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到布林諾劉氓就發現某些地方不對。正如大讓娜所說,布林諾位於一片山嶺南麓,可他覺得一行人在山谷、河谷中繞了很久,似乎向東走的多些。黃昏時分,終於下到約莫東西走向非常寬闊的舒緩谷地,一行人又折向西。他終於忍不住問了句,大讓娜卻說,布林諾在西面二十公里外。
大讓娜表情中看不出什麼異樣,可劉氓總覺得她一路上在迴避自己,越靠近這裡越發明顯。
或許是自己多心,路麼,說不定西面山高,或有河流阻斷。又前行十餘公里,天色擦黑,這理由靠不住了。道路兩旁赫然有大軍行進留下的新鮮痕跡,山谷也呈現一種大戰在即的寧靜。打了這麼多年仗,感覺錯不了。
他實在忍不住,湊到馬車旁要發問,前方燈火一片,明顯是一處用於封鎖谷地的大型臨時要塞。
“亨利,那是我摩拉維亞一些臣屬和軍隊,奧洛穆茨教區主教也在那裡。你可能不清楚,布林諾原本屬於我摩拉維亞侯國領地,因日耳曼人居多,一直是自由市,由教會直接統屬。這幾年奧地利、巴伐利亞平息胡斯黨人動亂,以布林諾為基地,都是為了神聖目標,主教和我都很支援。但按照現在情況,小腓特烈將這片領地據為己有的意圖很明顯,哪怕不傷害雙方感情,我們也要有所防備。”
劉氓滿腦子問號,半天沒反應過來。納悶的看身後斯蒂芬。
“奧地利只在林茨附近與波西米亞交界,其餘北面和東面地段都與摩拉維亞接壤,陛下難道…”斯蒂芬一臉納悶,就差說出你不知道。
我知道個屁誰也沒告訴我。波西米亞一直不在他勢力範圍和視線,未做過最基本的測繪,來之後才由偵查弄出簡單的戰術地圖。而且他對各國領地劃分一向不重視,他是按照前世歐洲地圖的大致印象判斷奧地利北面都是波西米亞領土,哪知道還有這回事。
不等他理出個頭緒,大讓娜又說:“亨利,你別見怪。奧洛穆茨一直是摩拉維亞都城,就在東面幾十公里外。小腓特烈不顧奧斯曼帝國春季徵集,在波爾諾彙集大量軍隊,包括金野牛騎士團,我們不得不防備啊…”
貌似也有理,可這小腓特烈怎麼從未提起過?不對,他理虧,那會提起,怪不得之前阿方索借道布林諾他會是那態度,原來是防著我。哼,邀請信都寫的不陰不陽,什麼讓我到布林諾小憩,誰的布林諾?雖然心底還有些模糊,劉氓對大讓娜的舉動算是理解。他拿小腓特烈當兄弟,對方不一定會,大讓娜更不會。
“哦,多少軍隊?哪來的,誰指揮?”他重新催動戰馬,並問道。
“摩拉維亞國防軍啊,你不知道?原本是想調去波西米亞,後來我自作主張將他們派到這。一千多貴族和騎士,四千多摩拉維亞山地步兵,還有特蘭西瓦尼亞的兩千多骷髏騎兵,奧爾加涅幫我選拔訓練的,原本是要支援瓦拉幾亞。嗯,康斯坦察那邊暫時沒事,我讓匈雅提幫我統領。”
練兵的事劉氓倒是知道。大讓娜兼領摩拉維亞、特蘭西瓦尼亞、克羅埃西亞三地,這麼大地盤,沒兵不可能,因此劉氓讓總參謀部派人為她整訓,每地大約都有上萬兵力,只是沒用過,也儘量不讓脫產。貴族騎士和私兵就很正常了。
說話間來到要塞門前,匈雅提已經帶人恭候。數月不見,這特蘭西瓦尼亞年輕伯爵越發沉穩,明顯有處亂不驚架勢了。奧洛穆茨主教劉氓沒見過,但知道他讓教區第一時間響應梵蒂岡,在幫助大讓娜管理侯國事務中也出力很多,因此很是與他寒暄一通。
進入要塞,他到吃了一驚,大讓娜的摩拉維亞山地步兵裝備與阿爾卑斯獵鷹差不多,一個個非常精悍,明顯是經過殺伐歷練。
“康斯坦茨戰役後女公爵讓克羅埃西亞、摩拉維亞兩處國防軍分批前往波斯尼亞和瓦拉幾亞協助作戰,我覺得這些士兵不錯,陛下認為呢?”看出他的疑惑,匈雅提介紹到。
這麼回事。劉氓點頭讚許一番,心裡倒是有些感慨。自己這地盤就歐洲來說已經大的離譜,人口、資源等更不用說,凡事卻只想到瓦本,只想到近衛軍,貌似不妥。
臨時要塞是挨著一座依山而建的修道院設定,看完軍營,主教將眾人請到修道院休息。劉氓是來談判,不是來打仗,也不多管軍營,梳洗後共進晚餐,又跟眾人瞎扯幾句,就問起小腓特烈那邊情況。
大讓娜卻笑而不語,拉著他來到修道院側後一處應該是為貴族臨時修行準備的小院落。沒進院,他就隱約聽到漢娜的嘰嘰咯咯和茜茜低聲細語,不由得心頭一顫,隨即,又感到有些莫名畏懼。大讓娜乾脆不理他,轉身回修道院。
呆站半天,聽清漢娜、茜茜在跟艾利什卡聊天,他才想起又把這女人忘在腦後。不過這也讓他想起來這裡的目的,終於鼓起勇氣敲門。
校園內裝飾簡樸,但非常精緻,應該是某個小貴族花一番心思建造的。在侍女引領下走進客廳,漢娜和艾利什卡坐在側首沙發上,茜茜坐在壁爐旁。見他進來,漢娜隨意瞥一眼,繼續跟艾利什卡閒談,茜茜則靜靜看著他,不過她在屋內還戴著面紗便帽,看不清眼神。
漢娜婉轉動聽的語調,茜茜沉靜優雅的姿態,連艾利什卡此刻也顯得莊重高貴。倚在門框上,劉氓半響搞不清狀況,彷彿掙扎出滿是血汙的泥沼,陡然置身於幽蘭碧樹泉水淙淙的山谷。
漢娜又看他一眼,悠然起身走過來,眼眸晶瑩閃爍,彷彿有無數話語要說,又說不出,只能默默注視。劉氓打心底泛起溫馨的愜意,見漢娜抬起一隻手,粲然一笑,輕輕握住她指尖,低頭吻上去。
剎那間,他眼前一片金星,腦袋上狠狠捱了個爆慄。
“家也不要,什麼也不管,沒事幹跑到這欺負艾麗莎,我們的皇帝好有閒心。”
不理會疼得呲牙咧嘴,委屈在西西對面坐下的劉氓,漢娜很是挖苦一通,徑直說:“很簡單,波西米亞不再與教會對抗,接受帝國與教會管轄,但國王依舊是小查理,艾利什卡仍然攝政,有權決定所屬貴族敕封、繼承事宜,有權在議會透過的基礎上任命政務官,但會向你這皇帝提請獲准。新教徒原則上自願選擇教派,但不謀求在布拉格以外地域傳教。”
劉氓揉著腦袋,不置可否笑笑,又看茜茜。自他進來,茜茜一言不發,對漢娜給他的教訓也無動於衷,全沒有往昔的親切自在。看不清她的表情,但劉氓覺得兩人間似乎有了隔閡,往日那種無間的兄妹親情似乎少了許多。
她愈發莊重,滿是王后氣派的架勢。是成熟了,還是因自己跟小腓特烈的紛爭產生芥蒂?或者不知該如何處理巴伐利亞與奧地利關係?劉氓不得而知,但心裡不太舒服。
看出劉氓不太自在,漢娜撇去做出來的凶蠻,嘆口氣說:“你們越來越不讓人省心,爭完這個爭那個,就不能坐下好好談談?德意志跟以往完全不同,有了自己的驕傲,為什麼不能讓驕傲更輝煌?亨利,如果你能少些偏執,我想大家都會退讓,共同協助你完成神聖事業,那不是更好麼?”
說了半天,劉氓只是微笑,感覺自己浪費口舌,漢娜臉又沉下來,不過無奈居多。再嘆口氣,漢娜看著茜茜說:“讓你來,的確是想解決問題。艾利什卡的事先不說,路易氣勢洶洶,擺足了跟腓特烈徹底鬧翻架勢,你的那個女公爵也不用說。可這事全怪腓特烈麼?摩拉維亞原屬匈牙利,你攫取後根本沒有相關轉讓程式,奧地利多年來在布林諾為教會灑盡熱血,說放棄就放棄?”
劉氓原本就沒想著跟小腓特烈鬧翻,聽漢娜這麼一說,自己似乎過錯也不少,調和矛盾的念頭更堅定。可他也有些感慨,連茜茜都捲進家族紛爭,似乎以往的悠然歡樂都是夢境。
最終,他笑著點點頭,低聲說:“明天我會跟腓特烈好好聊聊。”
都有些情緒,都有些想法,客廳氣氛沉悶。半響,漢娜搖搖頭,拉起艾利什卡一聲不吭離去。單獨跟茜茜在一起,劉氓的陌生感更強烈,心中空落落沒有依靠。也許在布拉格指揮戰鬥更好些,他忽然後悔來這裡。
不知坐了多久,感到夜已經深了,劉氓含混的道晚安,起身走向門口。茜茜似乎怔了一下,說等一下,然後追上他。靜靜看他半天,茜茜忽然撩開面紗,踮起腳尖在他嘴角匆匆吻一下,然後一陣小碎步跑出去。
這是什麼?摸摸嘴脣,劉氓滿腦子漿糊,半響,恢復平靜,施施然離開客廳。體味夜幕下山巒靜謐,又呼吸一下軍營熟悉的氣息,他有些迷惘,搞不清身在何處,也搞不清該幹什麼。片刻後,他居然想起奧爾加涅,很渴望能看著她沒有絲毫雜質的眼眸,擁著她健美身體盡情甜蜜。
明天跟小腓特烈談好就返回布拉格,迅速解決它,問題就留給大讓娜和漢娜好了。打定主意,他轉身向修道院走,可走了沒幾步,他腦子裡一閃。剛才茜茜揭開面紗,臉上似乎有紫紅色印記,像是被人打得。
這又是搞什麼?他約略有念頭,心中一陣憋悶,又匆匆返回小院,想片刻,還是讓聞聲出來的侍女招呼漢娜。
小丫頭正洗漱,挽著頭髮就迎出來,聽完他磕磕巴巴的問話,臉一黑,哼哼道:“你們男人沒一個好東西。還問怎麼了,還不是腓特烈打得。”
“腓特烈?”劉氓先是一怔,繼而明瞭,隨即怒不可遏。這傢伙,家族間有矛盾怎麼能扯到茜茜身上。難道成為真正君主,以往一切都要拋棄?
“明天我要好好教訓他。”
劉氓放句狠話就走。漢娜卻看著他的背影古怪一笑,等他身影隱入夜色,再次一笑,然後晃著手中髮辮哼著歌走回房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