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陽郡。南陽侯府衙。
大堂之上,伍雲昭正襟危坐,雙目微闔,右手五指接連叩著自己身前的桌案。
他如今已經是三十出頭的年紀,年輕時的銳氣,也老早就換成了一團內斂。依舊是微微有些鷹鉤的鼻子,顯得他那份精明。只是,那一身披麻戴孝,卻讓他看上去有些心力交瘁。
堂下,眾人靜靜的候著,壓抑的不發一言。
過了半晌,伍雲昭突然說道:“列位兄弟,諸位將軍,昨日探馬回稟,麻叔謀以及他率領的三萬步卒,依舊在河南郡地界駐紮,而來自幽燕之地的燕王虎師,也已經到達。但是奇怪的是,燕王羅藝一住腳便稱患病,按下三軍修整,遲遲不見動靜。我自然知道燕王是在為本侯著想,讓本侯做好充分準備。可是,本侯思之再三,還是按照當初我的想法,早早棄了南陽,身投別處去。”
“這……”對面眾人頓時議論紛紛,莫衷一是。
忽見總兵隊裡,閃出一員大將,大叫道:“侯爺,你為何要如此退卻,難道你還怕那麻叔謀不成?”
伍雲昭“哼”了一聲,道:“司馬超將軍此話差矣,鼠輩麻祜,我怕他做甚?只是燕王這般拖延,也只能拖的一時半會,終究不是長久之計!介時,燕北雄師逼至,那南陽郡,就危險的很了!”
語氣微微一頓,伍雲昭續道:“而且,列位可曾想過沒有,現在的道理,全在他楊廣的掌握之下,我父親殿上不敬是實,行刺弒君也是實,他楊廣要誅滅我伍家一門,也是有道理的。我若是就此起兵,與之對陣,那豈不是擺明了要反了嗎?”說著,輕輕一嘆,“我伍家世代忠良,若是隻有父親之事,或許天下人還會說他一句不畏權貴、直言敢諫之類的好話。可我若是反了,那我伍家,可真的就是反了!”
如此關頭,他還能靜的下心,好好想想起不起兵、戰或者撤之間的利弊,著實是難得了。
司馬超搖了搖頭,道:“可是侯爺,現在卻是那皇帝要逼你反吶!老國公盡忠被戮,侯爺與那皇帝,理當不共戴天,卻為何要棄南陽,逃遁他方,反而不念殺父之仇?”
伍雲昭道:“司馬將軍,你卻是想怎樣?”
司馬超“哈哈”一笑,道:“若是依末將看來,末將倒是願隨侯爺,殺散來兵,直上京師,而後去了楊廣,別立新主。方才是妙計!”
伍雲昭卻突然“哼”了一聲,道:“大膽司馬超!膽敢在此妖言惑眾,要誘我行大逆不道之舉?本侯念在你往日裡勞苦功高的份上,且不與你計較,若敢再言,定斬不饒!”
司馬超卻是如同與伍雲昭對上了一般,毫不相讓,道:“侯爺,您說老國公殿上無禮、行刺弒君俱是事實,但是這只不過是那宇文承都的一封信所言罷了!他宇文父子從來都是楊廣的心腹,說的話,有幾分能信?”
“可是我信!”伍雲昭聲音突然加了幾層,而後道:“他既然寫了信,告知了我這個噩耗,又何必欺我?若是要欺瞞我,又何必要與我說皇帝要興兵討伐於我?雖說多了麻叔謀這事,但那燕王依舊是來了!”
司馬超只是無言,大堂上再次一片壓抑。
過了半晌,又有一人從佇列中走出,拱手道:“侯爺,如今那麻叔謀等人,兵鋒尚未壓境,你便要萌生遁逃之心,這要是被天下英雄得知,又該當如何說你?”說著,語氣微微一頓,“再有,那麻叔謀的殘酷凶狠,你是知道的。你若是就此罷手離去,那南陽郡裡的百姓們,如何是好?末將可著實不想當年通濟渠上的慘事發生!”
伍雲昭聽了這句話,卻是全身一震,連連搖頭道:“焦方兄弟說的是!我全然只顧著自己的身家性命,名氣與否,卻是將城中的百姓忘了!為了這南陽百姓,我伍雲昭就是拼了性命又何妨?”說著,雙拳一攥,竟然攥的“咯咯”做響。
焦方連連點頭,道:“侯爺說的是。咱們還是要好好守城的。若是能將那麻叔謀一舉剿滅了,那來軍裡沒了這個人屠,南陽百姓也威脅。到時候侯爺想走,咱們便一起走也就是了!”
伍雲昭突然搖了搖頭,道:“不必。走什麼?既然打來了頭,就要打下去!虎頭蛇尾的,更令天下英雄恥笑!”說著,雙手一拍桌案,道:“方才要助我殺散來兵,直上京師的司馬超呢?”
司馬超應聲出列,朗聲道:“末將在!”
伍雲昭點了點頭,道:“司馬超,本侯令你引將士八千,赴守麒麟關,緊把南陽之門戶,拒麻叔謀於門外,你可做得到?”說著,從自己桌案上,取出一隻金批令箭。
司馬超上前接過,而後笑道:“侯爺儘管放心,憑著某家這桿刀,也讓那麻叔謀吃些苦頭!”
伍雲昭點了點頭,思慮了一會,又道:“等一下。司馬將軍,若是能將計策用的妥當,還勞煩你委屈一下。雖說首戰務必要勝,可是幾場之後,卻要佯敗,最後更是要組軍回撤。”
司馬超“嗯?”了一聲,道:“侯……侯爺,這是做什麼?”
焦方側首,看著司馬超笑道:“司馬將軍,不用多問,到時候你退時通告侯爺一聲,侯爺是想來給那傢伙來一個‘口袋陣’呢!”
司馬超忙帶著三分質疑的眼神看向伍雲昭,見伍雲昭點頭,這才連連大笑道:“原來如此,末將明白了。那末將先去準備了!”
伍雲昭點了點頭,示意讓他離去。接著,說道:“今日之事,也就如此了。列位若是沒有別的,就各自回去好好休息,只怕過不了幾天,就有一場大戰呢!”
眾人紛紛應聲而退,伍雲昭索性又閉上了眼睛。
卻只見焦方依舊站在那裡,過了半天,才道:“侯爺,你確定司馬將軍交手的,一定是麻叔謀嗎?”
伍雲昭雙目一睜,笑道:“一定是!我瞭解燕王。他素來是殺伐果斷,兵鋒迅捷無匹。但既然這般拖延了,就一定是在幫助咱們,自然是不會讓他的精銳無比的幽州軍團先行出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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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鋒大人,元帥的病情好點了嗎?”帳外,麻叔謀小心翼翼的詢問著羅成。
羅成瞥了瞥大帳,生硬的臉上依舊是不顯半分神情,甚至,比麻叔謀方方見他只是還生硬了。接著,只是搖了搖頭,道:“沒有,多謝監軍大人關心了。”
麻叔謀自己早就猜到結果,卻是故作驚訝的“啊?”了一聲,行為誇張之極,然後說道:“怎麼會這樣?這都過去整整三天了啊……”
羅成“嗯?”了一聲,道:“麻監軍,你這話好似是話裡有話啊!什麼叫怎麼會這樣?元帥年紀大了,難免年老體衰,得了風寒,又怎是三日便能養好的?”
“可是……”麻叔謀有些遲疑,道,“可是元帥他武功卓越,如此小病……”
“小病?”羅成又是一聲輕笑,道,“若是小病,憑元帥的身子與功底,又怎會生病?恰恰是因為元帥有身好體格,這才扛得住。若是讓麻監軍生這般重的病,只怕你老早便要上書乞骸骨了!”
這幾句話,卻又是駁得麻叔謀啞口無言。
就在這時,大帳之內傳來了一聲低沉沙啞的聲音,道:“成兒,你又在外面幹什麼呢?”
羅成忙回道:“回稟元帥,麻監軍要來探望您,這不,兒臣在與他對話呢。”
羅藝在帳中低低的“哦”了一聲,道:“成兒,麻監軍可有什麼要事麼?”
羅成故意“哼”了一聲,道:“還能怎樣?不過就是萬分擔心您的身子,以及何時能夠出兵罷了。”
大帳內頓時沒了聲音,過了半天,羅藝才續道:“成兒,麻監軍忠心報國,故而心急出兵討賊之事,實屬正常,你萬不可要以此事怪罪於他。我若是他的話,只怕我還更急呢。”
羅成連忙在帳外應到:“元帥說的是,羅成受教了。”
羅藝“嗯”了一聲,道:“成兒,你讓麻監軍過來,我有話要對他講。”
羅成故意將眉頭一皺,道:“可是,您的身子……大夫說過,不能讓你多操心的!”
羅藝突然傳出了幾聲劇烈的咳嗽,似乎連肺都要咳出來一般,好不容易這咳嗽聲過去了,才穩定下氣息,將語調加重了幾分,道:“這是軍令!本帥要他進來!不得阻攔!否則,軍法處置,自行去領三十軍棍!”
羅成眉頭愈發的緊了,看看麻叔謀,看看大帳,一言不發。
“怎麼,沒聽見嗎?再不讓麻監軍進來,就自己去領五十軍棍!”羅藝居然聲嘶力竭了起來。
羅成這才嘆了口氣,然後轉頭看向麻叔謀,冷冷的說道:“麻監軍,大帥要你進去,定是有要事相商。不過你可要給我記住,不過大帥說什麼,你都莫要反駁他,讓他生氣!否則,大帥若是怒氣沖天,氣壞了身子,哼哼……”說著舉起了自己的右拳,“可要小心你的腦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