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時候,看著院落裡那一盞清燈,我會忍不住同情赫舍裡…這等相似的樣貌,本是千年難尋的緣分,卻也是為此,走到了今日的局面.
她雖有愛人,卻不得愛…住進這個院落,已經整整半月,每日翹首盼望的人,卻是一次都未出現過,她雖有親人,卻也不親,當每個人都在為各自利益斤斤計較的時候,又有誰會關心,一個小女子孤燈下的悽清…
想起她父親曾在姐姐塌前,落淚求我放她一碼時老淚縱橫的模樣,我的心就糾結一團…又何嘗是我不肯放過她,若沒有這突然的變故,若沒有索額圖的從中作梗,沒有人會去蒙古,沒有人會有性命之憂…我要的,只是一方自由,她要的只是自己所愛而已,即便換進宮後,無法得其所愛,至少也能日夜相對,不必隔著這萬水千山.
都是政治硝煙裡的點點灰塵而已.
電視裡的後宮女人們,百般詭計只為君心,可我,有了君心又如何,還不是走的一路荊棘刺身,惶惶失魂…
深知結局又如何,百鍊成精又如何…,還不是跌進這一波又一波的變數里,人心,又怎能精準算計.
我默默跟在她身後,這一路的黑暗,不管與敵人還是與所愛的人一起走,終好過自己一個
因她和親日子將近,最近宮裡已是忙的不可開交,籌備各種錦緞絲綢,首飾物件,白日裡人流熙攘,暮色下卻是淚眼低垂…子青自那日知道自己將隨嫁蒙古,對我的敵意,已經毫無掩飾…子丹明白我是為留她性命,百般解釋與子青聽,卻仍撼動不了她滿是仇恨的心.
或許在她心裡,小衣實在是太重要.但若不是她有百般該死的因由,又怎會惹來殺身禍事.
接下來的半月,赫舍裡需要拜別眾多娘娘主子,因康熙賜封她為和碩格格,認德妃為額娘,所以今日永和宮小擺家宴.也是為這毫無生氣的後宮多添幾番熱鬧.
進宮一年有餘,踏入這永和宮仍是首次,我與德妃無甚過節,且她一直深得康熙垂愛,並未因我的入宮而令康熙冷落分毫.從今日的宴會便可見一斑了.
康熙今日並未來景陽宮,而是忙完後整日都在永和宮,我到宮內時他正滿身愜意的坐著,德妃嬌.軀微斜,玉手芊芊的為康熙捏著肩頸.如此和諧溫馨的一幕,第一次讓我忍不住觸及心裡那不願多想的問題,過往多次與康熙談話,都是一對一的局面,且他對我一向呵護,便自然的錯覺他僅是對我如此,今日一切面相揭開,才知自己竟是如此天真.忽然走的步伐凌亂,倍感多餘.
赫舍裡卻是一副毫不在意的表情,滿懷希望的盯著門口進來的一撥又一撥的人,不知今日八爺是否會來.與她相反,我仍是難以壓抑自己做錯事的心情,對他的愧疚總覺得無法面對.
他同四爺一起進了屋,兩人步伐相似,卻神情大異,四爺雖面上淡淡,但難掩他意氣風發,心神具爽的心境,八爺面上溫潤,卻是眼帶微傷,眼圈甚重,體態也顯佝僂不安.我一陣心疼,便弱弱的朝他尷尬一笑,他眼神及此,驀的僵住了表情.
赫舍裡見我兩眉目有樣,雙手緊捏絲帕,一副氣急的顫抖模樣.見來人已差不多齊全,便開始簡單儀式.
康熙與德妃端坐正中,赫舍裡捧茶敬奉,德妃眉目慈愛,康熙則是一臉嚴肅,赫舍裡額頭輕點,微笑著喊了聲:“皇阿瑪,額娘”,兩人微抿一口清茶,便低低喚道:“起來吧”
康熙正了正聲,眼神不似友善,官派十足的說道:“既是朕女兒,便該輔助朕的江山,蒙古形勢並非面上那般平靜,汗位之爭激烈非常,你所嫁之人,野心如何,朕皆知道,你的責任,是陪著他安分的作個親王,萬不可有危及大清江山之舉.”手心一陣寒涼,現場鴉雀無聲,只有這凜然的叮囑之聲,涼徹眾人.
康熙竟是把此場政治婚姻,說的如此透徹…
赫舍裡聽聞此話,後背難忍的顫動,但卻很快壓抑情緒,低低磕下頭去:“兒臣謹記
。”
德妃見氣氛僵硬,便笑著把她扶起,拉到身邊,細細端詳了一番,語氣溫和的說道:“江山社稷之事,向來有許多無奈,你可別怨皇阿瑪和額娘啊
。”
赫舍裡表情僵了僵,硬扯出了個笑容。
禮既已畢,筵席便開始了,此次並沒有其他妃嬪參加,只是些許康熙兒女.也未來全,初次見到康熙一些女兒,所以一個也不認得.只顧著埋頭吃飯.
德妃坐在康熙邊上,兩人完全是一副大家長的模樣,頓覺尷尬,我這身份,應是不該參加此等筵席的,康熙既未把我當做小輩兒女,今日又是認他與德妃的女兒…心裡窩氣,忍不住站起了身.
想的太深,竟是忘記如今處境,本該暫避鋒芒,卻是又把自己推到了浪尖上.眾人皆握著筷子不知該作何反應,本就鴉雀無聲的筵席,被我此舉弄的更顯詭異.
“心兒是否有話要講.”康熙訝異的看著我.
今日我穿淡黃棉襖,赫舍裡身著粉色,大家自然認得我便是那個來路不明的女子了.
頓時思維短路,臉燙如灼,支吾了半天才尷尬的說道:“沒…沒事.”此次飲宴乃是德妃的貼身丫鬟前來告知的,還特地跑來西屋囑咐我一定要去,她的用心,我此刻才知道…
原來她,也不似面上這般淡淡無恙.
不知不覺,自己又作了一回傻子…恐怕康熙也知邀我不妥,卻仍是依著德妃這麼做了.
筵席完了皇子格格們圍桌而坐,磕著瓜子談笑,高聲談著些我從未經歷之事,我興味索然,赫舍裡此時已換上了她一貫的微笑面具,和邊上姐妹們也談的甚是融洽.心裡憋屈尷尬,也不想理會德妃的暗暗示威.便起身請辭了.
跨出門去大大的舒了一口氣,終於耳根清淨,身心活絡了.今日康熙定是在永和宮安寢了,便安心的在御花園閒逛一番,此時梅花開的正盛,很想爬上景山看看姐姐,不知她墳頭的花兒,是否也如這園中一般,我想那裡定是悽清很多.如若說初入宮時,對宮中妃嬪無奈的生活僅是抽象概念,那麼經此一年,已是親身體會此中心酸,不是一言即可道盡的.
在萬春亭內小坐一會,覺得身體乏累,遂想著回宮安寢了.只見不遠處的小山邊上似乎有個人影,我心有慼慼然,今日宴會太子並未參加,心裡驚恐太子又故計重來,便急急拉著子丹繞道而走.
只見那人見我不走那邊,提步追起我來,我嚇的倉皇逃措.
“是我…”後面那人輕吼出聲,我才驚魂未定的站住腳步,原來竟是八爺.
“八爺…”回過身去,子丹所提燈籠照的他面目猙獰,我暗吸口氣,等他說話.
“心兒…”見他語氣溫存,我心裡驚訝,慌忙打斷他:“八爺既知我非你心中女子…何必…”見他一臉悲痛模樣,竟是不忍說下殘酷之話.
“我自己心儀於何人,難道自己會不知道麼.”說著大力把我拉過,跌進了他的懷裡.
滿心錯愕…不知從何時開始,我竟是奪走了赫舍裡所愛…
左耳貼著他硬實的胸膛,短暫的無法思考…楞了許久,才掙開胸懷說道:“我是你皇阿瑪欽點的女子...你不可如此…”
他激動聲起:“是他奪我所愛,是他奪我所愛啊
!”
我悽然一笑:“我既非你原先許心的女子,又何來皇上奪你所愛之說,且暫不論你父子情深,單是這權利權衡,你又能改變些什麼”
他眼神黯然…雙拳緊捏著說道:“暫時而已…”說的咬牙切齒…另人膽寒.
我轉過身去,他仍在後面輕聲喚著:“我缺的,只是時間,你要等我…”
“娶了郭絡羅氏吧,她是個好女子.”除夕那日的才藝表演,我已知她心繫八爺,所作一切,皆為博他關注而已.為我這等無望的女子,枉費他人一池痴心,又是何苦來哉.
話雖說的決然,心卻不是滋味…我與四爺處境,也是如此,卻為何單單對他,久久難捨.
走至彎路,只見赫舍裡僵站路中,臉如屍白,眼露狠色,似乎下定了某些決心…
不好的預感,又鋪天蓋地的卷卷而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