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這個訊息,秦瓊比秦安還著急。絲毫不停歇的便跑到了秦季養與寧貞兒的寢室。
寧貞兒自從壽辰那日,身子微微康健了些許。但依舊是整日的用藥。她患的乃是心病,用藥又怎會又大效果?雖說元氣始終是吊住了,可精神卻是一日不比一日。每日吃完飯,用完藥,便呆呆地靠著床頭,看著床腳櫃子上的那兩截虎頭鳳翅鏨金槍的殘骸發呆。
秦瓊與秦安本想將虎頭鳳翅鏨金槍的兩截殘骸取走,但寧貞兒卻是對它珍逾生命,絲毫不讓人動它。二人無奈,只得,將它留在那裡。
而這日清晨,寧貞兒起床喝了口茶水,不知怎的,突然咳嗽了起來。初時,秦季養只當是她喝水不小心嗆到了,並沒有多麼在意。可後來聽寧貞兒咳的越來越重,幾乎都是上氣不接下氣的咳,好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咳出來一般,這才慌了神。連忙披衣而起,去看寧貞兒究竟怎麼了。
秦安是素來早起的。這是他之前同秦嶷一起是養成的習慣。清晨的他正在屋頂上吐納,突然聽見了寧貞兒那接連不斷的咳嗽,便連忙飛身下屋,衝了過去。
看到寧貞兒一手扶著腰,另一隻手捂著自己的嘴巴,而且手上已經有不少血跡從她的指縫裡流出,秦安頓時也慌了。趕緊上前,伸手在寧貞兒鎖骨中間的“天突”穴上補了一指,強行將寧貞兒的咳嗽壓下,而後扶著寧貞兒緩緩躺回**,再對著秦季養說道:“爹,孃的病癒發的重了。您先替娘拍拍脊背,我這就去把叔寶叫過來,再去請張一風老先生過來。”說著,便跑出去將秦瓊拽了過來。
就在秦瓊推門而入的那一剎那,寧貞兒竟然“哇”的一聲,吐出了一大口殷紅的血來。其中,竟然夾雜著不少乾巴巴的血塊!
秦瓊大吃一驚,急忙跑上前去,將寧貞兒穩穩的扶住,再讓她躺平,而後急忙的分開雙手,均成劍指狀,一個按揉寧貞兒的足三里穴,一個按揉寧貞兒臍下的氣海穴。想借這兩個穴位,將寧貞兒的元氣強行吊住,待張一風的到來。
激動之下,秦瓊的手都在不停的顫抖。他很清楚,寧貞兒的身子,已經糟糕到了什麼程度!如果張老先生晚來一時半會兒,那後果,他真的不敢想下去了。
與秦嶷一般從來不信神明的秦瓊,此刻也虔誠無比的禱告起上蒼來。
不多時,秦安便揹著張一風老先生跑到了秦宅。一路的顛簸,險些讓這個七旬老頭暈頭轉向。
“咣”的一聲,秦安直接將門踹了來,而後反手將張一風從背上扯了下來。安安穩穩的站在了地上。
不過,秦瓊、秦季養與寧貞兒都被秦安這一聲嚇了一跳。秦瓊本就是因為寧貞兒的病情憂心的緊,被這一聲響,直接將怒火勾了起來,反身便是大喝:“大哥,你不能小點動靜麼!”
秦安只是瞥了他一眼,也不多說什麼,向張一風拱手道:“先生,我娘她病越發的重,只能靠你了。”
一見到寧貞兒口角還抿著鮮血,原本帶著三分眩暈的張一風頓時迴歸了原本懸壺濟世的名醫風範,三步並做兩步,直接走到了寧貞兒的床頭,先看了寧貞兒的臉色,眉頭突然皺了一皺,隨即將右手的食指中指無名指來按住了寧貞兒的橈動脈,只覺她的脈搏微弱的很,而且竟然是時斷時續!
張一風眉頭大皺,隨即又探了探寧貞兒的鼻息,心底略一思量,隨即朝著秦瓊不冷不熱的說道:“放寬心,沒事的。”隨即便轉身走了出去。
秦瓊眉頭一皺,見張一風漸漸走出,忙折過身來,問道:“先生,不用再開藥了麼?”
張一風微微搖了搖頭,信步走了出去。秦安急忙跟了出去。
看著秦安跟了出來,張一風這才嘆了口氣,隨即伸手拍了拍秦安的肩頭,道:“我怕叔寶他受不了的。一會,你可要勸住他!”
秦安“啊?”了一聲,壓低了聲音,問道:“怎麼,我娘她……”
張一風默默點了點頭,隨即看了房內一眼,道:“也就是今天上午的事兒了。我先自己回去,你再好好看著叔寶吧。他平日裡那麼孝順,只怕……唉……”說著,搖頭緩緩的走了出去。
秦安一臉落寞,喃喃自語道:“師父,我……秦安無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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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瓊見秦安又復推門而入,眉關依舊是鎖的緊緊的,連忙問道:“大哥,張老先生怎麼說……”
秦安默默的走近秦瓊,雙目靜靜的秦瓊,道:“叔寶,還記得當初太史公那《報任安書》裡的名句麼?就是父親常常掛在口上的。”說著,又轉眼看向了秦季養。
秦季養聽了這句話,突然臉色一變,連忙朝著寧貞兒看了一眼,將寧貞兒的手緩緩抓住了。
秦瓊臉上頓時一怔,口中喃喃自語道:“人固有一死,或重於泰山,或輕於鴻毛……”說著,眼睛不由自主的看向了躺在**的寧貞兒,一臉的不可置信。連按揉著寧貞兒穴道的手都漸漸的鬆了。接著,雙目中淚水已經是奪眶而出。
寧貞兒看著在自己身旁嚎啕大哭猶如孩童的秦瓊,只是將雙手緩緩抬起,撫摸著秦瓊的頭,道:“叔寶,別太傷心,娘總有這一日的。能看見你這般成一個頂天立地的昂藏大漢,娘早已經是心滿意足了。”
秦瓊只是一個勁的搖頭,淚水絲毫止不下來。
秦安鼻翼一張一收,強行忍住要從雙目裡滾下的淚珠,過了半晌,伸手按著秦瓊的肩頭,拍了拍,溫言說道:“叔寶,你清醒清醒!現在娘還在,你便這樣,你教她如何安心?”
秦瓊突然反過身來,雙手扯著秦安胸前的衣襟,道:“大哥,你是不是在說假話?我錯了,我當初一氣之下而離家之事真的錯了,求你別說這般的話。娘她才不過四十五歲,怎麼可能……”他好像受不起打擊一般,連眼中本來攝人的光彩都暗淡了。
秦安心中一苦,見秦瓊這般不勝哀情,卻突然心一橫,厲聲道:“哭什麼?你一個堂堂男兒,這般事便要哭麼?生死離別,人生常事,我想你也應該看淡了的!若是如你這般哭個不停,我看你這二十年也白活了!”
秦瓊聽了秦安這麼一句,頓時鼻息一頓,而後垂眸看了秦季養與寧貞兒一眼,咬了咬牙,隨即吞吞吐吐的說道:“我……我不哭……”
秦安又拍了拍秦瓊的肩頭,道:“叔寶,別哭了。我與你,再好好陪陪母親……”說著,自己眼中的淚水也忍不住流了下來。而後,同秦瓊一起撩衣跪倒在寧貞兒的床榻之側。
寧貞兒已經是極為蒼白的臉龐突然擠出了半分笑容,伸手摸了摸秦瓊的頭頂,又拍了拍秦安的肩頭,這才說道:“叔勇,你去將你叔父的鏨金槍給我取來,好麼?”
秦安怔了一怔,隨即轉頭瞥向了床腳櫃子上放著的那兩截斷槍。
寧貞兒苦笑道:“去啊。我沒能見上你叔父最後一面,如今我能去見他了,也好讓我帶著他的槍去吧。”
秦安這才點了點頭,走近櫃檯,將那虎頭鳳翅鏨金槍的殘骸取了過來,緩緩放在了寧貞兒的床頭上。
寧貞兒艱難的翻了一個身,隨即右手輕輕的摩拭著那兩截斷槍,從槍頭上鏨金的凹槽,到彎彎倒回的鳳翅,她摩拭了一遍又一遍。忽的開口說道:“仲敬,當初你信誓旦旦的說,不出兩個月,便破了隋軍,而後回來了。可是,這一十八載,卻始終不見你的蹤跡。是啊,從開皇九年,方方過了春節你就走了,如今已經整整十八年了。你這個向來眼高於頂又無比重信的傢伙,怎麼卻食言了?你既然不來找我,那我只能去找你了。只是,我們十九年不見,不知你一個人怎麼樣,是不是,也像我這般想你一樣的想著我?不過,現在好了,我去了,我去找你了。可是,你知道我怕黑的,你可要在那給我掌好燈……”說到這裡,聲音越來越低,終究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隨著摩拭虎頭鳳翅鏨金槍的手一僵,寧貞兒撥出了最後一口氣,就此沉寂。
秦瓊再也忍不住,淚如大雨滂沱。
秦季養輕輕喟嘆,轉身走近窗邊,滿懷悲慼的輕聲吟誦道:“荏苒冬春謝,寒暑忽流易。
之子歸窮泉,重壤永幽隔。
私懷誰克從,淹留亦何益。
僶俛恭朝命,迴心反初役。
望廬思其人,入室想所歷。
幃屏無髣髴,翰墨有餘跡。
流芳未及歇,遺掛猶在壁。
悵恍如或存,回惶忡驚惕。
如彼翰林鳥,雙棲一朝只。
如彼遊川魚,比目中路析。
春風緣隙來,晨霤承簷滴。
寢息何時忘,沈憂日盈積。
庶幾有時衰,莊缶猶可擊。
皎皎窗中月,照我室南端。
清商應秋至,溽暑隨節闌。
凜凜涼風升,始覺夏衾單。
豈曰無重纊,誰與同歲寒。
歲寒無與同,朗月何朧朧。
展轉盻枕蓆,長簟竟床空。
床空委清塵,室虛來悲風。
獨無李氏靈,髣髴覩爾容。
撫衿長嘆息,不覺涕沾胸。
沾胸安能已,悲懷從中起。
寢興目存形,遺音猶在耳。
上慚東門吳,下愧蒙莊子。
賦詩欲言志,此志難具紀。
命也可奈何,長戚自令鄙。
曜靈運天機,四節代遷逝。
……”
這乃是晉人潘岳的《悼亡詩》三首,是其悼念亡妻楊氏的詩作。寧貞兒雖是為了秦瓊自小能有一個好環境成長,故而嫁與了秦季養。但是十八年來,兩人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秦季養對她的情誼,甚至並不減於秦嶷。他雖是不說,可是,此間最是傷心的,除了秦瓊,還有他一人。
當下,自己的一腔悲情,只被他這一曲《悼亡詩》裡宣洩了七八分,自己也是淚流不止。
秦瓊哭的愈發的凶,而張玉兒與秦安之妻莊氏,也被驚動了出來。
只聽見秦季養扶著窗子,背向寧貞兒,淚流不止的輕輕吟誦……
多少傷心意,一曲清殤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