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九節:機智相探明實虛,謹慎安排藏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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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一早,天還未亮,韓知禮偷偷起來穿好衣服,又出門找到地方,盥洗一番,回到屋內跪在地上,又搖醒易銘,輕聲說道:“皇上,您老保重,微臣這就去了。”
易銘深情看了他一眼,說道:“好,你這一去,務必謹慎小心。”
韓知禮哽咽著點點頭,自轉身走了出門。
話說韓知禮一路疾行,過了樓桑,天才放亮,趕到涿縣,進了城,來到大街上,去裁縫店量身定做了幾身服飾。原來韓知禮心細,知道易銘著裝奇怪,還是義軍起事時的裝束,在這縣城,如若太過拋頭露面,是為不妥。而他和楊明義,雖然衣著也華貴,總還於事無礙,比及易銘穿的,也要遜色不少。
這廝找著一家麵攤子,生龍活虎吃了兩大碗,打著飽嗝的時候,前頭不遠處縣衙的大門就打開了。
韓知禮看見縣衙大門已開,一左一右,站著兩個身穿黑色制服的衙役,韓知禮走上前去,從懷裡掏出兩根金條子,遞給站在門口處值守的二人。那二人地位卑微,差不多就是個門童,生平恐怕就沒有見過這東西。只是看著韓知禮從容氣質,自感形穢,兩人怎麼見得了這個,不辨真假,東張西望一番,各自迅速收下了,然後將頭都遞過來,問道:“兄弟,客氣客氣,有事兒嗎?”
韓知禮高揚著頭,派頭十足,但溫和說道:“你們兩個,去通報你們潘老爺,就說他表弟到了,讓他出來接我。快去!”
兩人稍作猶豫,卻還是明確一人,跨過門檻,自然去報告了。
韓知禮在門檻處和另一人說著話,未及兩分鐘,那潘勝安果然風風火火又滿臉疑惑地走出來。
韓知禮見他走近,未等他開口,先高聲喊道:“表哥,是我呀,你還好吧?”
那人見了韓知禮,驚訝不已,即刻呆立在原地,又仔細看了兩眼,他終於反應過來,只聽他說道:“哎呀呀!這不是韓將……嗎?幾時來的?你不是死……死我表弟嗎?表弟,請進,請進。”
這傢伙上來拉著韓知禮就往後堂趕,走了兩進院落,到了三堂院,還未招待韓知禮落座,就趕緊斥退丫鬟僕役夫人老媽子,又關了門窗。
待眾人都被他攆走了,這潘勝安對著韓知禮就跪下了,說道:“卑職潘勝安見過侯爺,爺,您不是已經死了麼……?”
韓知禮扶著潘勝安起身,制止不讓他再說,潘勝安衝著韓知禮拱拱手,沒有再說下去,韓知禮將潘勝安扶起,自己毫不客氣坐在了一旁椅子上。他也懶得和潘勝安胡扯,張口就說道:“潘大人,你這縣令做得好啊!我尾隨朝廷欽犯到了你這兒,親眼見他進了你縣衙,你還安之若素、泰然自若。你說,私藏欽犯,該當何罪?”
那潘勝安聽了,大為吃驚,臉都紅了,趕緊說道:“侯爺,斷無此事,斷無此事,卑職這裡哪會有什麼欽犯,爺,這可開不得玩笑。”
韓知禮見他反應過度,笑了一會,說道:“我又沒有說是哪個欽犯,你這樣緊張兮兮的,搞什麼?是不是心裡有鬼呀?”
這潘勝安生來老實木訥,哪裡經得起韓知禮這麼一詐,果然露出馬腳。原來這潘勝安真就與趙元成私下早有聯絡,甚至參與密謀,以圖大事。但這動輒掉腦袋全家死絕的事兒,搞得他本就緊張不已,唯恐密謀洩露自家萬劫不復。這下倒好,韓知禮不分由說,給他毫不客氣一一點穿,所以難怪潘勝安緊張了。
這潘勝安猶自惶恐無言以對,韓知禮見火候已到,就壓低聲音,說道:“我要見趙元成,你趕緊安排,給他說有大事相商,讓他速來見我。”末了,從貼身處掏出御賜金牌,那是易銘早先給他辦差用的,文武百官,見了此牌,如見皇帝本人。
果然這個起了大作用,潘勝安趕緊對著御賜金牌,三跪九叩磕頭完了,韓知禮又扶了起來。這潘勝安想了想,腦瓜子想到了一些事情。於是突然間又驚又喜地問道:“卑職糊塗,不是說將軍您也……嗎?皇上,難道您和皇上一起的?皇上還……?”
韓知禮看了一眼花廳,裡頭就他兩人,韓知禮方才放心,靠近潘勝安,低聲說道:“皇上英明神武,豈是肖小之輩能夠加害的。我給你講,皇上這幾年帶我等西方逍遙去了,這次回來,就是要收拾朝中犯上作亂的奸佞之人,恢復當年局面。”
那潘勝安聽了,不得不信,但只是轉瞬之間,就悲從中來,只見他又匍伏於地,聲淚俱下,悲痛萬分哭道:“皇上啊!皇上,您都看看他們做了些什麼事啊?傷天害理、喪盡天良啊!好好的朝廷,到了如今烏煙瘴氣的田地呀!嗚嗚嗚……。”
韓知禮見他真情流露,痛哭不止,也跟著哭了好一會。他哪裡知道,這事兒還沒有完,要是他知道了,他哭的日子還在後頭。他前頭知道自己老岳父吳三桂造反,但他忘了問為什麼吳三桂會造反,就連皇上聽到這兒也六神無主忘了問,他韓知禮除了擔心自己也受牽連,在那兒惶恐著呢!所以如何想得起這一層。
潘勝安哭了許久,好不容易不哭了,知道韓知禮來找他,絕不是表弟沒事做來看他表哥,他潘勝安也絕不是韓知禮表哥。韓知禮什麼人?
他可是皇上身邊最為寵幸的近臣,還有那麼點沾親帶故皇親國戚什麼的。
當然,這是先皇那時候,韓知禮雖然身居高位,然而也時常和那些下屬故舊,喝酒搓麻逛窯子,一同高尚一同爛。又老幼和三班,人人可答飛白,與弟兄夥能夠打成一片。所以大秦一朝,上上下下,個個都信服他、親近他、看重他。
潘勝安對韓知禮也從來敬服,所以對韓知禮先前的話,深信不疑。聽韓知禮要見趙元成,知道這是大事,要掉萬千人腦袋的大事,也是事關天下江山社稷、生死攸關的大事,他潘勝安如何敢怠慢。他還想到:韓知禮到了他這裡,說不定皇上也來了都難說。想到此節骨眼上,潘勝安激動得一不小心小便差點失禁。他生平只遠遠的見過兩眼皇上,景仰之至,卻不能近身仔細端詳,他潘勝安對此耿耿於懷,也引以為平生憾事。這會兒想著皇上都可能到跟前了,所以他如何不激動,但即便如此,他不敢問也不會問。
潘勝安起身,擦拭了臉上的淚水,對韓知禮道:“侯爺,您信得過我嗎?”
韓知禮見他這樣一問,雖然不知道他意圖,但不管怎樣,韓知禮認為潘勝安還是可以信任的。於是,韓知禮說道:“潘大人,你要知道,如若不信,爺就不來找你了。你想想,這件事情要是你辦好了,可謂居功至偉。不說你一人,就是你子孫萬代,都享福不盡。咱們為官一任,除了治國平天下,不就圖個封妻廕子嗎?潘大人,你可要想清楚嘍!”
那潘勝安居然認認真真想了一會兒,點頭不已,說道:“侯爺放心,卑職願為皇上赴湯蹈火、粉身碎骨也在所不辭,卑職沒有什麼大的能耐,但忠君為國、禮義廉恥還是懂得的。”
韓知禮欣慰說道:“如此甚好、如此甚好!”
這潘勝安又說道:“侯爺稍等,等我傳進心腹之人,即刻出發,快馬通知趙將軍前來。”
韓知禮問道:“他不在你這裡?”
潘勝安點頭,說道:“來過一回,小心住了半年,又走了。趙將軍神龍見首不見尾,天馬行空一般的人物,卑職雖說不知他在何處,但我有辦法聯絡。”
韓知禮知道,這趙元成是大秦安全域性的特務頭子,自然開展工作的方式神神祕祕、見不得光,並且從來都是忌諱莫深的。他那張祕密大網,大秦各個角落,應當都有涉及。
潘勝安開了門,韓知禮躲進另一間屋子,正是潘勝安書房。等潘勝安交代清楚了,也走進書房,既不上茶,也忘了安頓韓知禮用餐,兩個傻坐了半天,終於想起這吃飯此等大事。
潘勝安卻未敢安排韓知禮出門,他自個兒去饕餮一番了,竟帶了兩個小菜,三兩碗米飯,裝在木桶裡頭提了來。
韓知禮見這潘勝安特務做的久了,謹慎小心到無所不用其極,佩服之極,心想:此人或可大用,改天給皇上引薦引薦。
韓知禮就在潘勝安書房一個人傻等,拉屎拉尿都靠馬桶,見潘勝安像伺候他老子一般地對待自己,韓知禮心裡有些過意不去。
這邊易銘及楊明義,也起了個早,眼見陽光懶洋洋,秋風無力氣,看樣子今日天色不錯。農家早來了幾人,客氣說了一會兒話,卻又叫吃飯,易銘及楊明義盛情難卻,啃著饅頭就稀飯,窸窸窣窣,幹了幾大碗。易銘終於感覺飽了,吩咐楊明義又自包袱裡拿了一根金條子,那幾位老者,卻無論如何不要。易銘和這幾個客氣推搡許久,其中一個架不住這等盛情,好歹接過去,擺在桌上,眼睛盯著,一時卻沒誰去拿。
吃罷飯,在村子裡傻等,那老者之中,一人主動請纓,說趁此好天氣,正好進城看看。易銘擔心這山野之人,不知其中要害,去了胡亂打聽,唯恐生變,就一陣言語勸住。誰知到了下午,另外兩人說,這老者已去了半天了。易銘擔心韓知禮安危,等了一整天,眼見天黑,就不見韓知禮回來。易銘心急火燎、沉不住氣,到了晚上,眼睛不時盯著村外小道,一直也無來人。
他煩躁之下,就開始罵娘,那韓知禮祖宗十八代也叫他罵了個遍,楊明義不敢來勸,怯生生避著易銘眼光,到後來亦沉不住氣,也不停地嘮叨,說韓三要麼被潘勝安抓了,要麼是變節投降了。
楊明義喋喋不休,就要易銘趕緊換個安全的地方,易銘煩之不過,斥責了楊明義兩句。這廝如何敢放半個屁,只好老老實實待著,易銘見他無聊透頂、坐立不安,像他這麼大個兒,在外面太過招搖顯眼,不敢讓他亂跑。於是硬是吩咐這廝,叫他睡覺,楊明義無可奈何,只得爬上鋪,倒頭就睡,只是翻來覆去睡不著。到了半夜,那出門老者,卻回來了,趕過來給易銘說了一會兒話,只是這老者費盡力氣,多方打聽,卻一點韓知禮的訊息也沒有。
易銘絕不認為韓知禮會叛變,他只是擔心另一種情況,那就是潘勝安有問題,只是易銘想到:這韓知禮年歲越大,閱歷愈加豐富,他處理事情就愈加幹練成熟。像他那心思,自然不會判斷失誤而帶來不利,相反,他定然是按部就班,搞定了潘勝安,之所以不回村子,恐怕是在以防萬一。他這樣做,無非是考慮到假如潘勝安不值得信任,那麼他韓知禮就危險了,既然韓知禮有危險,那麼易銘和楊明義也是一樣,他是在保護他易銘啊!
當時間到了半夜,易銘愈加相信自己的判斷,所以安下心來。易銘躺著無法成眠,他想到了可憐的怡晴和幻生。在他腦海裡不停閃現著怡晴的模樣,想到自己和她的初見,那是在易銘到這時代的第一天,怡晴手裡捧著衣服,怯生生嬌羞不已的神情,讓易銘眼前一亮。
從那時候起,易銘就喜歡上了這個溫柔嫻靜的姑娘。他想到了在老家縣城,自己一時衝動,想佔她便宜,這姑娘半推半就的時候,那含情脈脈的樣子,讓易銘永遠也無法忘懷。
他腦海裡還閃現了這樣一幅場景,在遵義大秦王府和怡晴拜堂成親時,怡晴幸福滿足的神情,那一時刻,易銘就發誓要對得起這女孩,愛她、呵護她、保護她,要像一座山一樣站在她前面,為她遮風擋雨。易銘期待有朝一日,他會帶著怡晴,離開這殘酷無情的亂世,尋得個清靜之所在,過上無憂無慮的幸福日子。易銘知道幻生身體一直不好,從來面黃肌瘦、營養不良的樣子,他看這嬰兒醜陋,兩眼無神,又愛哭,易銘本不是很喜歡。但畢竟是自己和怡晴的孩子,是他和怡晴愛情的結晶,即便自己再怎麼不喜歡,聽得他悲慘的命運,易銘愈加心痛,無比自責。眼前殘酷現實,將他所有美好願景擊得粉碎,他悲痛萬分,眼淚順著臉龐,不覺將被褥也浸溼了一片。
易銘東想西想,隨著時間推移,眼見東方既白,韓知禮仍然音訊全無。易銘實在睡不著,披了衣服,趁夜走出房門,出門走了不遠,楊明義就跟了出來。兩人走到村口,望著小道遠方,秋風依舊強勁,兩人呆了一會兒,只得又轉身回屋,一來一往,卻有三五大狗跟著。原來白日裡易銘只賞了幾個黑硬饅頭,這幾個畜生就被降服。
兩人剛回屋,那外面幾條狗卻起勁狂叫起來,易銘一驚,轉身又出了門。楊明義跟著,身後說道:“皇、怕是韓三回來了。”
幾條狗越發叫得凶,直將村子老老小小都驚動了,那三位老人趕出門,匯合到易銘身邊,看著遠處,一人說道:“來了、來了,你們看,前頭來了幾個。”
易銘順著他手指的方向看過去,他素來眼神偏近視,所以直看了好久,來人走進了不少,也仍未認出來。好在楊明義眼睛好,看著就一邊說道:“大哥,不是韓三,這幾個奇怪,天黑趕路,又不打個燈籠火把,是何道理?”
易銘等人看著來人逐漸走近,等得終於進了村,身旁一老人說道:“客官,這是衙門裡的官差,看樣子韓兄弟他表兄派來的,怕是來接客官兩人的。”
老人尚在說著,來人已到易銘幾人所在地方,易銘這下看得真切,果然是身穿黑色公服的官差。
三人中走出個領頭的,看了易銘幾人一眼,說道:“各位,這是盧家鋪吧?我們老爺找李三爺,請問幾位之中誰是李三爺和蠻牛大爺?”
楊明義聽罷,不等易銘開口,搶先答道:“我就是你蠻牛大爺,這位就是李三爺,你們說,誰叫你們來的?”
楊明義回答時,指著易銘,這三個又對著易銘看了一眼,確認無誤,方才問話的衙役這才又說道:“兩位爺,我們潘老爺說見了兩位爺,不得耽擱,當快快帶兩位趕往縣衙,時間緊,兩位爺,這就跟小的幾個走吧!”這人說著,又畢恭畢敬,遞上一封信。
楊明義接過來遞與易銘,易銘火速開啟,旁邊老者,早將燈籠高高舉起湊過來。易銘就著微弱燈光,開啟看了,正是韓知禮手筆,信中寫到:大哥,見此信猶見韓三,即隨來人到涿縣縣衙,不復猶豫,韓三親筆。
易銘看完,知道韓知禮事情辦得順利,所以哪裡會猶豫,當即叫楊明義收拾行裝,又對那幾個老者,千恩萬謝,隨著這幾個,一路趕往涿縣不提。
原來韓知禮在潘勝安處等到晚上,趙元成仍舊未趕來,他心裡不踏實,正不知如何辦,等到半夜,潘勝安過來,卻歡喜不已告訴他,說趙元成已到。
這韓知禮多了個心眼,他叫潘勝安將趙元成安排在廂房,他自己偷偷隔著木板壁的縫隙,看了一眼,確認趙元成無誤,他卻不進屋相見,帶著潘勝安回到了花廳。
那潘勝安雖然不知道韓知禮玩什麼花樣,但見他頗有主張,人家官兒又比自己大了何止萬十級,所以竟不敢多問,就一門心思聽他安排,回到書房規規矩矩站著,聆聽韓知禮吩咐。
韓知禮唯恐易銘擔心,所以叫潘勝安即刻派人連夜前往盧家鋪接人,韓知禮早將易銘所在村子,一路弄得清清楚楚。那潘勝安見韓知禮如此安排,心裡猜到了七八分,只是韓知禮不說,他也不敢多問而已。末了,韓知禮草草寫了幾句,封好交與潘勝安,如此如此,又交代一番。
趙元成到了潘勝安縣衙,自不多說,任由潘勝安安排廂房坐著。他怡然自得品茶,一言不發。昨日午間,他那心腹得到訊息,說潘勝安找他有急事相商。他何許人?行走於江湖和朝堂,黑白兩道通吃,幾年來大風大浪,什麼沒有見過,對潘勝安,他有一萬分的信任。他知道潘勝安找自己,必定是要緊的事。所以得到訊息,帶了數十人,一刻不停,趕到了涿縣。其實他老巢離涿縣不遠,只四五個時辰就到了。進了縣衙,他見潘勝安慌慌張張,急得滿頭大汗,他卻閉目養神、穩坐如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