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節:翹楚貳臣充重任,棋高一著復北進。
(94)
蜀崗瘦西湖,十里湖光,清澄縹碧,花木扶疏,滴翠連綿.而亭臺樓榭,錯落獨具風韻,兩堤花柳全依水,一路樓臺直到山。沒錯!正是有竹西佳處,淮左名都之稱的揚州。
揚州為南北交通樞紐,得漕運之利,歷來富足。公元1645年,多鐸率清軍南下,弘光元年(1645年)四月,揚州被圍。兵部尚書史可法統帥軍民,堅守孤城,令各鎮赴援,均無響應,至五月二十五日,城陷,史可法被俘後拒降就義。清軍縱兵屠掠,凡十日,死難者計八十萬。
其時揚州自此數年,尚未恢復,只不過那場慘絕人寰的大屠殺,早已被逐漸淡忘。清廷治下,漸漸地有了一絲生氣。
多爾袞已經到這裡近半月時間了,這段時間以來,他這個在馬上東征西討慣了的人,忽然間這麼安定下來,整天和一幫鹽商、戲子、文人騷客打交道,閒暇之餘,已把這揚州城遊覽了數遍。但再好的風景,看的久了也會覺得索然無味,何況當今天下形勢堪憂、大局不穩,讓他這個皇父攝政王更加高興不起來。
就在不久前,吳三桂絲毫不顧念往日情分,毅然決然投降了大秦,致使天下形勢急轉直下。東南福建鄭芝龍水師,也沿浙江北上,數次襲擾兩江。鎮守的清軍,因為鄭芝龍水師列於江上,襲擾江防,卻不登岸作戰。這清軍水師,薄弱不堪,岸上八旗,自然和鄭芝龍打不到一塊兒去。又因其火炮厲害,所以數戰不力,連江寧都差點丟掉。還有浙江張名振、張煌言擁戴魯王,大舉進犯吳淞。這東南局勢本來夠亂的了,偏偏江西、江南、山東、河北、陝西、山西,到處都有揭竿而起的舉義。令大清軍隊防不勝防、疲於應付,按住了這頭,又起來那頭。前頭更有訊息來自朝鮮,說這李淏剛掌握了大政,就廣招兵勇、厲兵秣馬起來,說短時間就募兵數萬。還說李淏也不尊大清,還沿用崇禎年號,如此下去,怎麼得了?多爾袞豈能不知李淏心思,只是局勢堪憂,苦於騰不出手來解決朝鮮問題而已。
朝鮮再難掌控,卻遠不是多爾袞擔心的,他的心思,無時不刻不放在西南之地,那就是這個短短一兩年才迅速崛起的大秦和憑空冒出來的李易銘。
多爾袞還聽說此人曾經追隨李自成進過北京,不過前頭幾年並沒有什麼異乎尋常的表現,只是不知怎地,突然於貴州群山之間橫空出世。只及一年多時間,斬殺阿濟格、佔了四川、招降李過、策反吳三桂,國力軍力空前壯大。
大清鐵騎,以前縱橫天下,少有一敗,自和大秦交戰以來,卻未嘗一勝。現在要說打,十個勉強低他一個。若守,堂堂上萬之眾也架不住人家千人來攻。起初戰報傳來,多爾袞還猶自不信,所以讓他以臨陣畏敵、懼戰不前罪名,殺了十好幾個大將,但就是這樣下了狠心,局面亦無多大改觀,多爾袞這才意識到實情的可怕,他才明白自己遇到了天大的麻煩。前方總是壞訊息傳來,多爾袞愈加心虛,想了很多招兒,卻苦於效果不甚明顯。
多爾袞剛接見完關外來的親信,原來在撫順、鞍山、本溪等地,正在進行著一件祕而不宣的工程,那就是組織試製大清軍隊用慘重的生命代價繳獲的部分大秦槍支火炮彈藥。
這項工程於頭一年的年底就開始了,然而時間緊促,準備不足,各項工程進展緩慢。半年時間過去,倒是搞出來一些生鐵棒棒,但和那繳獲而來的這麼一比,才知道就其質量效能,簡直不能相提並論。於是,多爾袞想到,這個定然是人的問題。所以後來,他下大力氣、花血本從大秦籠絡誘騙了不少人才,全部祕密集中到關外,經過努力,已試製出來了一些。不久前試射,雖然還是差距不小
,但多爾袞剛才看了送來的樣品,比及自家原先那些,要好很多。
就這樣,他心裡才多少有點底氣,他知道,眼下應該求穩為主,只要他的祕密工程進展順利,將來即便和大秦對決,也多少有了點資本。所以他決定穩住大秦,即使是付出極大的代價也值得。他想好了,如果情況緊急之下,就將東南幾省雙手奉送給大秦,至於自己的這種想法,太后和皇帝那裡能不能同意?滿朝大臣會不會反對?多爾袞已經顧不上考慮這些了。他還想到:這個時候決計不能瞻前顧後、猶豫不定,如若膽敢有反對的意見,對自己大政不利的文臣武將,他決心不惜痛下殺手,也要保證自己的想法得以遵行。多爾袞甚至還想到了如果萬一和大秦談判破裂,他也準備好了一個陰謀。
要說起這個陰謀的來歷,源於多爾袞前頭讀到了關於後晉皇帝石敬瑭的史實,石敬瑭為了能夠和後唐爭雄,走投無路之際向契丹求援。為達目的,石敬瑭不惜割讓幽雲十六州,並自稱“兒皇帝”,導致這片要衝之地失陷四百年,直到明朝北伐方才收復。
於是多爾袞盤算著:若大秦欺人太甚、執意北伐,他就準備向南和魯王朱以海、鄭芝龍等勢力妥協。他打算退出江南、浙江、江西、福建等地,並將這些地方交給魯王,以此恢復明室,繼而慫恿魯王和大秦爭鬥。只要把控得當,大清可坐山觀虎鬥、坐收漁翁之利。只要大清緩過氣來,一旦魯王和大秦兩敗俱傷,形勢有利,到時候再各個擊破也不是不可能。
多爾袞也想到:單單這樣或許還不夠,於是他將眼光投向了朱由榔,他心裡設想到,何不利用朱由榔和魯王及大秦的矛盾,如果將兩廣也讓出來,也是以退為進的高明之舉。如果朱由榔得了兩廣雲貴,肯定會和大秦及魯王發生衝突。如果形勢能向這樣發展,那江南之地,終歸是大清的地盤。甚至多爾袞還打算將湖南許諾給李過,湖北給吳三桂,要是能分化大秦,大清的壓力就要小得多,到時候天下大亂,形勢就會對大清有利……。
他胡思亂想著,外頭報告,說洪承疇聽宣覲見,人也來了。多爾袞聽罷,趕緊吩咐道:“快、快宣彥演兄……。”
原來多爾袞對洪承疇這幾年前穩定東南局勢很滿意,見他採取以撫為主、以剿為輔的策略,順利招撫寧國等十三府,有效緩解了因自己下剃髮令帶來的民族矛盾。這幾年在洪承疇的治理下,江南形勢一直很穩定,多爾袞尤其滿意。因此,他決定不請旨,立即啟用洪承疇,並委以他總督江南之大任,多爾袞考慮清楚了,準備揚州會盟之前,即刻到任。
洪承疇一進花廳,趕緊給多爾袞跪下了,叩首的時候又大聲說道:“卑職洪承疇拜見王爺,王爺吉祥,王爺,您宣卑職?”
多爾袞趕緊扶起洪承疇,和藹笑著,說道:“彥演兄,你我這麼多年老相識了,不必如此客氣,不必如此客氣,坐……。”
洪承疇如何敢坐?只見他誠惶誠恐回答道:“王爺,卑職還是跪著吧!卑職有兩年未曾見到王爺尊榮,想煞卑職了,這下見著王爺,磕個頭也是應該的。王爺喚卑職前來,不知有何要事?”洪承疇說著,不知真情還是假意,流下來幾滴眼淚。
多爾袞見狀也是唏噓感嘆不已,他動情地說道:“本王兩年不見彥演兄,也很想念你呀!你看你看,為了我大清江山社稷,老兄殫精竭慮、忠誠職事,人都熬瘦了。彥演兄,千萬不要客氣,你再這樣格外,本王可真要生氣了。”
洪承疇聽罷,感動得屁滾尿流一般,他趕緊答道:“王爺言重了,卑職愧不敢當,不敢受此盛譽呀!”
多爾袞卻說道:“彥演兄!江南能有如此安定之局面,老兄功勳卓著、首功不二,何必一再相謙呢?本王已奏明皇
上,保舉彥演兄為太子太師,經略湖廣、廣東、廣西、江西、江南、浙江、福建七省。總督江南軍務兼理糧餉,吏、兵二部不得掣肘,戶部不得稽遲,可臨機決斷、事後報聞,彥演兄擔此大任,可要忠誠為國啊!”
那洪承疇聽罷大驚,心裡想:老天!這不是在開玩笑吧!把江南軍政要務悉數交與自己這個漢人,似乎太看得起自己了。這是何等信任?何等榮光?我豈不是祖墳上冒青煙,飛黃騰達了呀?
但他努力平復自己激動的心情,小心翼翼說道:“王爺,卑職何德何能,能得到王爺如此信任?卑職才疏學淺、力不能及、德不堪負,斷不敢擔此重任,還望王爺收回成命啊!”
多爾袞聽了,卻說道:“哦!彥演兄,難道不願意?”
洪承疇惶恐萬分,不敢忤逆多爾袞的意思,他只好說道:“王爺大恩大德,卑職肝腦塗地,無以為報,只舍了這一身老骨頭,但憑王爺驅使。”他又跪下,給多爾袞嘭嘭嘭磕了不少響頭,花廳裡地磚都叫他給磕破了。
多爾袞滿意地笑了笑,心裡想道:你這樣還差不多,看來就你這種漢人的敗類比咱們滿人都好使。名義上我讓你大權獨攬、專征獨斷,實際上你得處處小心,須得看咱們滿人的臉色行事。這江南數省幾十萬鐵甲洪流,滿洲八旗仍是主體,漢八旗之間互相扯皮猜疑,心思不合,你洪承疇要是一心為大清辦差,自然都可以排程節制。但你要是敢亂來,於朝廷不利,是個人都可立即取你項上人頭。
洪承疇不管怎樣,也是投降過來的漢人,松錦之戰以後,可能被清軍嚇破了膽,所以在大清這邊,做事為人,無不小心謹慎、戰戰兢兢,這也是多爾袞敢放手叫洪承疇去做的原因。
洪承疇見多爾袞三言兩語之間,輕描淡寫一般,就給自己任命了一長串的大官兒。他心裡清楚得很,知道多爾袞既然可以輕而易舉做到,同樣也可以輕描淡寫給抹掉。不僅如此,要是多爾袞不高興,甚至可以隨意就把自己老命也一併給抹掉。於是,考慮到這件事情有可能的結局和後果,這年近六十的老傢伙大漢奸為此著實淌了好些冷汗,背心處的衣服都叫浸溼透了。
多爾袞見他汗流浹背、惶恐不安,心裡更加有底,他清楚洪承疇心裡壓力太大,應當適當減壓,多爾袞就轉而為洪承疇打氣,多爾袞說道:“本王深知,彥演兄前幾年經略東南,可謂功勳卓著。老兄是真心為我大清著想,只是你盡心盡力為大清辦差,越是這樣,幾省之地難免有不少漢人對老兄恨之入骨。這個也確實難為你了,彥演兄大可放心,只要你與我大清形神一體,更無二心,我大清必定會保你一世平安。彥演兄,大敵當前,可不得猶豫呀!”
洪承疇忐忑不安說道:“豈敢豈敢!卑職決心竭盡所能、以死相報。”
多爾袞見洪承疇依舊惶恐不安,苦口婆心安慰了好一陣子,隨後又說道:“彥演兄,這次秦國與我揚州會盟,本王叫給你傳個信兒,讓你提前知情,你都知道了吧?”
洪承疇老老實實答道:“王爺,我也是前幾天才才得到王爺塘報的。”
多爾袞說道:“我叫他們給你通報一聲,就是要讓你心裡有個準備,形勢嚴峻,咱們要儘早謀劃呀!”多爾袞稍停片刻,又說道:“我道李易銘如何如何厲害!原來也是個貪生怕死的角色,前頭回信說不便前來,只委以其資政代為赴會。這廝狡詐多疑,處處與我大清過不去,將來我必定將此人生擒,亂刀砍死,方解本王心頭之恨。”
見多爾袞說到這事,眼光語氣都猶自惡狠狠的讓人害怕,洪承疇不知道該說什麼了。他早就風聞李易銘如何如何了不起,大秦多麼多麼的厲害,也拜讀過易銘文章,知道遠非多爾袞說的那樣。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