輕輕把鞋子脫下放在門口,掂著腳尖,拎起裙子,躡手躡腳的往他身後走去,卻尷尬的發現他意猶未盡的放下了書,似覺察到什麼般忽的轉身向後,這許是所有軍人的直覺吧。猛然瞧見我這幅尊容,驚訝的微張了嘴,我不好意思的吐了吐舌頭,他傻傻一愣,隨即爽朗一笑:“格格,找我?”
恢復正常步速,不好意思的說道:“是啊,找王爺商量個事。”
“什麼事?”他搬過一張椅子示意我坐下說話,這個書房就好比一個空曠的院落,除了兩把椅子一張書案外,就是擦的鋥亮的地板了。
“不知王爺對皇上親征葛爾丹這個事情怎麼看”斜眼瞥見他剛擺下的書,正是曠古絕今的孫子兵法。卻已是被他摩挲的紙張盡爛。
“自然能夠凱旋而歸。”他眯眼一笑,果然是有些預見性。
我微微點了點頭:“王爺說的極是,但不知王爺是否聽說,我的送嫁武士張猛,前些個日子去了前線。如今皇上把他賜給我做了近侍”
他輕點了下頭:“略有耳聞”
“但王爺肯定未有聽說他帶回來的一個驚人訊息。”我故作神祕的放低了音量,湊近他的耳朵囈語一番
。
“什麼訊息?”他也不自覺的低聲說起話來。
“聽聞皇上有意在巴林全殲葛爾丹軍隊,但葛爾丹在前方防守嚴密,大挖戰壕,為了以防萬一,皇上想要向各個草原借兵”反正這是個“想”字,任我怎麼說也無甚關係,事情敗露了,大不了也就是揣錯了君心而已。
於是越發的說的肆無忌憚起來,而且我已送了一封八百里加急私信給康熙,想必權衡之下,他會同意下旨的。
見他仍是一副深思模樣,我只好繼續加油添火的說道:“葛爾丹之所以東進,是因為科爾沁親王受皇上指示,引誘所致。而想我喀爾喀蒙古,向來是由土謝圖汗部領導群雄的,內附多年,皆是徒得皇上垂愛,絲毫未做過半點利於大清之事,此次正是天賜良機啊!”
他雖仍是嚴肅,卻已是非常贊同我的看法,不自覺的點起頭來。
“與其等到皇上下旨徵軍,不如先行聚兵支援,一可表忠心,二可表誠意啊!”他似下定了決心般雙目炯炯發光,語氣剛硬的說道:“格格說的有禮!那我明日就召集精英,出發巴林!”
“王爺且慢!”我的最終目的自然不是為了丹津多爾濟能在群眾心中聲名更盛。而是為了扶起我的張猛。
“格格還有妙計?”他仍像興奮未退似的,想必是看書百日,久未征戰,摩拳擦掌了起來。
“王爺,請在明日舉辦一場比武大會,一是眾將士們久未征戰,恐怕士氣低落,以此來激勵下他們計程車氣,二是我希望王爺能讓勝利者擔任王爺先鋒部隊參領,也給年輕人一些機會”話雖說的合理,但我心裡仍不確定他是否會同意,是否有夠廣的胸襟來給於他人揚名的機會。
但很意外的卻是,他毫不猶豫的答應了!這一直使我很疑惑,這便是那個派人來刺殺我的軍事傑出統領,政治暗黑陰謀家麼?
看起來,倒更像一個坦蕩的君子。
“不過明日是否會倉促了點?”他是在擔心自己的勇士毫無時間操練麼?
“王爺,事情已經迫在眉睫了!若皇上聖旨一到,就失去了所有先機,大大的不利於我部啊
!”他未思考多久,便爽快的答應了:“那就在明日吧!我即刻通知下去!”
“場地與比賽專案就由我來安排吧,日落之前,我把它整理成書供將軍過目。”時間雖然倉促,但我相信自然是可以搞定的。
“嗯,那就這麼辦吧。”說著就欲甩開步子下樓。
他忽的一把把我拉住,我身子一僵,腦裡閃過的竟是些限制級畫面。不會是前些日子我的百般引誘,後勁勃發了吧?
正覺耳根發燙,想要掙脫他手,卻聽他頗為淡定的聲音響起:“格格還是不要來回奔波了,就在我書房籌謀吧”他是在擔心我勞累麼?
我頗為不解的轉過頭去:“王爺,我孤身在此,恐有不便。”
他尷尬一笑,隨即解釋道:“格格別…別誤會,我馬上出發去軍營的,恐怕不到半夜是不會回來的,所以格格放心在此,寫完後直接放我案上即可,我回來再看.”
“那就多謝將軍體恤了!”我點頭謝過他,便在桌上擺開墨來,思索著曾經寫的那些個活動計劃書是什麼格式。許久未做竟是生疏很多。
但想了會便找回了感覺,便奮筆疾書:比武場地1:丹津多爾濟親王空曠中央庭院比武專案:騎射,障礙越過賽。
我怕親王不甚瞭解這些帶著現代色彩的文字,便在各個比賽專案下面添加了詳細的描述註解。
比武場地2:…
專注的寫了好久,竟沒注意到身後不知什麼時候起,多了一絲粗重的男子呼吸聲.
只這麼一瞬,便驚的我滿身冒汗,像是身後蹲了個猛獸隨時盯準著我這個獵物一般,讓人透不過氣來.
緩緩的轉過頭去,卻見江修緣一身白衣,俊朗悲傷的定在身後,來了蒙古之後,他似乎鮮活了起來,不似在紫禁城內那般,不管遇到任何境況,都是死水一般的表情,無波無瀾的眼神,剛毅卻冷漠的態度,此刻我竟能從他臉上,從他眼裡,那麼明白直接的讀懂了他的悲傷…
“你…什麼時候來的?”想起月前扎納扎特爾府邸,我對他的冷嘲熱諷,冷靜思定過後,卻是懊悔不已…人各有志,我為何會對他的投奔心有莫大的怨念?
他如此做,也是為了保得性命,而我百般謀劃,不也為此麼?...都是同樣的人,難道我就比他高尚了麼…
苦笑了一番,聽他略帶嘶啞的聲音響起:“有一陣了,見格格寫的專注,不敢打擾
。”
我指了指邊上的座椅,他略猶疑了下便坐了上去。
“江先生剛剛和夫人飲茶甚歡,怎麼想到來找我呢?”話一出口,便帶著酸澀諷刺,不知自己何時染的毛病。
而他也比我好不了多少,剛才還頗為和順的語氣,不幾又口不對心了起來:“格格誤會了,我來書房只為尋丹津多爾濟親王,不是來尋格格您的,卻不想竟在這遇到了您。”
他這話裡的火藥味十足,按著我現代的火爆脾氣,定是要暴跳如雷的,但畢竟生死起落,皆已經過,便也夠淡定了。
“那如此江先生既已知道王爺不在,便退下罷,我也不招呼你了。”說罷就繼續埋首寫我的“計劃”,我知道他站我身後許久都未離去,自然是有話要同我講。
果然我已明確下了逐客令,他卻仍是僵坐在那,紋絲未動。
良久,才低低的說道:“剛才格格與王爺說的話,我都聽到了。”
心裡訝異,原來他已來了這麼久了,不會是在遙亭飲茶時候見我入府便特意跟來的吧。
“那又如何?先生反對我與王爺謀定之事麼?”他只是一個大夫,為何關心這等政治爭伐之事?不是早就厭倦宦海了麼,安心的在丹津多爾濟王府做個專職大夫,不也很好…
我似乎總是弄不明白他種種的抉擇,到底是為了什麼.
“不是,我並不覺得格格的謀劃有何問題,只是我有一事請求格格。”一聽聞“請求”二字,心裡的火苗便瘋狂的攛掇了起來:“先生你真的確定你此刻所想的是自己的心麼,別又如當初一樣,帶著一顆牧羊草原的心來求我讓你留下,卻仍是選擇了權利角逐之路!”
他傻愣的看著我,眼裡竟是漾滿了悲傷,我驀的一怔,似說錯話的孩子一般,心裡大片大片的空落起來
。
“你…說吧.”我心裡愧疚,便不自主的放低了音量。
“我知道你肯定隨軍去巴林,我想跟著隊伍一起去,也好照看傷員。”他眼含希冀的看向我,我極力壓抑著情緒,不想再跟他有何摩擦,卻仍是控制不住自己:“江修緣!你可知道自己在說些什麼!”他真的是不要命了,居然說出如此過分的話。
“格格,我知道我在做什麼。”他答的淡定,答的波瀾不驚!
“你!,你可知道,你若隨軍去了巴林,皇上認得你,四爺認得你,八爺認得你,軍中受你救治診斷的所有將士們,都認得你…你…到底要不要自己的腦袋了!”我真是被他氣瘋了,之前矯旨說自己葬身蒙古,好不容易康熙未及細查,如今卻要送到他面前去親自戳穿這個謊言。
“那格格呢!你可知前面炮林彈雨,凶險多少!為了四爺!你值得麼!”他竟然前所未有的朝我怒吼了起來。
吼的我好一陣阻住了思維不知該作何迴應:“你…胡說些什麼!我去蒙古不是為了他!”
他忽似瘋癲一般痴痴笑了起來:“不是麼…真的不是麼.”
“真的…不是”說到最後,已是聲若蚊唱,我是存著私心的,聽到四爺生病的訊息,我寢食難安,焦躁不已,憂心似焚的想見他一面.
但這本就是兩全的局面…完全不似江修緣所說的那般只是為了他.
如遭雷擊般驚醒過來…難道,難道他冒著被識穿的危險去巴林,是為了我?
“你,到底為何要去巴林?”他為我而去這個念頭雖只在腦中一閃而過,卻是一遍又一遍嘶吼的越來越大聲。
“各位其主而已,我親自隨軍,也只是為了護丹津多爾濟親王的安危而已。”他又裝起了自己的面具。
“那你請示你的主子去罷!不用同我商量了!”說罷便把筆一擱,起身去園裡透氣去了,實在是不願看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