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蓮眼裡閃著盈淚的笑意:“可是睡蓮是最疼殿下的啊。睡蓮可以死,殿下不能死。蒼天有眼,要給殿下一條活路。此地是睡蓮的家鄉,恰巧知道這口潭水的底細。這是一口無底深潭,潭底有強流漩渦,通著地下洞穴,人一進去,屍骨無存。可是在水深一丈處的崖壁上有一個小洞,如果能抗過漩渦之力,游到小洞處,可以順著那裡鑽出去,屏息前遊數丈,可以進到山腹之中的一處洞穴,裡面無水,可以容身。你可以躲在裡面,估計著天黑時,再從山體另一側的洞口爬出去。”
他的額上沁出冷汗。
睡蓮繼續道:“出去後切不可返宮,否則的話,還會招來殺身之禍。等你足夠強大的時候,才可以回來。這時要做的是隱姓埋名,設法前往韋州玄天教。玄天教與槿貴妃大有淵源,可以收留你。他們也可以幫你與槿貴妃聯絡上。”
他終於顫抖著找回了因慌亂而失去的聲音:“你難道不與我一起嗎?”
睡蓮笑盈盈的執起了他的手,另一隻手愛撫著他稚嫩的肩背,道:“我盡力跟上。殿下,其實睡蓮多麼希望殿下從此遠離皇家,做個普通人,平安快樂的過一輩子……那麼,屏住呼吸,我要推你了……”
她的手臂猛然用力,抱著他滾落潭中……
冰冷的潭水瞬間包圍全身,本來水性還好的他慌亂中竟亂了方寸,四肢胡亂掙扎幾下,就感覺被強力的水流攜住,沉重的向無底的深處墜去。
腕上忽然一緊,抬頭看去,看到飄舞髮絲中睡蓮的臉。睡蓮用力的拉他,試圖與潭底漩渦的力量對抗。他慌亂的心神略略沉穩,配合著她踩水,終於上浮了一點點,順著睡蓮拉扯的方向,艱難的遊向一側。終於看清了山壁上一個黝黑洞口。睡蓮費力的先把他塞進了洞口。他回身想拉睡蓮一把時,卻看到她大概已經用盡了力氣,再也抗不過漩渦,被水流卷著向沉沉深處墜去。
漂浮的黑髮,舒展的衣袂,漸漸模糊的美麗的臉……她似乎是看著他微笑了一下,輕輕揚了一下手,便消失在深深水底。
憋在胸口的空氣變成利辣的刀,攪入肺腑。
他扳著滑溜的洞壁沒命的前遊,不久游到了盡頭,嘩的一下冒出水面。四周漆黑一片,伸手不見五指。他慢慢爬到岸上,倒在地上,蜷縮成一團喘息著,咳嗽著,嗚咽著。潮溼洞穴中的不明生物被驚動,冰涼的掠過他的腳,他也渾然不覺。
一直罩在他頭頂的華麗黃金框架,突然間崩塌,他曾經擁有的一切瞬間灰飛煙滅,再加上眼睜睜著看著睡蓮淹死,他的神志幾乎被打擊成了碎片,蜷在冰冷的地上,神智模糊,潛意識中甚至盼著就此死去。
忽然的,睡蓮的話音在混亂的腦際響起:“等你足夠強大,才可以回來。……”
他猛的睜開了眼睛。黑暗中,眸子閃著灼灼的寒光。等他足夠強大……
等他足夠強大,他要把失去的一切奪回。他要讓罪魁禍首付出代價。他要給陸家人、還有睡蓮的在天之靈一個告慰。
強打起精神,估計了一下方向,摸索著找尋出口。跌跌絆絆終於走出去時,眼前已是一片星光夜幕。隱隱聽到遠處有馬匹喧鬧聲傳來,猜想著是在打撈“太子屍體”的人。這幫人必定是個個神色凝重甚至涕淚俱下,然而又有幾個是真情,幾個是假意?
襲濯漠然轉身,走進茫茫黑夜。
一路上晝伏夜行,到達韋州玄天山下已是數日之後的一個清晨。正要上山,卻被一個女娃娃拿著刀子,搶上山當相公了。
……
方曉朗……襲濯?
方小染的手撫上他因為講到睡蓮,忽然滿是傷感的臉,眼裡蓄著滿滿的心疼。當年那個小小的少年,蜷在黑暗的山洞裡,那樣無助,絕望,悲傷。但願此時的輕觸,能溫暖時光深處深刻的傷。
她輕輕開口:“所以你回來,是要奪回你的地位,也為了給陸家人和睡蓮報仇嗎?”
“不僅僅是陸家人和睡蓮。”
“什麼?”
“還有……父皇和母妃。”
“?!……”她震驚得張口結舌,“槿貴妃和先皇不是因病去逝的嗎?”
方曉朗冷冷一笑,眸如碎冰:“誰都以為他們是先後因病去逝。一開始我與襲羽也是如此以為。直到師父在我們成年之後,告訴我們真相。”
“你們的……師父?”
“我不是有個外號叫做‘黑白判’嗎?其實黑白判不是一個人,是兩個。黑判擅用毒,白判擅醫術。”
方小染恍然大悟:“啊……哦,我知道了!你是白判,襲羽便是黑判!”
“正是。”
“怪不得他又用毒針,又用迷藥,又用藥的,原來都是親手製作的呀!哎呀,他怎麼這麼不學好呢?同樣是兄弟,差別咋那麼大呢?”幸好她家這一隻走的是正道。
方曉朗道:“你把我劫到山上後,便遇到了當時的韋州知府。這個人是見過我的,自然也知道不久前襲濯落水身亡的事。當時他分明是認出了我,臉色劇變,卻假裝沒有認出。這足以說明他是皇后的人了。他下山後連夜啟程趕往京城,就要去報信。幸好師祖及時派人半途中追上殺了他。”
聽到這裡,方小染機伶伶打了個寒戰。方曉朗察覺到了,住了口,低臉看著她,面色隱憂。她的眸底泛著懼意。爺爺……殺人?儘管是為了保護方曉朗……爺爺在她的心目中一直是個慈祥的、可愛的老頭,從未想過,爺爺的手上也會沾染血腥。方曉朗說玄天教與槿貴妃頗有淵源,究竟是什麼淵源?
看著她的臉色微微發白,他又是無奈,又是擔憂的喚了一聲:“染兒……”
她回過神來,催道:“沒關係,你說接著說。”
“染兒還要聽嗎?”
“要聽。”
他緊了一下懷中的人,接著道:“染兒會奇怪師祖為什麼肯為我殺人吧。其實,玄天教,正是陸謝仁和母妃暗中扶持起來的。在母妃得寵、陸家得勢的時期,他們認為,僅靠在朝中的實力還不足夠穩妥,需得在民間暗藏退路。經過慎重選擇,選中了當時還是個小教派的玄天教……”
玄天教創教多年,經歷了幾任掌門,雖然本教武功造詣高深,卻因為家底單薄,一直沒有發展壯大。陸謝仁與當時還年輕的方中圖相約祕談,達成了合作的協議:陸家為玄天教提供足夠的財力支援和暗中的勢力支撐,讓玄天教壯大門戶,廣收門徒。玄天教則要為陸家、槿妃效力。而遍佈各地的“玄天武館”收羅眾多子弟,則形成一股人數可觀的、隨時可以轉型成兵的弟子。
方中圖是個胸懷大志的人。將本教發揚光大,是他的夢想。與皇家得勢之人結盟,玄天教也就有了最有力的後臺。他接受了陸謝仁的盟約。在之後的襲濯奪嫡、最終戰勝皇長子襲陌被立為太子的過程中,玄天教暗中起了不小的作用,免不了骯髒,免不了血腥。
玄天教不是個純粹的武林門派,襲濯的太子位得來的也不是十分光明磊落,以後皇后和襲陌的反戈屠殺,其實也是以血還血,以牙還牙。歷來宮廷惡鬥,不是你死,便是我亡,怎扯得清誰對誰錯,誰欠了誰?
方小染心下一片茫然,玄天教,爺爺,方曉朗……莫名的感覺陌生。這突如其來的陌生感讓她感到恐慌,用力窩了窩身子,躲進方曉朗懷抱的深處。彷彿這樣,就可以藏起來,不讓那些腥風血雨沾染到身上。彷彿緊緊的抱著,可以把那陌生的嫌隙粘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