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豹是一隻獒犬。
獒犬是一種身材高大、勇猛擅戰的犬種,性格傲慢,不可一世。獒犬中的“獒”字,就是由“傲”字去掉“人”字,加上“犬”字而成。古人造這個字時,一是形容此犬種的高傲,二是說獒的書質高貴、智商極高,擁有與人平等的地位。
獒犬的智力很高,記憶力極強,接觸過某個人,多年後還能認出。
黑豹的父母都有著純正的血統,尊貴的身份,因此它從一出生,就命中註定是尊貴的。人分三六九等、高低貴賤,狗也是如此。可是對於黑豹本身來說,它根本不在意自己身份的高低。所謂貴賤,不過是狗隨主貴、狗隨主賤,全是人眼裡的貴賤,不是狗眼裡的貴賤。
在狗的眼中,主人就是主人,不論他是貴族還是平民,總歸是它要一生忠誠、永不能背叛的人。
而獒犬又是犬類中忠誠到偏執的一個種類。這種犬類一旦認定了主人,就會入骨地忠誠,絕不再認他人做主子。嚴格地、無條件地執行主人的命令,就算是前面是萬丈深淵,主人只需說一個“跳”字,它也會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
黑豹還是一隻團絨絨的小狗崽時,就遇到了它這輩子要忠於的主人。
那一天,一個身穿明黃衣袍的男人領著一個七八歲的錦衣男孩來到狗舍,讓他挑一隻狗兒。男孩往它和它的兄弟姐妹這邊掃了一眼,目光一下子就鎖定在它的身上。
“我要那一隻純黑的。”男孩說。
負責養狗的太監急忙上前抱起它,遞到男孩面前。
男孩兩手託著它的腋窩,將它舉起到臉前,抿著嘴兒,笑眯眯地端詳著它。它也看清了男孩的臉。男孩是生得極俊秀的,可是一隻狗兒的審美觀與人類肯定有差異,它沒有感覺到他的漂亮,只覺得男孩的笑容很親切。
它雖然直覺地對這男孩有好感,但血統裡的傲慢不允許它如此輕易地接受一個人。所以它努力穩住本能地想搖晃的尾巴,繃著一張小毛臉兒,嚴肅地、挑剔地盯著他。盯著,盯著……終於繃不住了。
忍不住探出粉紅的小舌頭捲了卷,想舔舔他,卻因為離他的臉還有一段距離,只舔了個空。它的黑溜溜的眼睛裡露出失望的神氣。
男孩卻看出了它的心意,主動把臉湊了過來,於是它終於成功地舔到了他的臉蛋兒。
男孩的鼻尖被舔得溼漉漉的,咯咯地笑得十分開心。它那繃了半天的尾巴也搖成花兒一朵。
這也算是一見鍾情吧,俗稱看對眼兒了。
男孩將它帶回了自己的住處,給它取名叫“黑豹”,把它安置進氣派的狗舍,有專門的太監負責照顧它。但男孩總是親自餵它、給它洗澡、陪它玩耍。
這些其實是讓獒犬認主的手段。透過這些基本的照顧、密切的接觸,沒多久,黑豹就認定了男孩是它終生要跟隨、保護、忠於的主人。男孩有很多名字。有人稱他為“濯兒”,有人稱他為“太子殿下”,有人稱呼他為“二哥”,有人稱呼他為“小祖宗”,但在黑豹的眼裡,主人只是主人。
主人也是真的十分喜歡它。他訓練它一些動作,坐,臥,咬,等等。黑豹十分聰明,總是能很快掌握這些技能。每當它做對了,主人就會把他的小手插~進它蓬鬆的頸毛裡一陣**,欣喜萬分地誇它:“啊——黑豹你真厲害,真厲害!”
每當這時,黑豹心中的快樂就幾乎要溢位來,熱情地撲到主人身上,兩隻在地上嬉鬧著滾成一團。它覺得,只要能得到主人的讚賞,它可以做任何事。
它也有犯錯的時候。每當犯錯,主人就會嚴厲的盯著它,說:“不行,黑豹。”
只這樣一句批評,一個責怪的眼神,就讓它十分沮喪,往地上一伏,下巴擱在前爪上,哀求地看著主人:我知道錯了,不要這樣對我。
如果它骨子裡不是那麼傲氣,定然會眼淚都下來了。
它還犯過很嚴重的一次錯誤,那次主人動手打了它。那是跟主人一起去狩獵時發生的事。當時它已經快一歲了,主人還不到十歲,它跟主人站在一起,昂起頭時,高度幾乎要與主人的肩膀平齊了。遠遠看去,它顯得那樣碩大、威猛,像叢林巨獸一樣守護著它的小主人。
參加那次狩獵的都是小主人的家人。為了防止黑豹攻擊,小主人之前都把家人介紹給黑豹過。
——黑豹,這是我的父皇。這是我的大哥。這是我的三弟。
黑豹認真地嗅他們的氣味,打量他們的臉,牢記在心,並把他們劃在安全人員範圍之內——這些人,可以接近主人,可以接觸主人,就算是跟主人扭作一團的時候,也可能是在嬉戲,它要判斷是嬉戲還是攻擊後,再決定管或不管。
獒犬就是這般聰明。
狼犬也是很聰明的,卻比獒犬要差的遠。主人的大哥的獵狗就是一隻大型狼犬。這傢伙不知少根筋,還是搭錯筋,總之,主人路過它的身邊時,無意中瞥了它一眼,就莫名其妙地激怒了它,吼一聲,向主人撲了過來。
狼狗的韁繩原本是握在主人的大哥手中的,可能是事出突然,狼狗這樣猛的衝出,韁繩居然脫出了他的手。
在狼狗的利齒要咬上主人的小腿的前一剎那,黑豹龐然的身軀如烏雲蓋頂般將它撲倒在地,一張巨口準確又凶猛地死死咬住了狼狗的咽喉。
主人的哥哥哭叫起來:“我的狗,我的狗,放開我的狗……”
黑豹當然是置之不理。敢襲擊主人者,殺無赦。
它暴怒、緊張、凶悍,一邊撕咬著狼狗的咽喉,一邊發出可怕的猛獸的低嗥。
口腔中第一次浸入新鮮的血液,激發了它狂野的獸性,讓它幾乎失去理智。以致於在主人連喊了數聲“黑豹,鬆口,鬆口,鬆口”時,它也沒的反應。
直到腦袋上突然捱了重重一記馬鞭,才如夢初醒,忙不迭地鬆開狼狗。而主人又接連抽了它幾鞭子,抽得它瑟縮著連連後退,縮成一團嗚嗚哀叫。鞭抽得雖然很疼,但看到主人臉上憤怒的模樣,它心裡的疼要疼上一萬倍。
它簡單的思維裡,弄不清主人為什麼要這麼生氣。狼狗襲擊主人,它才反擊的。給主人帶來威脅者,殺無赦——那是它的職責所在,是千百年來透過血液遺傳下來的不可動搖的信念。
它錯在哪裡?主人為什麼要打它?它混亂了,傷心得要命。
而狼狗的主人——主人的大哥,抱著狼狗的屍首,跪在地上,號陶大哭:“我的狗——它死了,死了!父皇,您要為我做主,殺了黑豹給它報仇,殺了黑豹……”
手指直直地指向還在被主人劈頭蓋臉地用鞭子抽打著的黑豹。
“父皇”終於發話了,語調冷淡。他說:“陌兒,是你的狗攻擊濯兒在先,黑豹此等反應只是出於本性。莫要計較了。回去後,到犬捨去挑一隻最好的狗賠你就是了。”
父皇發話了,主人的哥哥不敢再說什麼。只是抱著狼狗的屍首,眼睛裡滿是仇恨,死死盯著主人,不肯移開目光。
是它咬死了他的狼狗,又不關主人的事,為什麼用這樣危險的目光看它的主人?這樣的目光讓黑豹都感受到了強烈的敵意,護主心又起,雖然已被打得縮起,但眼中忍不住一陣火苗跳動,很想懲戒一下他的極度不恭,但被主人一鞭子抽得又低伏了下去。——不能,不能,主人不同意。
那一整天,它都垂頭喪氣地沒有精神。主人還是第一次發這麼大的火兒,主人恐怕是不喜歡它了,它傷心極了。
直到深夜時,主人忽然輕手輕腳地擠進了它的狗舍。他通常不會這麼晚過來的,這讓它覺得很奇怪。主人讓它臥在地上,然後他也坐下,半個身子伏在它寬厚的背上,手臂抱住它的脖子,臉貼著它的大腦袋,輕聲細語地跟它說話。
主人說:“黑豹,對不起。今天我不該打你。我知道你只是想保護我。其實那隻狼狗是大哥故意放出來咬我的,為的就是激怒你,讓你咬死狼狗,然後求父皇殺了你。因為當初選狗時,父皇是讓我先挑的。所以他嫉妒了。他是陷害你,想害死你。我只有打你一頓,才能救的了你。其實我不捨得打你啊,我很心疼呢,很心疼。黑豹,這些事你聽不懂的,你只是一隻狗兒,你怎麼可能懂?……”
黑豹是聽不懂。可是它卻在這溫暖的擁抱中,明白主人還是愛它的。這就夠了。一顆忐忑害怕的心,總算是安然了。它乖乖的趴著,任主人絮絮叨叨地說話,小臉在它蓬鬆的毛髮中拱動。它的心裡暖暖的被充滿,那對讓獵物腿軟的凶猛的瞳,溫柔地擴大成溼潤的黑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