莊棟訝然一驚。他只知宇文承都功夫極高,而文采雖不能稱卓然,卻也是難得一遇的好手,卻不知他竟然如此熟知音律!
亭中的琴聲突然一滯,轉而音律一轉,比之方才,更是細滑。
宇文承都微微一詫,隨即改口,依舊輕吟:“動霧以徐步兮,拂聲之珊珊。望餘帷而延視兮,若流波之將瀾。奮長袖以正衽兮,立躑而不安。澹清靜其兮,性沉詳而不煩……”
莊棟更是一驚,口中連連嗟嘆。一副自愧不如之情。但聽得此曲《流波》,不禁面色一正,道:“容兒,休要胡鬧,是宇文將軍到了。”
那小亭四周,都用珠簾遮了,亭中之人,隱隱約約看不清楚,卻也能辨明是一妙齡女郎。
那女郎聽宇文承都如此輕吟,不由得也是一嘆,如今又聽見是大將軍宇文承都,只得曲調一正,彈奏起一曲《迎仙客》來,這一曲乃賓主酬答之樂,曲調也如是雍容揖讓,肅接大賓。
莊棟“呵呵”一笑,道:“將軍,卻是小女莊容弄琴,技藝粗陋,讓將軍見笑了。”
宇文承都搖了搖頭,正色道:“聞小姐彈琴,如聞仙樂,何來粗陋之說?卻是承都不合開口,擾了小姐雅興,是承都唐突了。”
亭中女子,姓莊名容。
莊棟乾笑幾聲,道:“說來也不怕將軍笑話。老朽子息艱難,年至四十,方方育有一女,取名莊容,自小便當個男孩子教養她詩詞文章。也算是小有所成,今日不料班門弄斧,讓將軍見笑了。”
宇文承都連連搖頭,道:“小姐才氣好得很,承都愧不敢當。”
卻聽莊容在亭中輕聲說道:“爹爹,方才聽宇文將軍一語道破女兒琴意,當真是得逢知音。還請爹爹請宇文將軍獻上一曲,由女兒瞻仰一二。”
這句話說的柔柔的,卻又清脆,宛如出谷黃鸝。說不盡的悅耳動聽。
莊棟臉色一僵,暗道:“這丫頭,全然沒有姑娘的樣子!”當下卻只能眼巴巴的看著宇文承都。
宇文承都當即會意,道:“承都一介匹夫,不過是恰巧說出了姑娘琴意,自己哪裡有什麼琴技,還是莫要弄醜的好。”
莊容低低一笑,道:“小女子早聞將軍乃當世英雄,難道還怕區區一隻琴不成?”
宇文承都心中不由得嘆了一口氣,暗道:“有其父必有其女!老爹喜歡用激將法,女兒也是!”
當下,他只得清了清嗓子,朗聲道:“那既然如此,就只得怪宇文承都唐突佳人了。”說著,輕移腳步,往那亭中緩緩走去。莊棟自然而然的跟了上來。
宇文承都掀珠簾而去,一見莊容,卻是心思大動,整個人都呆住了。
初見,驚豔。驚為天人!
只見莊容方當韶齡,不過十五六歲年紀,肌膚勝雪,娉婷如柳,容色絕麗,嬌美無比,面上不施半點脂粉,卻是眉不描而翠,脣不點而紅,長髮披肩,全身白衣,如夏日荷塘中一枝亭亭玉立的白荷花般清麗脫俗;似春深梨樹上滿枝欺霜勝雪的白梨花般不可逼視。頭髮上並沒有這鳳簪,那珠環的,只是束了條金帶,燦然生光。此刻,正雙手附在琴上,微微垂著雙眸。
以宇文承都這般定力,竟也因心中不由自主湧起的驚豔感覺而略一失神。
隨即,宇文承都連忙將眼光挪開,略顯尷尬的看向一邊,努力保持住自己的心性。
莊棟也是無話可說。
莊容微抬臻首,看著面前這個一身金甲的昂藏男兒,隨即身子如扶風擺柳站起,盈盈一禮,朱脣輕啟,道:“小女子見過宇文將軍。”
宇文承都忙不迭的虛扶一下,道:“小姐客氣了。”
兩人頗覺尷尬,宇文承都連忙乾笑一聲,道:“剛才從花園外面經過,聽聞仙樂入雲,不由低吟幾句,倒叫小姐笑話了。”
莊容淡淡一笑,道:“將軍英武非凡,想不到竟尚有如此才華,小女子傾慕正緊,何敢談笑話?今日還請將軍為小女子彈上一曲,也好讓小女子日後瞻仰。“
宇文承都看了莊棟一眼,見莊棟臉上微微僵著,卻也沒有阻攔的意思,便開口道:“那承都獻醜了。”說罷,便端坐在莊容對面,將那隻琴掉了個個,道:“承都彈的不好,獻醜了。”說罷,手指一壓,一聲清響。稍稍一頓,接著便如同疾風捲驟雨一般彈了起來。氣勢如長戈大戟,金戈鐵馬般浩蕩崢嶸。
莊家父女初時未聽出是何曲目,過了一會,這才聽出,宇文承都竟然是用這古琴,彈奏出了琵琶曲《十面埋伏》!
但見宇文承都雙目微眯,頸連肩,肩同臂,臂使指,十指連動,切、打、 扣、抹、彈、分、 遮、劃、排,諸般手勢變換無窮,一曲下來,起承轉合,一氣呵成,當真是豪氣崢嶸。端得一大師手筆。
琴聲緩緩收住,可父女二人卻是過了片刻,才方方回過神來。
宇文承都彈的興起,琴音方方一收,便接著按心境,又起一曲。只不過,他卻是不知,自己的心境,完完全全的被他這一曲釋放了出來。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其室家。
桃之夭夭,有蕡其實。
之子于歸,宜其家室。
桃之夭夭,其葉蓁蓁。
之子于歸,宜其家人。
回過神來的莊容,聽出了琴聲的意蘊。突然臉紅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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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堂裡,莊棟同宇文承都相談,其樂融融。
莊棟不禁喟嘆,道:“將軍一身功夫勇冠三軍,文采則是自先皇便顯於朝堂,可謂是‘上馬如無敵天神,伏案做救世名臣’了。今日一見,竟不料竟然尚通熟音律如廝,當真是天機迅發,令人歎為觀止啊。”
宇文承都不禁連連搖頭,道:“這算得什麼,全是我恩師的功勞罷了。”
莊棟眉頭一皺,道:“聽聞將軍恩師乃是前朝大都督魚俱羅,雖然也是萬夫莫當,人號‘春秋為刀仗,人追關雲長’的,但似乎卻是不如將軍這般……”
宇文承都只是不答話。
莊棟見他不語,也不好意思再行發問,只得說道:“也是老朽糊塗,一個人若真是有如此本事,哪有輕易賣弄的道理?旁人不知,也是理所當然。”
卻見宇文承都搖了搖頭,道:“莊大人此話雖是不錯,安在我等身上,卻是錯了。莊大人坦蕩君子,當以君子之禮相交,卻是不該瞞你,只是……算了,便與你說了,還望莊大人可以為我保守此祕密。”
莊棟見他誠懇之至,連連點頭,道:“這個自然,將軍傾心相交,我豈有不守口如瓶之理?”
宇文承都點了點頭,笑道:“我自知大人賢明的很。我有兩位恩師,一位,便是方才大人所說的魚俱羅大都督,另一位,則是我要細說的了。只不過,我那恩師的名諱,我確實萬不敢提及的,也便說說他的本事吧。”
莊棟點了點頭,道:“將軍說罷,老朽願聞其詳。”
宇文承都笑道:“世言‘文武雙全’已是極好,可我那恩師,卻是學究天人。兵鋒戰陣、鬥將騎射、三教九流、五行八卦俱都是上上之數。這等人,舉世只怕也沒有幾個吧。”
莊棟更是一驚,道:“世間竟有此等人物?”
宇文承都搖頭“呵呵”一笑,道:“我都不知道我這恩師有幾個腦子!若說兵刃拳腳,十八般武藝,樣樣天下可謂獨步;排兵佈陣,幾可有撒豆成兵之能;詩詞歌賦,俱是小菜一碟;琴棋書畫,更是無所不通。到後來,我去拜魚師父為師時,他隨紫陽道長修行,又迷上了周易五行,八卦占星之學,以他的天賦,只怕,此刻又已經是卓然超神了。胸中真是包羅永珍,令人歎為觀止!我從他那裡學來的,不過是些皮毛罷了。”
這話若是從別人口中說出,莊棟必定以為他在吹牛,可卻是從宇文承都嘴裡說出,莊棟不由得不信。當下,只是驚訝的張大了口,嘴巴能塞一個拳頭。
宇文承都“呵呵”一笑,輕酌一口酒,不再多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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莊棟愣愣的回憶這兩年前的往事,薛道衡卻是陡然給了他一拳頭,說道:“這傢伙,又發呆了。”
房彥謙呵呵一笑,道:“非也非也,怕是老莊一想起當日即將血濺金殿,就想起了那個要當自己乘龍快婿的宇文承都了。”
莊棟面色一沉,道:“瞎嚷嚷什麼?我女兒還未出閣,你們倆當伯父的,卻怎生為老不尊,整日這麼說道,豈不是壞了我女兒的名聲?”
說著,兩隻眼魚泡一樣的瞪著眼前的二人,道:“你們又不是不知,我這女兒和那燕王的世子,尚未出孃胎,便定下了姻事。羅成小時又來過幾次,和我那容兒也玩的來。只待我這準女婿年滿十八,我女兒便要嫁過去的,一個女兒,怎能許兩家人?”
房彥謙眉頭一沉,道:“老莊,可我記得,你曾經說過,說你那寶貝女兒,可是也對那宇文承都……”
莊棟雙目一眯,道:“誰說不是!我正為這事著急呢!承都這小子也是厲害,只不過與容兒見了一面,撫了兩琴,便讓我那傻女兒念念不忘了。我與她說這些老話,她還說什麼,這是我答應的人,不是她答應的,要嫁的話,我自己解決。真是豈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