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嘴角繃成冷硬的弧,半晌,低啞著嗓音道:“竟讓染兒受此羞辱……染兒放心,他日曉朗定要了那小賊的性命!”
她見他雙目中滿是腥紅的殺氣,吃了一驚,努力扭動幾下,把沒來得及塞進袖子裡的胳膊抽了出來,拍拍他的臉:“哪有那麼嚴重啊!你就饒他一命吧。”
想到她方才自作主張的把手臂伸出去,惱火的揉了她幾揉:“染兒何必非用這一招!”
她也是迫不得已才用這一招的呀。方曉朗特異的髮色如果被看到半點,絕對印象深刻,不利逃亡。她不用出點絕法子,怎能保萬無一失?
“哎呀,我不用難道你用?我可不想讓別人把你看了去。”為了逗他消火,她胡言亂語起來。
他忍不住哧的一笑,氣惱未休的在她的肩窩拱了一拱。她的衣衫尚未整好,這一拱,他的鼻尖觸到一片細膩肌膚。如同狂風掠過腦際,他的思維忽然混亂,脣剋制不住的貼在了那細緻的鎖骨上。
她只顧著嬉鬧,鎖骨處忽然落下的溫軟接觸,波及開陣陣的酥麻,讓她頓時亂了方寸。身子尚被被子纏著,只有一隻沒被束縛的手,無力的落在他的腦後,手指柔繞進絲縷煙發中。
旁邊突然傳來“嗷嗚”一聲叫,一團茸黑撲了上來,加入糾纏之中……是那隻小黑狗崽。雖然走的急,但他們還是把它也帶出來了。一直在旁邊看熱鬧的小傢伙,見這兩人摟來啃去的玩的不錯,便也興奮的加入了戰團~
它把自己肉滾滾的小身子強行擠進兩人中間,舔這個臉一口,舔那個臉一口,表示自己是很重要的一隻……惹得方曉朗氣急敗壞,方小染樂不可支。
啪,啪,啪。船倉外傳來三下的敲擊聲。方應魚手執摺扇站在外面,只聽得艙中嬉鬧之聲傳來,不由的青筋爆爆。都什麼時候了還顧得上玩!不耐的催道:“二位,該棄船了,可否快些?”
方小染面紅耳赤的把方曉朗推開,急急把胳膊往袖子裡塞。方曉朗卻半眯了眼,無恥的探出舌尖舔了一下嘴角,一臉魘足的德行,不慌不忙的起身,煙發攏了幾攏,用玉簪挽起。一面挽發,目光曖昧的瞥向方小染,直看得她心跳如搗。
哐噹一聲。方應魚等的不耐煩,踹了船艙一腳。方小染一把抄起小狗崽抱在懷中就衝了出去:“來了來了……”
方應魚瞅見她臉頰上來路不明的紅暈,心中邪火莫名躥起,硬梆梆砸下命令:“上岸,沉舟!”
此時船已靠岸,岸上是一片黑壓壓的林子。一行人迅速離船,最後離開的人利落的擊穿船底。船緩緩漂開,漸漸下沉。方應魚發出一聲訊號,沒過多久,林中走出來一名布衣少年,方小染藉著月光仔細看去,竟是教中的一名小師弟。
小師弟引著他們一行十幾人進到林子中。林中有片小空地,那裡已燃了一堆篝火,火堆旁側停著一溜馬車,一輛乘人的座駕,其餘六七輛車上碼著些麻袋,看上去像是販糧的馬隊。小師弟從馬車上拿出一些衣物給他們喬裝打扮。方應魚在臉上塗了些暗色的粉末,又粘了鬍鬚,儼然變成一付精明商人的樣子。方曉朗則為了遮掩煙色頭髮,頭髮盤成髮髻,拿頭巾一直裹到鬢際,又戴了一頂帽沿低低的斗笠,遮去了大半個臉。方小染和小鹿則換成了男裝打扮。
喬裝完畢,方應魚打了個手勢,眾人就默契的散開,有的席地而臥,有的圍火而坐,有的去到遠處把風。
方曉朗與方應魚湊在一起低語了一句,便分頭走開,方應魚去到火堆邊閤眼靜坐,方曉朗則走到有些方小染身邊,攬住她的肩,柔聲道:“染兒困了吧?倚著我歇息一下罷。”
她有些呆怔的由著他拉著坐在離眾人較遠的草地上,靠進他的懷中,旋即身上一暖,這才察覺他拿一隻厚厚的斗篷裹住了她。
抬起眼,目光帶著深深疑慮落在他的臉上。斗笠的帽沿投下的陰影打在他的臉上,看不太清他的表情。他被她盯得心頭酸酸的疼,無聲的嘆口氣,抬手,遮在她的眼上,低聲道:“嚇到染兒了。”
她任他的手遮著眼睛,乾脆閉了眼。地道……商船……馬隊……步步為局,環環相扣,滴水不漏。如此周密的出逃計劃,當然是早就設計好的。
早就準備好了應對圍捕。早就知道方曉朗的身份要暴露。亦或是故意暴露?
為什麼……
這一場設計中,方曉朗是什麼角色?他真的是陸家遺孤陸霄嗎?方應魚又是什麼角色?看今夜他鎮定自若大氣沉穩的表現,他還是那個胸無大志的小師叔嗎?玄天教又是什麼角色?為什麼要圍繞著方曉朗費盡周折導演這一場戲?
感覺到手心裡她的睫不安的顫抖,方曉朗伏在她的耳邊,低聲道:“全都告訴染兒……”
他之前說的那番“身世”,果然是假的。因為一開始就察覺了有人在屋頂偷窺。而他等著有人來偷窺的機會,也等了很久了。那一番說詞早就預備好了拿出來混淆視聽。
而方曉朗的本名當然不是陸霄,而是襲濯。
聽到這話,方小染雖然之前就有所猜疑,卻還是感到心驚,不安的扭動了一下。他的脣吻隨即落在她的髮際,安慰的吻了一吻,使她靜下心來,繼續聆聽。
方曉朗平穩低啞的聲調,將一段腥風血雨、明刀暗箭的往事,帶到了這沉沉的夜色中,泛著血腥的味道。
當年先皇立他為皇太子,一半靠的是老皇帝對他母妃槿妃的恩寵,一半靠的是他的姨父、陸謝仁的實力。那時的槿妃得盡恩寵,陸家權傾朝野,二者間緊密維繫,互長互助,當真是春風得意。及至皇帝越長立幼,立貴妃所生的二皇子為太子時,這種得勢也到達了巔峰。
所謂物極必反,樂極生悲,陸謝仁貪汙軍餉一案,抽去了這權勢寶塔的第一塊地基石……接下來陸家抄家時抄出的龍袍,純屬栽贓。偏偏老皇帝最忌諱這個,不聽辯解,未做細查,便抱著寧可錯殺,不可放過的態度,誅了陸家。槿妃牽著襲濯和襲羽的手,眼睜睜看著血親們被押赴刑場,卻無能為力……此事之後,老皇帝對槿妃雖然未加怪罪,卻是冷淡了許多。
半年之後,太子襲濯伴駕巡訪民間,在一處山中歇腳時,隨侍的一名宮女,叫做睡蓮的,說在附近發現一個風景秀麗的湖,拉著他去看。這睡蓮是把他從小帶大的,他與她一向親近,想也未想便跟著去了。
那一處湖水,蓄在懸崖之下,水面不大,卻深不可測。與睡蓮站在湖邊賞湖時,睡蓮忽然低低嘆了一聲,小聲說道:“太子殿下你知道嗎?我領你來到這兒,是剛剛奉了皇后祕令,要我趁你不備,拉著你一起跳進水裡,赴死的呢。”
從小養尊處憂、高高在上的小皇太子,被這句話驚嚇得渾身僵硬,動彈不得,只睜了一雙惶恐的眸子,難以置信的目光投向睡蓮的面龐。
睡蓮對著他安慰的一笑:“噓……莫要聲張。也莫要回頭。我們背後遠處的草叢中,有人盯著呢。殿下……我怎麼忍心呢?我怎麼捨得……可是皇后她,答應給我的家人豐厚的報酬。我當然不貪圖錢財,只是清楚的知道,拒絕的後果,不是失去報酬錢財,而是全家人的性命。我只能答應啊,殿下。”
少年的面色變得蒼白,嘴脣微微顫抖,惶惶然看著她哀傷的側臉。睡蓮是個豐潤秀美的女子,比他大不了幾歲,在他的心目中,一直將她當成姐姐。即使是她此刻說出要拉著他一起“赴死”的話,這種感覺也並未改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