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釘棗陽槊攜著一縷罡風,猛如毒龍出洞,直搗敬老左肩。雖是喂招,卻毫不留情。
敬老微微一笑,但頭卻一動不動左手上那僅僅二尺有餘的鐵棒虛提,然後翻腕一撩,正巧按在了那槊頭上的狼牙尖刺上,然後輕輕一推,便將這一勢如風雷的一擊化於無形。整個動作去行雲流水,不粘一分火色。
隨即右手鐵棒猛然橫挑,攔開王伯當掃來的一記方天畫戟,然後以鐵棒如運刀式,一記“丹鳳朝陽”斜刺王伯當的肩頭。
秦瓊此刻看到,不禁驚異萬分。敬老所用的雙鐵棒,竟然能一手運剛勁,一手使陰柔。而且左手的陰柔之力卻正巧克住了單雄信那剛猛的金釘棗陽槊,右手的陽剛之勁也正巧是王伯當細膩連環的方天畫戟的剋星。一人同使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道,當真是匪夷所思。
而接下來的,卻更是讓秦瓊瞠目結舌。只見敬老手中的一對鐵棒,卻如同一對百變神兵。忽而用刀式,忽而運劍法。刺則如長槍化毒龍,收則如雙錘星趕月……一時間,竟將十八般兵刃的用度全然使了一遍。而且,卻是一招招平凡的招式,衍生出了無比有效的攻守陣勢。王,單二人聯手,卻明顯有手足無措的感覺。
而敬老的雙鐵棒也是收發自如,每每刺到二人身旁寸餘之處,便輕鬆的收回,儼然是一絕頂高手。
秦瓊暗自心驚,道:“我自負少年英雄,素來不曾敗陣。卻還是一井底之蛙,不識天下英雄。大哥所言‘強中自有強中手,山外青山樓外樓’果然不錯。這敬老的本領,比大哥還強上不止一籌!”
就在這時,敬老突然將左手棒一轉,磕到金釘棗陽槊槊頭後三寸的血擋上。這裡是整個大槊最難用力的地方,單雄信猛然揮來的一槊便立刻被順勢而改道,順著敬老的用勁往右下方一刺。敬老右手卻是如同繡女穿針一般的,輕輕巧巧的將右手鐵棒穿到了王伯當刺來的方天畫戟的月牙之後。然後奮力一挑,迎著單雄信的金釘棗陽槊對磕了上去。
二人見狀,已知敬老的用意,連忙各自奮力往後拽自家兵刃。可是敬老一棒磕正了血擋,一棒挑準了月牙,豈是如此輕易便被奪出的?覺查到二人用勁,敬老也是將雙臂一振,猛然將兩個人同時往中間拉進了一步。隨即,雙刃便“叮”的一聲,磕到了一起。而更巧的,便是單雄信的金釘棗陽槊死死的別在了王伯當的方天畫戟的方田孔裡。
金釘棗陽槊上的釘針乃是如同狼牙的倒鉤,好入不好出,這一下磕實了,便如同被機括死死的鎖住了一般。單雄信少年時有一外號,名為“霹靂火”,自然是性如霹靂的。此刻兵器被死死卡住,早就按捺不住,猛然將金釘棗陽槊往懷裡拽,本想用蠻力抽回,卻不料卡得更死了。連拽了幾次,一張黑紅的臉變得血紅了起來。
王伯當感覺到單雄信想用力拽回,連忙也奮力拽。但他力量沒有單雄信大,故而被單雄信硬生生的往前拉了數步。
敬老看著二人的窘迫,只得無奈的笑了笑。然後右手鐵棒一點單雄信槊頭,將金釘棗陽槊往一旁震了下。這樣一來,雙刃才擦著火星,猛然分開。單雄信更是踉踉蹌蹌的後退了好幾步,這才穩住身子。
敬老卻是突然轉過頭來,看著站在門口的秦瓊,道:“你就是‘小專諸,賽孟嘗’秦叔寶麼?我這不入門的本事,可還看的過去?”言語中,似乎有幾分嫌怪秦瓊看他與單,王二人喂招。
秦瓊聽出了敬老言下之意,連忙欠身作揖道:“晚輩無禮,還請前輩見諒。”
敬老卻是微微一笑,道:“罷了,你走過來。我只覺得你好生眼熟。”
秦瓊聽了,連忙點了點頭,徑直走到敬老面前。敬老只看了他一眼,便是喃喃自語的說道:“真像,真像啊。”
秦瓊離他近得很,聽得清楚,隨即也道:“前輩,您說晚輩長的像誰?”
敬老卻是搖了搖頭,然後盯著秦瓊的雙眼,道:“我且問你,當年的齊州大俠秦仲敬是你什麼人?”
秦瓊聽他一語道出秦嶷的名字,便想:“敬老看上去應該與我那叔父年紀相仿,看來應該是我叔父一好友!”想到這,便開頭答道:“正是晚輩堂叔。不知……”
敬老道:“這倒是怪了。你這模樣,跟當年的秦仲敬卻是一模一樣。想是你家裡祖傳這副相貌了。”
秦瓊聽了,只是輕輕一笑,並不答話。敬老見秦瓊這副表情,卻不知是何意,便說道:“當年我與秦仲敬也算有數面之緣,意氣相投,得他傳授了一套‘七十二路絕命鐗’,此生受益匪淺,嗯,受益匪淺。你算是他的家人,這套鐗法,你定是通曉了的。”
秦瓊搖了搖頭,道:“這門鐗法太過於博大精深,晚輩的造詣不足掛齒。若論起來,家兄秦叔勇則比晚輩高出不止一籌了。”
敬老“哦?”了一聲,道:“那你暫且練一遍,也讓我看看你這鐗法還有什麼不足之處。”說著,將手中的一對一長一短的鐵棒交到秦瓊手裡,權當雙鐗暫用。
秦瓊點了點頭,心想:“這敬老如此高深,武學的造詣定然不淺,如此高人,如果失之交臂,豈不可惜?定要向他好好討教一番!”想罷,便接過雙棒,雙手一分,一上一下,勢如白鶴亮翅,擺開門戶。
秦瓊說自己造詣不足掛齒,卻是自謙了。敬老看著秦瓊雙手中的鐵棒上下翻飛,只見:
單舉處一行白鷺,雙呈時兩道飛泉。
飄飄密雪向空旋,凜凜寒濤平風捲。
一時間殺氣騰騰,目中不由得顯出幾分讚賞之情,但還是不時的顯出一絲嘆惋,顯然是有幾處不中意了。
這“七十二路絕命鐗”每一路都有七個變招,每一路的任意一式與下一路的任意一式都可以銜接的天衣無縫。而如果進一步參悟,能到了秦嶷那般境界,則那五百一十一式(最後一招殺手鐗乃是十四式)既可以單獨運用,又可以隨便接連發出,而這五百一十一式,已經包含了幾乎天下所有短兵的用法,端的是變化多端,神鬼莫測。但顯然,秦瓊的本事,還沒能到達這個地步。
等秦瓊一連串打出頗是順暢的七十二式,然後收功之時。敬老也緩緩點了點頭,開口道:“叔寶,你這鐗法倒是不賴。只不過,這氣勢上,卻是大大不如了。”接著,抬頭看了看房梁,道:“當年,一雙鐗在秦仲敬手裡,一招遞出,便足以嚇煞敵人威風,所中招者,輕則重傷不愈,重則當場斃命。不過今日看你的手段,卻是遠遠不如了。”
秦瓊默然無語,只是點了點頭。敬老又問道:“你的鐗法,可是你大哥教的?”見秦瓊又點了點頭,敬老續道:“那他有沒有讓你特地練那一路‘倒捲風雲’?”
秦瓊聽了,卻是眉頭一皺,道:“倒沒有讓我特地練,只是說這一路是保命用的。”
敬老點了點頭,道:“不錯,的確是保命用的。可是,也是同歸於盡的招式。知道為什麼叫‘倒捲風雲’嗎?”
秦瓊卻是搖了搖頭,道:“還請前輩示下。”
敬老道:“這一路其實有八式。但第八式知之者甚少。只怕秦仲敬當年也沒教過你大哥。這一式乃是被人攔腰所制,無法得脫之下,以長鐗洞穿自己身體然後定死身後敵人的。”
秦瓊只覺得匪夷所思,道:“這怎麼可能?如果被人攔腰,要想定死身後之人,則必須先穿透自己的要害再去穿透敵人要害。這定然是兩敗俱傷的。”
敬老搖了搖頭,道:“這我卻是不知了。當年秦仲敬跟我說了半天。也沒有弄出來個道理。”
秦瓊也是搖了搖頭,道:“我叔父一代武林大豪,說的定然沒有問題。但是……”然後低頭冥思苦想了一會,突然說道:“對了,我知道什麼原因了!”然後看著敬老道:“前輩,您應當知道這‘七十二路絕命鐗’是有一篇心法的。”
敬老遲疑了一番,道:“不錯,這心法卻是你秦家人素來不外傳的。我雖然知道,但也不曾拜讀。”
秦瓊道:“那便是了。這心法中有一《護脈法》,雲:動皆起於意,行於脈,至於體。脈之行,意體之橋樑也。”說到這,突然想起這心法的不傳之密,連忙搖了搖頭,道:“還請前輩見諒,家中規矩,不得外傳的。”
敬老聽了秦瓊剛才說的那一句《護脈法》,便突然打了個激靈。身子竟然微微顫抖起來。過了片刻,猛然將頭一抬,長嘯一聲,高呼道:“我明白了!我終於明白了!”說著,竟然一溜煙的跑了出去。只見門前黃沙一滾,他便已經如同一條黃龍一般的跑出去了十餘丈。
如此快捷的步伐,如不是親眼看到,秦瓊打死也不信的。就在這時,只聽見敬老高呼了一聲:“十八年啊!我終於明白了!”這句話雖然清楚的傳到三人耳中,可敬老已經奔出了四十餘丈去了。只留下三人面面相覷,不知道到底發生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