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百六十七章 天問
劉氓暈暈乎乎一夜沒睡。一方面,哥白尼在他前世可謂如雷貫耳,想不重視都難。另一方面,他已經感覺到,如何處理這件事將是自己今後方向的分水嶺,至少在自己心裡。可他沒時間細細思索。王室,特別是他這裡,想有個祕密純屬扯淡。
一大早,西爾維婭就匆匆趕來。經歷孚日山脈難民事件,西爾維婭顯然忘了自己的身份。劉氓衣服還沒穿好,她就無所顧忌的推門而進,迫不及待的說:“亨利,這件事你必須仔細考慮。漢娜他們的情緒你要顧及,可異端不能容忍…”
應該是一路都在思索,見劉氓目瞪口呆,西爾維婭才發現場合有問題。劉氓同樣受到西爾維婭患病事件影響,本還有些尷尬,可見到她臉上難得飛過一抹紅雲,心裡也滋味難言。
定定神,扭臉看看早晨才過來服侍的愛娃,他立刻明白事情過程。這“奸細”肯定昨晚就將事情告訴了阿黛勒。岳母大人感覺事情不對,又讓人告訴這位等主教。
穿好衣服,他坐在椅子上,手支著下頜,半響沒吭聲。西爾維婭恢復了修女的平靜,也在他身邊坐下,半天才說:“亨利,你不知道情況。那個學生的確很聰慧,無論是刻苦,還是個人行為,都是典範。可是,他最近開始宣揚異端學說。他認為…,他認為這世界並不是主創造的…”
劉氓沒吭聲。所謂教會壓制科學並不是容易說清的事。他已經明白,教會並不是一手遮天,控制力極為有限。再加上資訊溝通條件,文化水平等限制,各地教會只不過是遵照本地領主意願和傳統決定各類學說的存亡。而教會處死異端則大多因為教義分歧,比如阿比爾派。學者被處死,一般是因為無神論。
聖經並沒有提及天文知識,羅馬教會又允許討論,他在多年前就已經給科學研究大開方便之門。更何況,改組教會後,阿奎那、米薩基里亞被他影響後的神學開始逐步推廣,什麼地心說、日心說都被閃過去,直接就是無心說。
反正人不瞭解的東西無限,神力也就無限。你證明這玩意跟以前說法不一樣,那就是以前的傢伙在這一點上還不瞭解主的偉大。只要承認神的力量,承認人的無知和罪孽,你研究宇宙大爆炸,甚至猴子變人我都不管。這樣一來,阻礙科學研究的只剩下傳統和愚昧,而不是神學。
他弄不懂,作為海德維格看好的學生,這哥白尼玩什麼。難道跟以前被自己燒死的採科?達斯科裡一樣,只是為了堅持而堅持?這一點他自認為做不到,因此格外敬重。
“這事我知道了。”見西爾維婭還想說什麼,劉氓搶先說了一句,然後起身向外走。這照理說不算大事,阿黛勒等人為何如此重視,一大早就讓西爾維婭來勸說?更麻煩的,事情一旦傳開,他想私下處理都不行。跟多年前燒死達斯科裡不同,只要有可能,他不想這些執著的人為了無謂的堅持死去。
出門沒幾步,胡安娜到來,顯然是受母親囑託來勸說他。估計是見他臉色不善,沒敢吭聲。他自然懶得理會,繼續向樓下走,沒想到胡安娜卻來了脾氣,憤憤的追了一句:“亨利,愛情不能帶來智慧。”
什麼意思?就因為漢娜等人為哥白尼說話?以前不是挺喜歡漢娜的麼,這又是誰挑唆的。劉氓足夠煩,但努力保持平靜,邊走邊思索如何化解這麻煩。以他現在的強權,直接赦免哥白尼不是大問題。可這樣一來就跟自己所推行的東西背道而馳。
在他的心目中,教會是從精神層面維護社會基礎的保障,必須存在,目前傳統思想還佔主導地位,阿奎那和米薩基里亞的神學也需要一步步推廣,可這哥白尼居然有一棒子打死教會的意思,顯然不合時宜。
來到斯圖加特聖母大教堂,他很快見到哥白尼。跟他想象中不同,這位前世光輝耀眼的科學巨匠居然是個微帶傻氣的小夥子,應該是普魯士人,長長的寬下巴明顯帶著執拗。
亞尼斯主教和托馬斯阿奎那等人都已經前往梵蒂岡,新任主教劉氓並不熟悉。但主教對他熟悉,黑衣修士更不用說,因此對他私下談話的要求並不見外。
多年來的軍旅生涯和上位身份讓劉氓已經養成威勢,沉穩的眼神讓哥白尼感到不安,一開始還自信的眼神也變得茫然。
劉氓沒急著問話,而是隨意翻了會裁判所收集到的資料。沒一會,舉報者的身份引起他的興趣。這居然是薩克森埃爾福特大學來的交流生,當然,是單向交流。最主要的,他顯然屬於抗羅宗,因瓦本和薩克森微妙的關係,大家才睜一隻眼閉一隻眼。
你個新教徒瞎起什麼哄?劉氓不由得苦笑。他那知道,就他前世的文藝復興後期來說,阻撓科學發展最凶猛的恰恰是抗羅宗和那些搞文藝復興的人。比如馬丁?路德就詆譭和反對一切科學研究(他指控哥白尼是異端,教皇沒理會。),對異教和其他民族的態度也遠比羅馬教會極端。因此,人文主義學者和自然科學家只能選擇在傳統教會勢力範圍內研究(人文主義集中地在法國,自然科學在波蘭、義大利和英國)。在劉氓前世,歐洲很多史學家們雖不否認,卻選擇性健忘這一點。
又看看哥白尼的手稿,雖然不懂,劉氓還是足夠失望。這小子只是在重複古希臘有關學說,沒有創新,在宇宙觀和實踐上與東方相差更遠。大量精力用在論證地球是圓的,實在是悲哀。不過他很有把複雜問題簡單化的傾向,這對研究非常重要,而且他在學科交叉上也很有見地。
琢磨半天,劉氓沒找到解決問題決心,卻發現新問題。從手頭的資料來看,哥白尼之前並不是無神論者,甚至還是虔誠的信徒,在他前世的記憶中似乎也有類似的印象,那麼,怎麼就突然發生變化?
“尼古拉,你之前是來這裡學習醫學的,為何改而研究天體運動學?”放下手中的資料,劉氓和煦問道。
長久的沉悶讓哥白尼神不守舍,驚了一下才恢復鎮定。不過他顯然也做了回答問題的準備,又看看劉氓,垂下眼回答:“正如陛下在瘟疫時不將精力投入到治療研究中,而是讓大家團結,恢復信心,我認為研究天文弄讓我們更瞭解這個世界,為大家帶來更多福祉。”
劉氓不知該如何迴應。他可以猜到,關於自己在瘟疫中的表現一定是海德維格告訴尼古拉等人的,那麼,海德維格對尼古拉的看重就不一般了。而且,這小子的想法…,嗯,很大氣。
想想,他只能單刀直入。“來到這裡,你應該感覺到,我們並不阻撓對這世界的任何研究。你應該看到,你的老師和同學在研究上應該比你想的超前,也可以說,遠超前羅馬和希臘所有學者達到的成就。我不明白,你曾經是虔誠信徒,在看到這些,怎麼會對我們產生懷疑呢?波蘭和瓦本是一家,我想,女王並不願意看到這變化。”
哥白尼明顯露出茫然神色,但他很快恢復平靜。“陛下,你為這世界帶來的希望無人能否認,女王為波蘭做的一切將永遠留在波蘭人心中。可是…,陛下,您看過您學院的研究麼?您認為有了這些,大家還能相信主創造了世界,世界分為天堂、地獄和人間麼?”
你小子,就不知道好好學習。劉氓不由得惱火起來。當然,一部分也是為自己惱火。在托馬斯、米薩基里亞、阿奎那,以及其他神學家配合下,新神學體系接近定型,可推廣實在困難,傳統思維和勢力都不能輕視,這不是一趨而就的事情。
“主創造世界,可如何創造,卑微的人能夠完全瞭解?跟神力一樣,這世界是無限的,越研究,你會越迷茫,只能給自己進行區域性定位,這一點你沒感覺到?至於天堂、地獄和人間,聖音是基督讓愚昧無知的人瞭解天國而進行的比喻,以往神學家又根據我們的世界進行描繪。苦難遠未結束,基督再臨鑑於我們的虔誠,你不曾前往,如何確定天國的美好?又如何感受地獄的可怖?我可以跟你說,狀態相近的,或者在同一層面的物質才可以相互作用,而神創造的,我們所在的世界分為無數層面…”
超級無奈下,劉氓只好發揮前世玄幻小說的白活勁,從物質無限論,到存在無限論,一通雲遮霧繞。正如他所說的,相對於人類知道的,未知永遠是無限,白活就是真理也未可知,否則,他穿越個屁啊。
哥白尼那見識過這些,一陣子就兩眼翻白腦袋發脹。不過他也不是省油的燈,很快就定下神,反駁道:“陛下,既然這樣,否認神的存在有何不可?”
劉氓差點吐血,半天,只好無理取鬧。“哥白尼,不可揣摩,這正是神的力量所在。再說,每個人都會去思索這世界,可將一生用於思考的人有多少?面對這苦難世界,除了主,誰能給大家帶來希望,讓大家友善面對彼此?除了未知的恐懼,什麼能淨化大家的靈魂,減少彼此的傷害?信仰是必須,而不是學問。”
面對這世界的悲哀,哥白尼也無言以對,轉而說:“陛下,您是偉大的君主,我無法與您爭論。但…,陛下,在前希臘,人們可以盡情研究一切,盡情爭論一切,無所顧忌,所以才創造了我們現在都無法企及的文明。您不覺得,即便寬鬆,受約束的研究也會阻礙我們為人類謀求福祉麼?”
沒有約束的研究只能帶來毀滅。話說到這份上,劉氓已經覺察哥白尼受到什麼思想**。他想問問,又自認為不是偵訊的材料,只好從哥白尼接觸的人入手。可學院越來越國際化,魚龍混雜,能否調查清楚仍是未知數。
又默默看了會哥白尼,他沉聲說:“孩子,沒有束縛的世界並不存在,這個不用我多說。前希臘和羅馬自由開放,但那僅限於掠奪者,也就是奴役我們祖先的奴隸主。亞里士多德可以流連花園暢想大自然,可那花園中每一株鮮花都是用凱爾特人、迦太基人和日耳曼人的血肉培育。更何況,自由,或者說放縱給他們帶來什麼?你可以去問問那些掩映在碎石雜草中的遺蹟。”
“我們是在主的光輝下研究,而不是像前希臘、羅馬一樣在對神的褻瀆和質疑中研究,這有什麼區別麼?你會因此失去研究的信心?放開這些束縛,極少數不愁吃穿的人可以盡情研究,其他人呢?在**和相互殘害中沉淪麼?你們研究的成果又是什麼?打碎一切規矩,讓這世界在混亂中毀滅麼?如果是這樣,我寧可讓大家對這世界瞭解少一些。”
說完這些話,劉氓默默起身向外走。他已經決定,哪怕留下千秋罵名,也要堅持。哥白尼顯得神情恍惚,等他走到門口,突然站起來說:“陛下,您是對的。”
等劉氓回頭,他又顯得遲疑,不過還是說:“陛下,那是些小冊子,內容大多是前希臘的學術成就。得到的人不多,也不知怎麼就放在寢室裡。不過,我能感覺到,編寫冊子的人對您很瞭解,比女王還要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