儘管過來,老子與他同歸於盡!”
方應魚眼裡也含著淚,聲音卻十分嚴厲:“此刻意氣用事,只能徒然送了大家的性命!”情緒激動的人被鎮壓住,只壓抑著抽噎。
方應魚又叮囑道:“大家可散播一個流言:就說玄天教一眾人從軍火庫逃跑時,無意間引爆炸藥,均已葬身山腹。以免日後再遇到麻煩。”然後,迅速的分了一下組,有家的帶沒家的,健康的帶受傷的,大體商量了一下出去後各自的出路。
貼在方小染身邊的瞳兒慌了,拽著她的衣服哭道:“染師姐,我怎麼辦啊,我去哪裡啊?我不知道我爹孃住在哪裡呀,嗚……”
方曉瞳的爹孃是走江湖的賣藝人,帶不了這個小兒子,才將他送到玄天教的。他們常年流浪,根本居無定所,讓方曉瞳到哪裡去找?
瞳兒神色驚惶,小手死死地抓著方小染,如同一隻生怕被獸群拋棄的幼崽。
方小染小心的把方中圖放在地上,轉身把瞳兒抱在懷中,哽咽道:“瞳兒不怕,瞳兒跟染師姐。”
瞳兒急忙點頭,一臉依賴的神情。正是他的這種依賴,讓方小染感受到了肩負的責任,能夠儘快地從悲傷中站起身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