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易銘和劉相兵在“鮮徳來”海鮮大酒樓找了一個包間,同去的還有一人姓王叫王橋,是劉相兵一起的,也在搞傳銷。三人進去坐下,易銘問劉相兵,說道:“今天都消費點什麼?”他把服務員遞過來的菜譜向劉相兵面前一扔,說:“你來,你作主。”劉相兵拿著菜譜翻來翻去,半天拿不定主意。
易銘只好對站著的服務員說:“妹妹,我們都是些農村人,鄉下的“土耳其”,沒有開過洋葷,你推薦推薦吧!”那服務員微微一笑,口齒無不伶俐地說道:“先生,我們這裡有蔥爆海参、紅燒鮑魚、香辣蟹、白灼基圍蝦、香辣大閘蟹、辣炒蟶子,蒜汁白玉螺,川味肉蟹,粉絲扇貝,炭烤生蠔,蟹黃玉米粒……。”
易銘見她一口氣說個沒完,就及時打斷,說道:“就照你說的那些,都給我上。”那服務員也老實厚道,善意地提醒道:“先生,你們三位其實不用太多,其實小妹可以給三位合理搭配的,花不了多少錢。”易銘心想:這妹子好,還算仁義,不似有的傢伙,直想掏光你的錢包。於是說道:“行,那再好不過。”他看了看劉相兵和王橋,那兩位均表示贊成。易銘又問劉相兵說:“你不是要敲老子一頓嗎?今天隨你,還要吃點什麼?”那劉相兵也老實不客氣,說道:“你要是真心請老子吃海鮮,老子一輩子沒有吃過大龍蝦,還要喝茅臺,可不可以?”易銘應了一聲,轉身問那服務員,說道:“妹妹,龍蝦有嗎?”那自然是有的,易銘從包裡拿出一百元,要給那女孩,但那女孩不願要,易銘非得給,說道:“哥哥給你的,這個是小費。”那女孩稍加猶豫,還是接在手裡,再三道謝,下去安排不提。
在這山城,海鮮消費算是較為奢侈的了,平常易銘是沒有這種消費能力的,好在覺得自己即將離別,就這麼消費一回也無可厚非。
這邊易銘和王橋喝了好幾杯,劉相兵才從衛生間出來,看樣子他決定徹底清空腸胃、大幹一場。
劉相兵剛落座,易銘就說:“你這傢伙臨陣脫逃,是不是要罰酒啊?”
劉相兵起初並不買賬,所以推三推四地敷衍,但當發現酒桌之上,果然茅臺。於是爽快同意,拿了瓷瓶子倒得等不及,主動自罰三杯,方才坐下。
又是幾杯下肚,劉相兵興致勃勃,話就多起來了。他長嘆一聲,說道:“我老爹老媽一輩子都沒有見識過這些,在我們老家,辛苦一年可能還抵不上這一桌子。”易銘心裡得意,卻說道:“你言過其實,未必吧?”劉相兵說道:“那是你沒有去過我老家,從這裡到縣上一百好幾十公里,從縣城到鎮上又是五六十公里,鎮裡面到我家,又要走十來公里的泥路,這還沒有到,還要趕幾公里的山路。我他媽真想不通,老祖宗怎麼會把家安在那種地方,就是逃難也不該噻!他媽窮山惡水的,前段時間,我家裡房子都被水沖垮了,這才重新蓋了沒有幾個月。”
易銘說道:“你家住河邊想來應該不錯的。”劉相兵說:“不,我家不住河邊,我家住山上。”他指了指王橋,又說道:“我們兩家一個村的,不信你問他。我們那兒窮得一塌糊塗。”王橋正忙著山吃海喝,也不言語,只在那兒點頭。
易銘不解問道:“你家山上怎麼會被水給衝了?水往高處流嗎?”劉相兵說:“你這人也是農村出來的,怎麼不懂?山洪暴發泥石流,老子一家都差點全軍覆沒。”
過了一會,易銘又問道:“你們那兒怎麼個窮法?”劉相兵更來勁了,說道:“你不見老山窮,怎會知平原好。我家連同父母六七口人,本來有幾畝田、十幾畝土的,說來你不相信,我家那些田,那真是他媽梯田!三分兩釐一塊一塊的,足足將近三十來處。離家又老遠老遠,翻山越嶺的,又沒有個公路,種個什麼就靠肩挑背磨,就是想想都覺得艱難。我都驚訝七祖八代是怎麼熬過來的。田在山上,又沒有個水灌溉,看天吃飯,沒有保障,遇到天干,就不夠吃。後來就不敢種水稻了,全種玉米。”
易銘說:“還不錯啊!玉米也是糧食,你家不還有十幾畝土嗎?”劉相兵喝了一口酒,道:“你不懂,我們那兒的土壤,種個玉米也不出,就這樣。”他把兩根筷子豎起來重在一起,道:“就這麼高,好多
包包都不掛,天干年月,一畝有個百十來斤收成就算不錯了。”
易銘知道劉相兵有些誇大其詞,轉而問道:“你就是這樣出來的吧?”劉相兵說道:“不是,是被騙出來的。前兩年我在老家種地,我表哥說讓我來遵義,和他一起開快餐店,說是賺錢五五分成。他說他負責店裡頭,我負責外送,勤快點一年找個幾萬塊沒有問題。老子沒有細想,以為表哥絕對不會騙我,所以就來了。我那可是親表哥喲!打斷骨頭連著筋的,來了才知道幹這個。開始的時候我還以為這個是好買賣,風不吹、雨不打,太陽晒不著,人又不辛苦,只是相當於做數學題。我初中畢了業的,我懂!這數學題做到後面是天文數字。只是聽他們說做得早的都發了大財,於是我把老婆孩子都帶出來了,也把他帶出來了,後來才知道這個東西叫傳銷。”劉相兵說著的時候,指著王橋。王橋一直靜靜聽著沒有說話,這時補充說道:“我們是同學。”
易銘又有些不解,問劉相兵:“你明知傳銷是個騙局,為什麼還要幹?”劉相兵急切回答道:“有什麼辦法,陷都陷進去了幾大萬,現在也只好走一步看一步了!”易銘又問:“那你老婆孩子怎麼辦?”劉相兵說:“老婆和老子大吵一架過後,帶著小孩回老家了。”易銘又道:“那你為什麼不回去?或者到廣東打工也比搞你這個強啊?”
劉相兵神色凝重、無比淒涼而又堅定說:“回去沒臉見人,如今陷了幾萬塊進去,那可是老子全部家當啊!老子在外面不找點錢,這輩子就不回去了。何況老家日子也不好過,回去也兩眼看難了,我們那兒,簡直就根本不適合人類生存。我想好了,就是死也他媽死在外面。何況這混了幾年,錢沒有找到幾個,人倒養的白白胖胖,做莊稼是無論如何做不了啦。何況種莊稼值不了幾個錢,出去打工也吃不了那個苦,我出去幹過,一天十二小時,累的死去活來,連上班都想睡覺,你看看!都叫資本家剝削得體無完膚。我再堅持堅持,將來條件好一點了,再接他們出來。”
易銘見劉相兵這樣說,心裡隱隱有就些同情,又回想自己爸爸媽媽,父親退休後也在老家務農,和弟弟住在一起。不過他老家那裡要比劉相兵家裡好很多。
劉相兵看樣子有些醉了,趁著酒意問易銘:“你給老子說說,你那個安娜是怎樣認識的?”易銘不想他轉而說這個,就敷衍道:“真是大街上撿的。”劉相兵手使勁一揮,說:“得了吧!盡他媽唬我,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這女人還真他媽算女人,看上去心就癢癢。”
易銘聽後嘿嘿地笑,內心有些得意又有些不屑,他實在看不上劉相兵。那王橋也覺得劉相兵酒後失態,拉了他一把,輕聲道:“不說這些,來,咱倆走一杯。”劉相兵來者不拒,端起杯子一飲而盡,然後狠勁眯著眼睛,又搖頭晃腦,看似連坐也坐不穩了。又兩杯下肚,劉相兵直不起腰,順勢就趴在飯桌上,他真喝的到位,醉了。
王橋看看易銘,道:“兄弟,結賬走吧!等會他發起酒瘋來,我可招呼不住。”易銘也覺得這酒不敢再吃下去,自己也昏昏陶陶,站之不穩。趕緊和王橋去扶劉相兵,但見他趴著,口水滴答,吊著一尺來長,其狀令人作嘔。
三個結了帳出門到了街上,未走多遠,那劉相兵再也堅持不住,就當街嘔了個天翻地覆,直把剛才吃進去的統統都交待了出來。人行道上,來往人群唯恐避之不及,兩個漂亮妹妹走過,捂著鼻子,花容失色大聲叫道:“哎呀、哎呀!煩死了。”
易銘本想就此回去,但這城市什麼都好,就是計程車不好打。那劉相兵嘔了個三番五次,終於又騰空了腸胃,腦袋似乎清醒了一些,雖然還站立不穩掛在王橋身上,卻怎麼也不願意回家。他嚷道:“我不回家,我要去K歌。”並且翻來覆去就這麼兩句。
其時三人所在之地不遠處正好有一家,名曰:“天上人間”,易銘想想,決定索性慷慨一回。於是三個歪歪倒倒拱進裡邊,包房躺下,早有三四個小妹妹跟進。劉相兵反覆嚷嚷:“啤酒,上啤酒。”易銘不喜歡這種噪雜的場所,就自個兒沙發上眼見著劉、王二人和那三個小妹妹瘋唱。這幾個女孩也還真能喝,一會兒工夫就幹下去十好幾瓶。
易銘
清楚,這幾個就是所謂“酒託”。其中一個見易銘獨自在那兒嗑瓜子,就過來硬拉易銘去唱,易銘無法,只好和她來了一曲“妹妹你坐船頭”。唱罷又生拉活拽和易銘喝“交杯酒”,易銘有氣無力,不敢再喝。於是這三個就去纏劉、王二人,易銘看見,那個王橋似乎永遠喝不醉,喝完啤酒上紅酒,一直真刀真槍和三女孩賭酒。劉相兵就招架不住了,又推脫不了,易銘擔心他又要來一場“狂嘔進行曲”。後來易銘看見劉相兵趁著醉意,有意無意對其中一個妹妹摸摸搞搞、動手動腳,見女孩也不過度反抗,於是越發膽大妄為起來。兩個後來又相擁貼面跳了幾曲,不住說著易銘聽不到的悄悄話。那妹妹嘻嘻哈哈,**不羈,易銘知道劉相兵要想幹些什麼了。
易銘清醒了一些後,估計夜深,打算離開。那劉相兵和那妹妹早擁抱在沙發上,睡在一起,像兩條巨蟒纏作一團。好不容易拉了起來,那妹妹也似乎早已喝醉,滿口說著胡話,讓易銘感嘆其實幹這行也真不容易。劉相兵死活就拖不走,易銘眼見王橋也喝了個到位,自顧不暇,所以更不能指望他去照顧劉相兵了。
易銘好不容易拖著幾個出來,自己去結賬,那服務員計算器“啪啪啪”一陣敲打,只對易銘報了一個數,易銘頓時就呆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原來易銘身上所帶鈔票已然不夠,易銘只好傾其所有,小聲對那服務員說:“小妹妹,就這麼多了,可不可以打個折?”那服務員搖搖頭,輕言細語但堅決說:“先生,不行,已經是打了折的。”此時王橋終於扶著劉相兵趕過來,易銘就坦率告訴了他倆眼下面臨的實際情況。
王橋想了一會,卻徑直去摸出劉相兵錢包,開啟一看,但見裡面零錢倒是不少,但就一張紅票票,明顯還有不少差距。易銘見狀傻了眼,就問王橋有沒有。那王橋不說有,也不說沒有,只在那兒猶豫。易銘火了,厲聲說道:“有就掏出來把帳結了,好歹也是老子三個共同消費的,回去我還你就是。”王橋又猶豫片刻,終於從褲兜裡掏出錢包,易銘一見,鬆了口氣,但見錢包脹鼓鼓的,開啟果然一大摞都是百元大票。
王橋把不足的補了,哭喪著臉,一邊說:“老弟,你真的要還給我,我這些錢辦事要用的,岳父住院,沒辦法。”易銘怒道:“知道了!老子還你就是。”心裡不厭其煩,覺得此人財奴,不值得交往。
易銘一行酒氣熏熏回到住處,王橋扶劉相兵去睡了。易銘心裡著實厭煩,後來輾轉反側的想著明日之事,好不容易睡去。
一覺睡到了早九點,正在**迷糊著、猶豫著該不該起床,忽聽得外面一個熟悉的聲音在叫自己,卻是李千秋不期而至。
易銘惶惑不已,李千秋怎地知道自己“落腳”之處?易銘開了門,那李千秋進得屋來,四下舉目掃視了片刻,然後面無表情坐下了。易銘有點手慌腳亂,雖然他對李千秋造訪有一定的心理準備,但想到今日就要走,又不知要去哪裡,他心裡就越發不安起來。
李千秋見易銘心慌慌的樣子,卻也不在意,開口就說道:“你住的很侷促啊!”易銘尷尬不答,李千秋接著說道:“看樣子你過得不怎麼樣。”易銘只好答道:“馬馬虎虎吧。”心中疑問正想提及,李千秋不等易銘開口,話鋒一轉,接著說道:“我要你和我一道出去辦件事,越快越好,你收拾收拾,現在就走。”易銘問道:“這就走?”李千秋說道:“還早,咱們先去你老家可以吧?你不是要道個別嗎?”易銘想了想,還是無法按捺自己的心情,問道:“平白無故跟你走了,我心裡沒底,你可不可以告訴我要帶我去什麼地方?”李千秋答道:“我要提醒你,不要忘記了我的三個條件,我答應讓你先和家人道個別,人之常情,我也要你恪守承諾,你答應了的事,就得遵循。既然我打算幫你,你也要幫幫我才是。”
易銘本想再問,但想到自己好久也沒有回過家了,正好回去看看父母,只是臨行之際,心裡有些擔憂。
李千秋又說道:“我們馬上出發,還可以早點到家。”易銘不知道他葫蘆裡賣的什麼藥,心裡想:遵義到老家就百來公里,早上出門,中午可到,所以就沒有多想,簡單收拾了一下就隨李千秋一起出了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