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路崎嶇,羊腸小道幾乎可以用斗折蛇行來形容。但霍霆卻是賓士賽風,只見兩旁叢木如飛逝般的後退,他已經腳踏一塊巨石,俯瞰下景了。
卻見一條將近有一丈長、肩頭帶了一支利箭的猛虎正在垂首低吼,旁邊三匹戰馬已經被嚇得屎尿聚下,癱做一團。
地面上,羽箭散了一地,同時還躺著兩人,皆是府兵裝扮,只是一個胸腹上被猛虎的利爪劈開了一道深深的傷口,另一個則捂著鮮血淋漓的肩頭。兩個人都還有氣息。
再往後一人卻是站著,一身軟甲,似乎是個將軍模樣。那人神情有些狼狽,卻依舊雙手攥著一把點鋼槍,微微側著身子,對著猛虎嚴陣以待。
霍霆眉頭微皺,心中忖度一番,想來定是將軍率眾出獵,貪獵物落了單,不知何故惹上了猛虎。心中雖想下去將猛虎趕走,但卻見那將軍身法嚴謹,故此想看看這將軍卻有幾分本事。
突然那猛虎前爪一起按地,猛地一聲怒吼,後腿蜷蹲幾分,倏然間直撲上半空,由半空中雙爪前伸,只向那將軍頭頂撲落。一瞬間,五百斤的虎軀由靜止達到極速。
那將軍“啊呀”一聲喊,微微頓步,逃出猛虎撲擊範圍,隨手挺長槍往那猛虎的脖頸咽喉處刺去。
那猛虎雖身在空中,但敏捷不下江湖好手,只是將脖子一側,已經將這一槍避過,不待將軍撤槍,已然落地。一撲不至,二撲又來,直撞向將軍的胸腹。
將軍猝不及防,回槍已經來不及,連忙合身一滾,險之又險的化解危機。
猛虎二撲不至,性子不耐,又是一聲狂嘯,轉身扭胯,甩虎尾向方方站起的將軍抽去。
將軍見機極快,連忙將長槍一豎,立在自己身前,將虎尾一隔。卻不料虎尾雖是受阻,但尾端去勢不衰,“啪”的一聲直接抽在了自己背上。
這一下,將軍只覺得透徹心扉,遠勝皮鞭,一時間眼冒金星,踉踉蹌蹌的跌步晃了幾晃,如同中酒一般。
眼見將軍受了一擊,只怕再難抵擋猛虎,霍霆動了。
那猛虎又是一撲,直接按向將軍頭頂,卻不料一旁巨巖之上霍霆猶如兔起鶻落一般飛身而至,雙腿猶如丟擲的巨石一般直接撞在了它的脖頸上。頓時猛虎被踢了一個趔趄,下按的力道一偏,“蓬”的一聲倒在地上,如同倒了半截山峰。
霍霆卻是返身在空中翻了個筋斗,輕飄飄的落在地上,一塵不起。
猛虎筋骨似鐵,這般摔了一個跟頭卻猶如無恙,骨碌碌爬將起來,雙目惡狠狠的盯著霍霆,按爪又往霍霆肩頭抓來。
霍霆“啊哈”一聲笑,罵一句“好畜牲”,隨即側身轉步,將猛虎撲勢化解,隨即如同狸貓戲鼠,粉蝶穿花一般倏然欺近,伸手在猛虎前爪肩胛骨處奮力一扳,身子則反向裡用肩頭一撞。
這一拉一撞的力道,竟是極大,那猛虎方方落地,勁力不穩,頓時被霍霆又撞了一個跟頭。“嗷”一聲痛呼,掙扎著站了起來,但被霍霆扳過的左肩卻好似沒了半分力氣。
這般動作,竟然快到了極點,那將軍只覺得眼前一花,自己已經在鬼門關饒了一圈,而霍霆更是輕輕巧巧的將猛虎摔了兩個筋斗,自己卻連這少年用的什麼法子都沒看清。一時間只是呆如木雞,瞋目結舌。
卻見霍霆絲毫不停,踏步上前一步,縱身高起,還不等猛虎有甚麼動作,便又是一拳劈在了猛虎的顱骨之上。原本那額頭上威風凜凜的“王”字,轉瞬間變得一片血肉。
猛虎受這一重擊,雖不至死命,卻也是疼痛難當,又是“嗷”的一聲痛呼,不敢在行撲咬,慌忙間轉身便逃。
霍霆焉能教它這般輕易走開,沾滿了虎血的右拳倏然變爪,不偏不倚,將虎尾握入手中。順著猛虎的力道走了幾步,隨即大喝一聲:“孽畜,膽敢在此傷人命,休走!”單手較勁,竟然將逃命的猛虎一把拉停了!
那猛虎逃命之時,合身力道何止千斤?霍霆雖方方長成,竟已有偌大氣力,身後拄槍喘息的將軍驚訝的下巴都要掉了。
猛虎四爪齊用,瘋狂的刨著地面上的黃土,不一時已經刨了四個深深的土坑,卻始終無法拉動霍霆分毫。
霍霆見那猛虎掙扎個不停,眉頭微皺,隨即大喝一聲,左手也抓到了虎尾之上,雙手使勁回拉,那猛虎正自發力前衝,被他這麼一拉,兩股勁力一迸,虎身斜斜飛向半空。“嗙”的一聲撞上巨石,隨即“撲通”摔在地面,跌了個七葷八素,再也站不起來。
霍霆嘆了口氣,幾步路走到猛虎身旁,道:“先前禪師說世間萬般皆有規矩,你是百獸之王,要傷什麼野鹿山豬,我自不說什麼。只是你今天要傷人,我勢必饒你不得。”伸手揪住猛虎的頂花皮,舉起右拳便要打下。
“小兄弟且住手!”突然,身後那將軍一聲呼喊,“小兄弟,此事怨不得這虎,都是我手下弟兄們的不是。”
“嗯?”霍霆回過頭來,眉頭輕皺,“這又怎麼說呢?”
那將軍面露三分慚愧,道:“今日我率眾入山圍獵,因心煩眾軍士跟隨不得痛快,所以令大家夥兒在前山歇息。我則帶著兩個親兵一路前行。來到此處,我這兩個親兵見有兩隻虎崽,便想捉了給我,卻不知將這母虎惹怒了。這才生了這般事。”至於是他要捉虎崽還是親兵捉虎崽,便又不得而知了。
霍霆“哦?”了一聲,附身看了一眼那隻猛虎,緩緩搖了搖頭,道:“原是這樣,卻是我打錯了。”說著,手上慢慢鬆勁,將猛虎放開。隨即轉身瞧了躺在地上的那兩個親兵一眼,一言不發的走了過去,按揉止血、裂裳包紮,依次為之。
那將軍見他手法嫻熟,方才與猛虎相鬥更是顯得功夫極高,想來不是無名之輩,遂開口誇讚道:“小兄弟,你這手法當真巧妙,卻不知令師是哪位高人?”
霍霆微微搖頭,道:“什麼巧妙的手法,我家的黃狗被別家的人打傷了,我也是這樣包紮的。”明顯答非所問。
將軍有些來氣,當即皮笑肉不笑的問道:“小兄弟可是將我這兩個親兵與你家黃狗等同了?”
霍霆起身,拍了拍雙手,道:“等不等同,是將軍說了算的。只是小人想說的,還請將軍有心一聽。”
將軍道:“小兄弟但說無妨。”
霍霆緩言道:“惡虎尚有護犢之心,將軍怎可奪人所愛?”雙目炯炯,直視將軍。
將軍臉上一紅,低聲道:“小兄弟教訓的是。”出乎意料的,他竟然聽得霍霆之言。
這時,魚俱羅也已經趕到,看著下面猛虎已經昏厥俯臥在那裡,又見霍霆安然無恙,便呼道:“霆兒,既然已經將猛虎擊潰,還不隨師父回去?”
霍霆微微點頭,卻衝著將軍說道:“這便好了。我從老虎嘴底下救了你們,老虎也從你們手裡救了虎崽,兩向裡扯平了。我師父喚我回去,若是無事,我便走了。”說著,轉身便去。
那將軍自魚俱羅喊話時抬頭看了一眼,便愣著再也不動,直到霍霆要轉身離去,這才開口喊道:“魚都督,許久不見,何不同令高徒到舍下飲一杯茶?”
魚俱羅“哦”了一聲,轉眼仔細打量了那將軍一番,不禁一聲苦笑,道:“宇文大人,原來是你!”
──────────────────────────
壽州刺史府。
宇文述執杯在手,道:“魚都督,一別十年,想不到卻是末將第一個見了都督。末將敬你一杯。”
魚俱羅微微苦笑,道:“我如今已是閒雲野鶴,大人何來‘都督’相稱?”說著,將溫酒一口飲盡,而後對霍霆說道:“霆兒,這位宇文述大人,當初也是師父一起出生入死過的好兄弟。當初伐尉遲迥,敗尉遲惇,爵褒國公,援石頭城,也是文武雙全的人物。如今為壽州刺史,你當向他行禮才是。”
霍霆連忙站起,衝宇文述拱手作揖道:“小子不知,冒犯大人,大人恕罪。”
宇文述連連擺手,道:“賢侄客氣。今日若不是賢侄相救,我這條老命,只怕已經交待給那猛虎了!”說著又斟了一杯酒,“賢侄,老朽敬你一杯!”
霍霆舉起酒杯,道:“大人客氣。小子愧不敢當。”卻不多說什麼,先乾為敬。
宇文述笑著看了魚俱羅一眼,道:“魚都督名師出高徒,教出來的徒弟,果然英雄無匹。卻不知,這孩子姓字……”
魚俱羅看了霍霆一眼,道:“我也只算他半個師父。這孩子聰明的很,天資奇高,又肯努力,有本事是自然,卻與我無關緊要。他姓霍名霆,雙字‘承都’。宇文大人若是歡喜這孩子,大可當晚輩稱呼。”
宇文述嘆了口氣,道:“看了承都這孩子的本事,我當真喜歡的緊!我家中那三個小畜牲若是能及得承都千分之一,我也還寬心些。”說著,眼珠一轉,突然轉口說道:“魚都督,我突然有個想法,卻不知都督可否答應。”
魚俱羅“哦?”了一聲,道:“宇文大人不妨一說。”
卻不知宇文述想要說些什麼,後文自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