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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光琛從易銘書房出來,秦會領著到了思沅住處,思沅早知道了,她心裡對方光琛本就感激,所以聽太監說方光琛來訪,哪有不見的道理。所以趕緊吩咐侍女、太監等,拿來好煙,敬上好茶,方光琛剛剛坐下,這思沅正經其事,卻給方光琛跪下行禮。
那方光琛嚇得趕緊起身,將要扶起,又覺男女有別,不敢去扶思沅,口中連連說道:“不敢當、不敢當!何至於此,何至於此,折煞小人了。”
思沅卻說道:“恩公受之無愧,小女子感激當年恩公大恩大德,恩公千萬不要見外了。”
方光琛聽著心裡卻想:當年我無非是把你姐姐吳夫人的銀子代她送給你老子而已,有何恩情?何況把思沅父女安置在吳府外居住,也是他方光琛主意。就這,似乎有不近人情之嫌,照理來說,是要在吳府安頓下來供著養著才對的。
方光琛不覺又看了思沅一眼,見這女子簡直就是陳圓圓一個模子刻印出來一般,真可謂風情萬種、絕代佳人,方光琛心頭直驚為天人。
方光琛早年雖然見過思沅,不過思沅當年年紀還小,方光琛還沒覺得怎麼樣,這才過了沒幾年,就長的這般模樣了,難怪俗話會說:“女大十八變,越變越好看。”乍見眼前邢思沅,感覺直將當年的陳圓圓也比了下去。
思沅也知道安置她爺兒倆是方光琛的主意,所以自然感激涕零,至於接濟的銀兩,思沅知道出自姐姐,但不管怎樣,這方光琛關愛她們父女,也是實情。
所以思沅還是施了禮,口口聲聲恩公恩公地叫個不停,方光琛起初感覺受之有愧,只後來見思沅重情重義,這才受了,想到自己來此的目的,心裡更加有了底。
方光琛見思沅並不把他當外人,於是拘束的心情緩解了不少。兩人寒暄了一會,思沅問方光琛道:“恩公從老家來嗎?一路上受了不少苦吧?”
方光琛見思沅問及自己情況,就把早想好的話拿來對付,他決定在思沅面前撒謊,設下套路讓思沅鑽。於是他回答道:“這路上倒沒有什麼,只是我卻不從老家而來。”言及於此,他故意停下不說,卻去端著茶杯喝茶。
思沅不知有假,果然問道:“恩公從何而來?”
方光琛左右看看,見兩個太監及兩個侍女在邊上站著,思沅不讓外人進來,秦會自然不敢進屋,在外邊候著。
方光琛欲言又止,思沅見他如此,就說道:“恩公放心,這裡邊沒有外人。”
方光琛這才放心,又想清楚了,就神神祕祕地對著思沅說道:“小姐,我實情相告吧,我是從吳大帥那裡來的。當然,我這次來自有公務,不便道明,只是我未想到小姐也在這裡。”
思沅就是再訊息閉塞、不問政事,也知道這個吳大帥就是吳三桂,當然也是她姐夫。前段時間,她還聽說吳三桂駐在荊襄、漢中一線,在川東與這“大秦”打仗。她雖然知道姐姐是在吳三桂那裡,但詳細的情況並不瞭解,所以見方光琛說從吳三桂那裡來,自然信了,就問道:“恩公有我姐姐的訊息麼?她還好吧?”
方光琛當然也是從世面上知道一些風言的陳圓圓情況,但他了解的,其實和思沅差不多,但他早就想明白怎麼說了。於是方光琛回答道:“你姐姐現在雖蒙大帥恩寵,但其實過得很苦啊!”
思沅一聽,想了一會兒,覺得可能是實情,因此心情難過,眼淚就流下來了。
方光琛接著又說道:“小姐,我倒不是說你姐姐生活過的苦,大帥對你姐姐,一直噓寒問暖、寵愛有加,
按道理這就夠了,只是、只是……。”
方光琛不說下去,就等思沅來問,思沅果然問道:“恩公不要顧忌,但說無妨。”
方光琛說道:“我與你父親交往日久,我也不把自己當外人,我就直說了吧!眼下這天下都在謠傳,說什麼大帥“衝冠一怒為紅顏”,大帥之所以降清,都是為了你姐姐。這天下就有人說閒話,說你姐姐是紅顏禍水,甚至把她比作妲己、褒姒、夏姬、楊玉環。真是笑話,把天下失陷的責任都說成是你姐姐的過錯,在下聽了都義憤填膺,覺得對你姐姐不公……。”
思沅想了想,知道眼下是有這麼一種讓她無比生氣的說法,但生氣歸生氣,她又無法堵住世人的嘴巴。
方光琛又說道:“你姐姐知道了這些,就老是悶悶不樂的,何況、何況你姐姐名分上只是大帥的妾而已。大帥雖然看重,卻……!你姐姐生性剛烈,亦是深明大義之人,她幾度勸大帥脫離清廷,匡扶明室,希望大帥振臂一呼,為天下計,揮師討清。無奈大帥一時不智,聽不進去你姐姐苦勸,大帥猶豫不決,才有今日之窘迫境地。你姐姐失望之極,如不是顧念公子年幼,恐怕早想自絕於天下了……。”
思沅聽得方光琛這樣一說,更加難過了,淚水愈加氾濫,但當聽得方光琛說公子年幼四個字兒,女人關心的話題就來了。她關切問道:“恩公、恩公是說我姐姐都有了孩子?我那侄兒多大了?叫什麼名兒呀?”
方光琛後悔不迭,心裡直罵娘,感覺剛才說的話太白痴,他哪裡知道陳圓圓有沒有孩子。這幾年來他蟄伏於徽州老家,足不出戶,連吳三桂影子都沒有見著,哪裡知道兩個會不會有個一兒半女的。他這樣說,只是一時興起、心血**之際憑空杜撰的。
但他決計不會知道,事實讓他真就給說準了,陳圓圓確實生了一個兒子,已經四歲,名為吳應麟。只是方光琛如何知道,眼下情形,自然要自圓其說,他只好靈機一動,說道:“小姐不知,我雖在大帥軍中,卻長年駐紮在外,只知道這麼多,至於你侄兒,我也沒有見過。”
思沅想想,覺得有理,她感嘆許久,說道:“世事無常,一家人死的死,逃的逃,姐姐在吳三桂那裡,又與大秦彼此敵對,要見上一面,實則難如登天。老家剩下的姐妹兄弟,是否安在?也沒有訊息,像我這般還活著的,今生今世恐怕也難以見上一面啊!”思沅說著,又流淚不止。
方光琛見火候已到,就轉而說道:“小姐,其實這不難,都在你一人身上啊!”
思沅不解,問道:“恩公何出此言?”
方光琛道:“小姐,實不相瞞,我這次奉大帥之命前來,實則是為了辦一件大事。”他頓了一下,又道:“其實當年大帥請關外之兵,因關乎數萬弟兄的生死,也是情非得已。大帥這些年來,何嘗不後悔身在絳州之時,沒有聽從你姐姐的勸告,和清廷決裂。但時至今日,亡羊補牢、為時不晚。大帥重掌舊部後,多爾袞雖賦予大帥專征之權,但猜忌防範之心,日盛一日,大帥早就想幡然悔悟臨陣倒戈,但由於勢單力孤,不敢輕動而已。”
思沅不懂得這其中名堂,不置可否道:“恩公,雖是如此,但這些事和我有什麼關係呢?我也一概不關心。”
方光琛答道:“小姐此言差矣!這事情和你大大有關。”
思沅奇怪,說道:“與我有關?小女不解,煩請恩公道明。”
方光琛說道:“小姐,大帥雖然十萬之眾,但七爺子八條心,各有各的打算。弟兄夥中有幾人真心跟隨,亦未可知。
這一盤散沙之下,要真反了清廷,在清軍攻擊下,大帥恐怕堅持不了幾時。那十萬弟兄,雖是北方舊部居多,也還有清軍充斥其間,互為掣肘,大帥多有顧忌,所以兩難啊!加之現在駐防襄陽及漢中等地,人生地不熟的,沒個根基。何況大帥引清軍入關,天下人早就恨之切切,有誰還願意追隨大帥?所以派遣我來大秦,實則是窮途末路,想歸附大秦啊……!”
思沅一時無語,良久才說道:“真的嗎?我姐夫如能投靠大秦,這樣豈不更好?”
方光琛苦笑道:“小姐,這爭奪天下掉腦袋的事情,絕不能兒戲視之呀!煩請小姐想想,大帥於清廷順治、多爾袞處都備受疑心,處處小心防範,這是為什麼?無非是大帥和他們本來就不是一路人。如果將來大帥歸附了大秦,也是降兵降將,朝中也沒個內己人,這和在清廷有何區別?”
思沅想想,覺得方光琛此言非虛,但這投降大秦的事情,還是和她沒有半點關係,正想問,方光琛又說道:“小姐難道忍心看著十萬將士拋屍荒野,餵了野狗豺狼嗎?就算他們和小姐無關,難道小姐忍心看著你姐姐、姐夫和侄兒身首異處,死無葬身之地嗎?……。”
思沅聽了,驚訝問道:“恩公,你何出此言……?”
方光琛不等思沅說完,接著說道:“小姐嫁了大王,就是大秦堂堂皇皇的一國之母,將來大王登基稱了皇帝,小姐就是皇后。在下相信小姐並不看重和在乎這些,但小姐你想想,你要是成為我大秦國母,非但我等有了依靠,十萬將士有了依靠,你姐姐一家不也有了天大的依靠嗎?”方光琛說到這裡,就閉口不言,他見思沅似乎若有所思。
思沅這時卻心想:原來你方光琛繞了一個大圈子,就是和他們一樣來勸自己嫁給李易銘呀!
思沅想到這裡,覺得可能又是易銘派過來的,所以生氣說道:“恩公,請你別說了。”
方光琛卻又說道:“小姐,老夫是什麼人?我可是你父親舊交啊!今兒你同意我得說,不同意我也得說,在小姐面前,我不想隱瞞什麼。小姐放心,假若我方獻廷要是言語之間衝撞了小姐,也請你海涵,我走後,可以不再踏進這道門,但小姐千萬要細細想想啊!老話講,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又不是逼迫小姐去做傷天害理之事。何況兒女婚事,從來遵從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你雖然父母雙亡,我與你父親情同手足,也算你的長輩。小姐,你為何不信我一言呢?我知道你仰慕李侔大人,但眼下他與吳總管兩人彼此愛慕,真可謂“郎才女貌”,天生的一對,這個這個大王也已經賜婚。我是擔心你拘泥於小節而忘了大義,更怕你固執己見連累了你姐姐一家和萬千生靈啊!”
思沅依舊聽不進去方光琛一席規勸的話,但聽到方光琛說李侔琦玉郎才女貌,想到琦玉尊榮,不覺“撲哧”一下竟破涕為笑,直笑出聲來,隨後就沉思無語。
其實方光琛一席話絲絲入扣、句句在理,容不得她辯駁。思沅原本就沒有想到過自己同不同意嫁給易銘這件事,還關乎這麼多的腦殼,只在這片刻之間,潛移默化之中,她的決心信念不覺已開始動搖,即便她口頭絕不承認。
方光琛適時告辭退下了,臨走時還不忘告訴思沅說他即將動身前往易銘處,自然是按照他的如意算盤,去落實吳三桂招撫事宜。
過了兩天,雖然方光琛沒有得到思沅一事的任何進展跡象,但他堅信,思沅不是那種不識大體的人,她身系天下安危,關乎萬千生命,方光琛知道,或許某個時候,這件事情就會忽然打破僵局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