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平聽出薛亮的不對勁,連忙拉了他一下。
薛亮卻不住嘴,繼續說道:“不是麼?您請他去登州,他卻說什麼沒時間去,那又如何與你再見?定然是隻見你,不見我父王了。”
敬老雙眼微闔,陡然射出一股凜人的寒光,緩步走到薛亮面前,開口道:“薛將軍。難道靠山王一世英明,卻教養出了你這麼一個無勇無謀、倨傲無禮、不知自矜、大言炎炎、不知所謂的廢物麼?”不知為何,一向和善,涵養極好的他在這一句話之間突然暴怒了。
薛亮聽他罵的難聽,哪裡肯容得?也不管敬老還是自己片刻前的救命恩人,也不管敬老有多大本領,手中馬鞭便是一揮,往敬老脖頸捲去。
敬老眼中寒氣大盛,待那馬鞭掛著風聲離自己臉頰已不足五寸,這才陡然發力,身子毫無前兆一般的往後滑了三尺。恰恰把這一鞭閃過,然後腳下再發力,猛然欺進。
薛亮只覺得眼前一花,連忙穩住心神,定睛一看,更是一驚。卻只見敬老腳尖輕點薛亮右側的馬鐙,身子已經與薛亮坐在馬上時平齊,而且比薛亮還高了尺餘。
敬老“哼”的一聲冷笑,道:“好威風的薛將軍。今天我就替靠山王好好教訓教訓你,也殺殺你的威風,長長你的記性!”說著,左掌便往薛亮臉龐扇去。
薛亮一見,連忙把手一架,想去將敬老這一掌架掉。孰料他的手一接觸敬老的手腕,卻只覺得如同碰上了一條撐開的絲綢布匹,一或者是封的滑溜的麵糰,不單柔軟的毫無著力點,而且滑不溜手。然後敬老便是左掌一探變爪,將薛亮的手順勢拉到一邊,然後直接欺進,“啪”的一聲脆響,直接扇到了薛亮右臉上。手收回時,已經清晰的在薛亮臉上留下了五根“黃瓜”。
薛亮卻是被他打惱了一般,絲毫感覺不到一絲痛意,張口便要大罵,道:“你……”
可敬老又怎會讓他罵出口,聽他說了一個“你”字,便是右手倏然而出,又是“啪”的一聲扇在了薛亮的左臉上。他這一下勁道奇大,雖僅僅是一巴掌,卻把薛亮從馬上扇了一個筋斗,倒飛出一丈之外。薛亮落地後,脖子一歪,當即便不省人事了。
敬老目光裡寒氣一收,輕輕翻身下馬,不驚起一絲揚塵,然後轉身對趙平說道:“我這一巴掌,足以讓他的嘴巴腫半個月,你在路上也不必聽他聒噪了。”說著還兀自看了薛亮一眼,“方才在路上,我已經和你們說了,你們車隊被劫,還是快回去找靠山王覆命吧。咱倆,就此別過。”說著,身子猛然一縱,竟竄入山林,不見了蹤跡。
趙平正在嗟嘆與他失之交臂,可就在這時,突然又從山林裡傳出敬老的一句話:“回去告訴靠山王——山王,叫他別為了當年秦嶷的事而愧疚了——而愧疚了。他沒有什麼對不起秦嶷的,倒是秦嶷對不住他……”山林傳音帶著迴音,到後來已經是聽不清了。
─────────────────────
“員外,敬老,財物都清點清楚了。”尤能右手捧帳冊,欠身向二人說道。
敬老點了點頭,問道:“多少?”雙眼微闔,一臉漠不關心。
尤能臉上一笑,道:“保守估計,也得有二十萬貫。另外,還發現了一堆寒珠子。”說著,眼珠一轉,看著尤俊達。
尤俊達眼前一亮,道:“可是遼東寒珠?”
尤能點頭道:“正是遼東苦寒之地,深河之下養出的寒珠。而且,每一枚都有大鴿子卵大小,共二十四顆。”喜悅之情溢於言表。
敬老這才將眼一張,笑道:“想不到那海寇手裡當真有些好東西。連我都想去劫點回家了。”說著,眼睛看向了尤俊達。目光中無限深意。
尤俊達一個寒戰,忙從想把這奇珍異寶據為己有的想法按捺住,轉口道:“這些好東西,誰不想要?敬老,也先不說別的,這些東西,現在怎麼辦?是立刻發散,還是……”
敬老會意一般,搖了搖頭,道:“不急。眼下朝廷還有些德政,天下也不曾有大災變。而且,處於風頭浪尖上,一不小心便要暴露,豈可現下就將這些東西發散了?”
尤俊達眉頭一皺,道:“這……”
敬老笑道:“何苦如此發愁。我不是教你請些和尚道士的辦水陸道場麼,這事準備的如何?”
尤俊達笑道:“這個好辦,大致明日就到了。”
敬老道:“那不就行了。到時候就說這水陸道場是八月初六辦的,要辦八八六十四日,這期間,誰人來訪也不接見,自然就安然無事。”然後頓了一頓,道:“至於財物,則找個山洞封起來,待風聲一過,再動用不遲。”然後他又沉思了一會,道:“那個遼東寒珠就別拿出去了。千萬不要在市面上出現。否則,後果不堪設想!”
尤俊達點了點頭,道:“這個我自然知道,如此奇貨出手,想查起來,可謂是容易之極。”
敬老道:“不錯。你知道就好。”然後看了南方一眼,道:“你這裡的事我也忙完了,得往九嶷山走一趟了。閒話也就不多說了。就此別過,後會有期。”
─────────────────────
八月初六,齊郡。
“爹,娘,大哥,我回來了。”如同踏著勁風,秦瓊揹著秦嶷的斷槍,從黃膘馬上翻身而下,一路從外院門口跑進裡院。
院子裡,秦安正自縛一臂,與秦用喂著拳腳上的招式。一老一少,打的不亦樂乎。
秦用雖小,但一身勇力非凡,不容小覷。可是秦安一隻胳膊,與秦用過招卻依舊如同戲耍一般。
秦瓊一進裡院,見兩人打的興起,絲毫沒有看見自己的意思,不由得暗笑一聲:“一老一少倆武痴!”說著,便扯開嗓子,大吼了一聲:“大哥,我回來了!”一聲巨吼,如晴空霹靂。
“哦。”秦安聽著,回過頭來看了秦瓊一眼,卻如同看一隻雞在啄食一般輕描淡寫。然後嘴脣微張,道:“來就來了,叫那麼大聲幹嘛。”絲毫不把秦瓊的出現放在心上。
但是秦用,親切的叫了一聲:“爹……”接下來的話卻被秦安一瞪眼,生生打住了。
秦瓊被噎得半天說不出話來。然後憤然把背上的斷槍卸下,道:“我來不重要,這東西重要!接著!”說著,便往秦安腳下一丟。他知道槍刃鋒利非凡,怕秦安接的時候劃傷自己,所以便扔到了他腳底的地上。
秦安聽見“叮鈴鈴”一聲,也不回頭,道:“不是讓我接著麼,怎麼扔地上了?去了一趟京城,‘殺手鐗’裡的‘射天狼式’都不會用了麼?”說著,右掌一推,詭異的在秦用面前一晃、一翻,直搗空門,按在秦用胸口,掌裡一吐,把秦用震開,然後轉過身來,看了一眼地上的皮包裹,問道:“這是什麼?”抬頭一看,哪裡還有秦瓊的蹤跡?
秦安搖頭嘆息道:“這小子,就是毛毛躁躁的。”說著,將身子半蹲了下去,將皮囊的鎖釦輕輕開啟,然後就看到了秦嶷用了將近十年,自己熟悉到不能再熟悉的“虎頭鳳翅鏨金槍”。
接著,這個一向玩世不恭,總是嘻嘻哈哈,似乎一切都不放在心上的大高手,突然潸然淚下。
─────────────────────
“娘,玉兒呢?”和寧貞兒聊了半天,秦瓊這才發現自己的妻子竟然不在身旁,連忙問道。
寧貞兒笑道:“你這小子就是呆!玉兒都懷身孕快九個月了,你總不能讓人家挺著個大肚子,出來看你回來了吧。”
秦瓊登時喜上眉梢,問道:“都九個月了?”
寧貞兒“哼”道:“你這個要當爹的,怎麼啥也不知道?”
秦瓊“嘿嘿”而笑,搓著手,道:“娘,玉兒在屋子裡躺著麼?”
寧貞兒點頭道:“是啊,你大嫂陪著她呢。你快些去看看她吧。”
秦瓊點了點頭,應了一聲,轉身便要出去。孰料一轉身,卻被一路跑來的秦安撞了一個正著,然後一個趔趄,仰後便倒。幸好他下盤極穩,連忙一個鐵板橋穩住身子,接著又如一杆槍一般站得筆直。
秦安卻不管他,只是把手頭的斷槍一捧,放在寧貞兒面前,泣不成聲:“娘,娘。師父……師父的槍。你看啊……”
寧貞兒一愣,隨即眼光落在那斷槍上。
她的身子猛然顫抖了一下。然後,將手往那斷槍上一搭,握住了槍身虎頭槍托下的一截,突然手抖得更嚴重了。
秦瓊見她如此,只當她病了,連忙走上去,扶著寧貞兒的肩膀,道:“娘,娘,你沒事吧。”
寧貞兒只是搖頭,雙手用勁,把這將近四十斤的槍頭顫顫巍巍的抓了起來,接著顫顫巍巍的抱在懷裡,不住的撫摸。眼中,淚珠一個接一個的砸了下來。
她似乎又握到了秦嶷那寬厚有力,而又溫暖的大手。隔著十八年,又碰到了那熟悉的氣息。
手指輕輕摩拭那泛著青光的槍身,寧貞兒口中只是喃喃自語:“仲敬,仲敬……”
剎那間,秦瓊似乎明白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