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這樣抱著他,閉著眼睛咬緊牙關,拿自己的脊背對著外側,準備承受想像中要來臨的襲擊,趴了半晌,襲擊卻沒有到來,也沒有再聽到什麼動靜。
小心翼翼的睜開眼,轉臉朝背後望去。卻見小師叔方應魚站在門內,風塵僕僕,神色疲憊,看著眼前的一幕,神色怔怔的。
方小染見是小師叔,鬆了一口氣。見他面色有異,這才意識到什麼,低頭打量一下當前的情形——她以極強悍的姿態匍匐在方曉朗的身上,將人家的腦袋死死的按在懷中。再看方曉朗,當然是早就醒來了,毫不抗拒的將腦袋埋在她的懷中,臉上掛一個極甜美極得瑟的笑。
囧了……
尷尬的放開方曉朗,往床下爬去,窘迫的喚一聲:“小師叔……” 方應魚卻沒有應聲,轉身出屋,順手把門帶上。 方小染有些意外:“咦?”愣了一下,轉頭問方曉朗,“小師叔怎麼不理人哦?”“他害羞了。”他笑笑的道,目光掃向那道合上的門,眸色微涼。
方小染抓抓腦袋。害羞?羞得找地縫的應該是她吧……
門外,方應魚出了屋子,急走了幾步,走到院子中央,又站住了,怔怔的失神。方才他冒冒失失闖進去,看到染兒以那樣奮不顧身的姿態,將方曉朗護在身下,就算是那時有人執了一把刀子捅過去,她也會毫不猶豫的拿自己的脊背承受吧。他不過是出門兩日,他們竟已情深至斯了。
他終於是促成了他們二人的緣份,將染兒的未來領到了原本就設定好的路徑上去。大功告成,他應該高興才是。 可是為什麼,偏偏就歡喜不起來……
一旁的方小鹿搖頭嘆息:“嘖嘖嘖。怎樣?我說不讓你闖進去的,你偏不聽。你應該先敲門的。看到不該看的了吧?小師叔,人家小夫妻的房間好亂闖的嗎?”方應魚煩躁的道:“夠了,閉嘴吧。”
“咦?……”方小鹿非但沒有收斂,反而好事的湊到了他的面前,一對大眼睛仔細的打量著他,“不對不對啊。小師叔,你這彆扭的小表情,不單純啊。”
方應魚吃了一驚,惱怒的斥道:“你亂說什麼?有什麼不單純的?”
“我瞭解我瞭解……”方小鹿沒大沒小的拍著小師叔的肩膀。 “你瞭解個什麼?!”一向風輕雲淡的方應魚幾乎要失控暴怒了。
“哎……雛兒長大了,總會離開母雞的翼護,這時候母雞感到失落,是很正常的。我理解你,母雞師叔。”方小鹿語重心長的說道。
方應魚被叫了這樣一個毫無美感的稱謂,非但沒有生氣,莫名煩躁的情緒彷彿找到了應有的根源,漸漸的沉靜下來,低垂著睫,輕聲自語:“是這樣嗎?……應該……是吧。”低了頭,有些自嘲的笑了一下。 身後門吱呀一聲開啟,他轉身看去,見方小染和方曉朗走了出來。
二人原來有些凌亂的衣衫和頭髮已理整齊。那方曉朗明明是自己穩穩的走出來的,偏偏在方小染站定腳步後,就膩歪歪的靠到了她的身上,下巴很舒適的擱在她的肩頭。
方小染見他軟綿綿的倚過來,吃了一驚,趕忙問道:“怎麼了?覺得不舒服嗎?”
“嗯……有一點。染兒可否讓我靠一下?”近在她耳邊的話聲如在水中揉過,柔軟溫溺。“靠著吧靠著吧。”方小染很寬容的拍了拍他的腦袋,又不放心的攙住了他的手臂。
於是他變本加厲的往她的頸窩裡拱了一拱,一對灰眸卻清冷冷的暗暗瞥向方應魚。
方應魚平淡的迎視他的目光,面無表情。 方小染對著方應魚凝視半晌,嘴巴扁了扁,委屈道:“小師叔,你總算是回來了。”想到昨夜的驚慌無助,眼睛裡飈上一層淚霧。 方應魚心頭那莫名的陰霾頓時消散,心中一軟,邁近一步,抬手拭去她眼角的淚花:“是我不好。以後我若是離開,必定設法能與你隨時聯絡上。” 窩在方小染肩上的方曉朗見他的手在她臉上拭來拭去,頓時不爽起來。眉頭一蹙,哼哼了兩聲。她急忙扶住他,關切的看他的臉色:“很難受嗎?”
“嗯……”“我扶你去屋裡歇息。”
方應魚不屑的掃了方曉朗一眼,收回了手,從懷中掏出一隻小小的黃緞錦盒,遞了過來,目光看向別處,道:“這是天紫丹,治傷聖藥,拿去。”
方小染面露欣喜,剛要接過,卻聽方曉朗緩緩冒出不冷不熱的一句:“這藥不如我的藥有效。” 方應魚面色一僵。 她見勢不好,趕緊伸手接過錦盒,對著方曉朗輕斥道: “知道你是神醫啦!小師叔一片心意,你怎麼這般不知好歹。”方曉朗撇撇嘴角,沒有應聲。方應魚鬱郁道:“並非我的什麼心意,不過是替別人捎帶過來而已。”
她微微一怔,思索一下,這才意識到事情不對,迷惑的問道:“小師叔,你人在外面,是如何知道方曉朗受傷的?這藥又是誰讓你捎過來的?” 方應魚“哼”了一聲,冷冰冰甩下一句:“我能掐會算,知過去未來,有什麼好稀奇的!”轉身離去。
“咦?……”她見師叔拂袖而去,看出來他心情不好,卻又搞不明白什麼地方得罪了他。滿腹的疑惑也不得開解,只好不去管他,全當他心情不好。催著方曉朗返回屋內歇息。
他卻奇蹟般的精神了許多,執意不肯回屋。此時日上中天,屋子裡也有些悶熱,她也沒有堅持,任由他到亭中坐著。方小鹿做了些清淡的早飯送到亭下,他畢竟內傷還沒有完全痊癒,不是十分有胃口,只吃了點清粥,便懶懶的半伏在桌邊看著她吃。她滿心的希望他多吃一點好的快些,勸他再吃一些。
他因為被關心,笑容尤其溫潤,道:“此時脾胃虛弱,硬塞進飯去反而不好。”
“這樣啊……”聽他說得有理有據十分專業,方小染也不再勸,卻記起了他那強大的名號,“對了,弦箏那丫頭叫你做什麼‘神醫黑白判’,是真的麼?”
他淡然的道:“不過是幾個我治癒的病人亂叫的罷了。”
“這麼說你真的有這個名號了?你的醫術真的很高明哦。”館 “師祖送我去學藝,主修的便是醫術。恰好治癒了幾例疑難雜症,我又不太在江湖上露面,便被傳得神乎其神了。”
“啊呀,你太謙虛了!”方小染又是驚喜又是欽佩的道:“醫術高超且不提,單憑醫德這一條,就高的不得了哦。” 他的眼中閃過不明的神氣,低低重複了一句:“醫德?”
“對哦!”方小染激動得兩眼閃閃發光,“你替羽王爺驅毒時,弦箏突然襲擊,你便將失控的內力反激引到自己的身上全數承受,使得羽王爺一點兒也沒有受傷。如此高尚的醫德,實在可歌可泣。所謂醫者父母心啊……”
方小染讚美歌唱的正歡,忽然感覺到他的目光漸漸降溫,直至如冰凌般刺在她的臉上,劃得面板生疼。吶吶的住了口,不知所以然的眨巴著眼睛,不知道究竟是哪句馬屁拍到了馬腿上。
卻聽他冷冷一笑,砸下硬邦邦的一句:“是因了那人,才換得染兒的些許關切嗎?”
“哎?……”她愣住了。
他忽然探手,食指和拇指捏住了她的下巴,帶著略略的恨意不輕不重的撫過:“曉朗若不是因他而傷,染兒絕不會如此上心吧。”“我……”她剛想說什麼,他卻已放開她的下巴,起身徑直走回他自己的房間。
愣怔怔的看著他將門不輕不重的掩上,方小染呆了半晌,煩惱的“切”了一聲,想發些牢騷,卻又不知從何發起。
滿腹的煩惱最終只化成砸在石桌上的一小拳頭,和一聲潰敗的嘟囔:“哎,沒有啊……不是啊……” 沒有什麼,什麼不是,她自己也說不清楚。
接下來的一整天,方曉朗掛著一張冷臉,誰也不理。珍閱閣的小院裡如同秋季提前降臨,氣氛由原本的溫存存瞬間轉變成冷嗖嗖的。這急劇的轉變讓方小鹿覺得莫名其妙。沉悶的小院中便偶然會爆發出小鹿的號叫:“受不了你們——” 午後時分。小鹿握著菜刀,恨恨的剁餃子餡。一邊剁一邊高聲抱怨:“好煩!都不知道你們在搞些什麼!姑娘我受不了你們一張張的臭臉!再這樣下去,我可不客氣了!我要找來馬鞭,先抽這個一頓,再抽那個一頓,然後再抽隔壁那個一頓!哼!說起隔壁那個,請他今天晚上過來吃餃子,居然跟我臭著臉甩一句‘不想吃’!餃子都不想吃,還想吃什麼?你們這幫子傢伙越來越難伺候了!”* 梆、梆、梆、梆……一邊抱怨,一邊用力剁菜……
在自己製造出的噪音的間隙裡,忽然像是聽到了點異樣的聲音,似乎是有人進來了。猜想著也許是來看書的讀客,她正不耐煩著呢,懶得將菜刀放下,拎著就出去了,嘴巴里說著:“誰呀?打烊了打烊了!……” 話音未落,只覺頸間一寒,一道寒光凜凜的劍鋒抵在了她的喉間! 方小鹿手中的菜刀“噹啷”一聲墜在地上,身體僵直,一動也不敢動,生怕移動了半分,不小心會將喉嚨在劍鋒上劃破對面傳來陰沉沉的聲調:“大膽民女,皇上在此,你手執凶器,妄圖何為?!”
皇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