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初四,採花節永遠浸潤著愛情的味道。皇宮夜宴則永遠是少女們爭奇鬥豔、夢想躋身金枝的舞臺。而今,年輕俊美的甬帝,後位虛空,身邊無一姬妾。如此難得的機會,如何不教那些待字閨中的少女們興奮激動。
暮色四合,皇宮妙音殿外已經候滿了人群。放眼望去,各色輕盈裙裳彷彿五彩繽紛的花蝶,嬌笑之聲不斷,好不熱鬧。“今年參加宮宴的女孩子似乎比哪一年都要多呢!”桑珠倚在梅里閣三層的闌干上,望著一牆之隔的妙音殿廣場感嘆。洛卡莫在屋內磨著藥草,頭也沒抬一下,戲謔道:“來得越多,怕是傷心的也越多!”
“的確……”桑珠的神色間忽然掠過一絲感傷,沉默了一會兒,朝屋子裡說道:“有些人是誰都無法替代的!”洛卡莫磨藥的手頓了一下,瞥了眼角落裡那一抹人影,淡淡說道:“時候不早了,你們是不是也該下去了?”桑珠點了點頭走進屋內,伸手拉了一把角落裡靠在椅子上假寐的人兒。
“那麼多人,少一兩個誰會發現?”沙啞的聲音透著一絲無力,輕輕自角落裡響起。“嗯,就是少了一二十個都不會被發現!”桑珠很認真地點了點頭,然後說道:“除了你,桑珏!”沉默。許久,屋子裡只聽到藥草在磨罐裡的摩擦聲。
“你到底在逃避什麼呢?”桑珠嘆息一聲,坐到桑珏身邊,伸手溫柔地撫摸她籠在陰影裡的臉:“經歷了這麼多苦難,現在的你該去接受屬於你的幸福了啊!”“幸福……”桑珏望著窗外的暮色,眼底有一些荒涼。
“珏兒!”桑珠將桑珏的臉扳正,直視著她的眼睛問道:“告訴我,你愛他麼?”桑珏驀地怔住,在桑珠直直的目光下臉頰微微發燙。磨藥的聲音不知何時消失了,房間裡變得異常的安靜。在兩道目光的注視下,桑珏只覺得一陣莫名的緊張,心臟急促地跳動著,手心滲出了一層細汗。
“我……”她從未曾正視過自己的感情,亦從未曾想過有一天自己需要去面對。“你愛桐青悒麼?”桑珠一瞬不瞬地盯著她的眼睛,不給她一絲逃避的機會:“讓你的心來回答這個問題!”
五歲那年初見,他在她心裡烙下了他的名字。十年來,她熟悉他的氣息、他的聲音、他的眼神……那便是“愛”了麼?她心底一片茫然!“我不知道!”桑珏搖了搖頭,倉皇起身,轉過臉避開桑珠與洛卡莫的目光。
天色漸黑,金鐘敲響。年輕的甬帝在眾人的禮頌聲中緩緩走上妙音殿,英挺俊逸的身姿迷醉無數少女芳心,清冷孤傲的王者之氣令人莫敢仰視。金絲紫錦鵬紋華袍加身,七彩琉璃金羽冠束髮,令那張絕色俊顏更添了幾分沉凜、尊貴,再不是昔年那白衣勝雪、長髮翩然、恍然若仙的少年了。
桑珏與桑珠並肩站在人群的最後,目送著那抹孤傲的身影緩緩踏上金穹寶座。眾人有序地步入妙音殿,在侍奴、宮女的引領下各自落座。洛卡莫陪同桑氏姐妹走在最後。原本按著桑珏的意思,三人只想揀個靠近殿門的位置以便中途離開提早離席不至於引人注意。然而一名錦衣侍奴卻徑直走到桑珏面前,行了禮說道:“甬帝特別吩咐,讓奴才引桑小姐入座!”
桑珏愣了下,正欲開口拒絕,卻見另一名宮女走至洛卡莫跟前說:“奴婢為醫常大人與妙音郡主帶路,二位這邊請!”“去吧!”桑珠輕輕推了推僵立的桑珏,在她耳邊低語道:“不管你如何逃避,總還是要面對的!”
洛卡莫與桑珠隨宮女往殿內而去,留下桑珏獨自一人站在殿門口。原本為了不想引人注目,她今日特意穿了一件月色素裳混在人群最後,不承想如今還是成了眾目睽睽的焦點。侍奴在一旁等候許久,輕聲催促道:“宴會就要開始了,桑小姐請儘快隨奴才入座吧!”
桑珏抬眸看向金穹寶座上那抹威嚴身影,隔了數百步之距卻依然感覺到那人眸子裡灼熱的溫度。終於,她舉步朝殿前走去。
驚豔、好奇、猜疑……那一襲素淡的衣裙,一頭隨意散落的長髮,一張蒼白清冷的素顏,卻如一塊強力的磁鐵,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她便是那個女扮男裝的‘狻猊將軍’……”人群中的竊竊私語隱約飄過,而她兀自漠然,從容走過那些如雨如箭的目光。
侍奴走到公主桐紫兒座旁的空位停了下來,躬身說道:“桑小姐請坐!”桑珏一愣,如今的她不過普通女子,怎能與公主同座?看著桐紫兒難掩驚豔的複雜目光一瞬不瞬地盯在她臉上,她陡然頓悟——如此安排,確實讓她無路可退!
心間突然一陣冰寒,她輕轉雙眸看向金穹寶座上的桐青悒,曾幾何時,那雙冷泉般清冷無波的雙眸竟變得如此深沉莫測!只是一眼,她便移開目光,默然走進精心為她安排好的位置。
甬帝起身宣佈晚宴開始,絲竹笙樂奏響,數十名婀娜舞姬翩翩舞入殿堂中央。眾人起立,舉杯同飲。美酒佳餚飄香,歡聲笑語洋溢,妙音殿內一派歌舞昇平。桑珏漠然獨坐自飲,清甜酒香繞齒綿長,嘗一口便知此酒乃是專為甬帝特製的不含酒精的清酒。
“桑珏敬公主!”她將酒觥斟滿,側身舉杯看向鄰座的桐紫兒。桐紫兒一動不動,怔怔看她。“一杯表達感謝!”桑珏說罷自行飲盡杯中酒水,再斟滿舉杯:“二杯表達歉疚!”“三杯……”她頓了頓,靜靜看著桐紫兒顫動的幽幽雙眸誠懇道:“不求原諒,只願公主快樂幸福!”三杯酒畢,桐紫兒依然不動。桑珏淡然笑著,似乎早有所料。她能夠為桐紫兒做的也僅僅如此!
歌舞器樂之聲漸淡,翩翩舞姬依序退下。一名頭戴白色羽冠,身著赤藍雙色緞袍,肩搭金絲披肩的朗朗少年,唱著悠揚的情歌徐徐步入殿堂:“姑娘住在山北邊,我卻被隔在山南邊;雲霧迷漫也擋不住,石山哪,雲霧中相會沒閒言。姑娘住在河北邊,我卻被擋在河南邊;水大流急也擋不住,大河哪,情話是渡河的羊皮船……”
溫柔動聽的情歌曲調令所有人都驚歎陶醉,卻也同時在紛紛猜測這位陌生的少年是何許人?桑珏凝目細看,不覺一怔。那唱著情歌徐徐而來的少年,竟有著一雙琥珀色的眸子,極具異域風情的五官輪廓透著青春俊朗。
記憶裡的畫面終於清晰起來,這琥珀色眸子的主人便是昔年在那所隱僻宅院外所遇的如花少年!怔愕間,少年唱著情歌已至殿前,雙手靈巧自懷間掠過,眨眼間,空空的手中便多出一支罕見的紫色花朵——長莖碧綠青翠,葉寬闊如劍尖,花形大而奇特,宛如翩翩彩蝶。
在眾人驚慌的目光中,少年輕輕將那朵紫色的花兒優雅地遞了出去,清澈明媚的眸子如陽光一般暖暖注視著一臉驚訝的桐紫兒。歌聲落下,大殿內忽然一片寂靜。眾人的目光一下全聚集到了呆怔的公主身上。神祕少年當眾向格來公主示愛,會有怎樣的結果?“在下南雅隆部落聯盟首領之子——赫連羽!”少年開口自報家門,純真笑容帶著一絲靦腆:“素聞格來公主喜愛紫色,特地送上一株山南珍貴的紫鳶尾!”
霎時,眾人為之一震。那少年竟是山南雅隆部落聯盟首領之子!桑珏挑了挑眉,卻是將目光轉向金穹寶座上不動聲色的桐青悒。在少年明媚目光的注視下,桐紫兒甜美的面容泛起一抹桃紅,輕垂眼眸看向那株山南獨有的紫鳶尾——那是象徵愛意與吉祥的花朵!“太后駕到!”大殿外忽然傳來侍奴高揚的通報聲。
兩名宮女攙扶著一身彩錦盛裝的拉珍緩緩出現在殿門口,經歷了一系列的打擊和病痛折磨後,昔日風采動人的拉珍已是一副病懨之態,滿頭如雪的白髮更是顯得蒼老憔悴。然今日,或是沾了幾分採花節的喜慶,太后拉珍看來神采奕奕,臉頰微微泛有一絲紅光。
眾人匆忙全體起立俯首行禮。但見一襲明黃緞袍、狐皮披肩的中年男子在太后的陪同下邁入殿堂。“山南雅隆部落聯盟首領,赫連無極拜見甬帝!”中年男子舉止優雅,俯首行禮。桐青悒自金穹寶座上起身,迎下丹墀:“山南王遠道而來,有失遠迎,實在是失禮!”
“呵呵!”赫連無極笑道:“甬帝言重了,小犬冒昧闖入宮宴還望甬帝恕罪!”赫連無極話落,少年忙將紫鳶尾放到桐紫兒案上,然後走向父親身邊朝拉珍和桐青悒屈膝跪拜:“赫連羽拜見太后、甬帝!”
“哎呀,起來吧,起來吧!”太后拉珍伸手將赫連羽扶起,和藹地笑道:“這採花節本來就是少男少女們的節日,難得你能來參加,咱們高興都來不及呢!”恫青悒笑著點了點頭,對身旁的錦衣侍奴說道:“為山南王看座!”錦衣侍奴恭敬上前引領赫連父子上座,桐青悒則親自攙扶著太后拉珍走上丹墀。
絲竹聲樂再次奏響,甬帝舉杯邀眾人同敬山南王。一片觥籌交錯之中,桑珏的目光與少年琥珀色的眸子短暫交會。那明媚清澈的目光彷彿陽光一般穿透她陰霾重重的心底,令她胸口倏地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