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尤能退下,尤俊達才道:“敬老。這位程兄弟是小侄前幾日剛剛結識的義弟。可真是有一身勇力。”
敬老笑道:“‘淨街程老虎’的名字,今天在路上也聽閒人們說了。嗯,雖說有勇力,好耍些潑皮,但卻也是無害百姓的,算是條好漢。”他今天在來尤宅的路上,已經將程咬金的底細打聽了一番。雖說他與程咬金頗是投契,卻也不敢掉以輕心。
程咬金只當敬老是誇他,尤俊達卻出了一身冷汗。他自來就知道敬老的秉性——嫉惡如仇,若是被他看到了欺壓百姓的不平之事,不管那人是誰,定然會付出血的代價,而且不留一絲一毫的破綻。而且最喜歡的一句話便是什麼“以刑止刑”。想到敬老那突如其來的殺手,尤俊達不由得一陣心驚。
想著敬老的辣手,尤俊達不由自主的搖著頭,將中指和食指疊在一起,在桌案上輕輕地敲著。思量再三,還是覺得應該和程咬金說一說敬老的事,便對程咬金說道:“賢弟,我來介紹。這位乃是江湖隱世的高人,我們都叫他一聲‘敬老’的。敬老出山,也不過三年時光,而且除了我們幾個綠林瓢把子以及些老前輩,都是不知道的。”
程咬金聽著,點了點頭。尤俊達又道:“兄弟,還記得那日愚兄對你說過的三年前江淮鹽梟一案麼。”
程咬金道:“這如何不記得?不是被咱五路綠林聯手剿滅了麼?”
尤俊達“哼”了一聲,道:“那是我大言不慚、誇誇其談罷了。這件事,全是敬老一個人的功勞!我們去就是幫他抬殘廢的。”正說著,他便想起了那淮河畔上的一百七十八個折手摺腳、兵器扔了一地、身子齊齊在地上打滾、嘴裡鬼哭狼嚎的鹽梟。雖是事過三年,他還是打了個寒噤。
敬老看著他的表情,“呵呵”一笑,道:“雖說人要存慈悲之心,那是對百姓而言的。對於那些敗類,無需容慈悲之心。俊達還是有些婦人之仁了。”說著,突然看見尤俊達的中指食指相疊敲著椅子扶手,忙道:“俊達啊,你這個毛病可要改改。說不定那天就要壞事!”說著,自己也將中指食指疊了起來,向尤俊達示意。
尤俊達一見,愣了一下,回過神來,連忙把手指攥回拳頭,點頭道:“敬老教訓的是,小侄受教了。”
敬老擺手道:“閒話也不必多說了,我這番來,乃是受雄信之託,幫你劫那楊林的。”說著輕捻長鬚,道:“與那靠山王將近二十年不見,卻是不知他的手下,還如同以前那般精銳麼。”輕輕的笑了起來。
尤俊達笑道:“敬老,小侄已經打聽清楚了。他這次派人送禮上京來,沒用軍隊儀仗。只派了三十個腳力。”
敬老點了點頭,道:“與我料想也差不多。不過,可是要當心,他這腳伕,定然是他手下最最精銳的了。否則也不會被委以重任的。”
尤俊達笑道:“這個小侄自然知道。到時候,只要請敬老您為我等略陣就行了。”
敬老緩緩點了點頭,似乎又想到了什麼,突然問道:“打探清楚他的路子了麼?”
尤俊達道:“嗯。清楚了。前兩天登州的兄弟從王府一旗牌嘴裡套出來的。走的正巧是咱長葉山的後山。”
敬老“哦”了一聲,低頭略一思量,道:“俊達,你這就叫人,把去’八卦林’的小道單獨圍起來。務必要圍的結結實實。另外,在其他路上令人多來來回回的多走幾下,讓人能看出來有很明顯來往忙碌的足跡。”
“這?”尤俊達大是不解,“他們要是走‘八卦林’的話,我們豈不是更省事?為什麼要把去‘八卦林’的路圍起來?”
敬老臉一板,道:“照做就是了。不必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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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八日。長葉山後山。
正欲間,一隊車馬混編的行旅揚起一條長長的煙塵。
隊伍中央是一溜十輛雙馬馳驅的加長大車,車上各有一馬伕策馬,身後盡是一個個由楠木所制的棺材。但要是看那地面陷入的車轍,明眼人卻又會看出他這其中的玄妙。
車隊前後,各有九名騎馬的精壯漢子,這些人年紀大多在三十左右,身上是清一色的墨色勁裝,外罩大氅,腰間均是一柄兩尺四寸長的連鞘窄鋒鋼刀,一張張面容努力的保持著冷肅的表情,目中不時迸射出凌厲如刀的眼神,壓抑的氣氛發出一陣陣的肅殺。
隊仗最前方,並排兩匹駿馬,上面各馱著一二十七八歲的年輕人,均做武師鏢頭打扮。左側那人,手提一把畫戟,右側那人,掌控一杆長刀。相比身後眾人,更是威武非凡。
空谷傳響,不時的傳來一聲聲尖銳而又清脆的鳥叫聲。像是人們得到了些什麼,又像是失去了什麼。
就在這時,前面又打馬過來兩人,這二人也是如同後面車隊里人的打扮一樣。來到二人面前,便欠身一揖,道:“兩位,前面過山的路有些怪。”
左側那個年輕人“哦?”了一聲,問道:“怎麼怪個怪法?”
來人頭一頓,道:“回二太保的話,前方有三條過山的路,但有一條被石頭木頭封的死死的。”
右側年輕人一聽,便策馬而出,馬鞭遙指前方,道:“可是那兒麼?”
來人回頭一看,連連點頭應道:“不錯。正是那裡。”然後回過頭來,“小的不敢說走哪,所以特地前來請示。”
右側年輕人點了點頭,道:“好,二弟,隨我去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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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人面前,靠左邊的兩條路寬敞的很,而且遍是足跡,很明顯是走人走的多了。而靠右的一條路卻是窄的多,好像只能有兩馬一車能走的開的樣子。而且路口被封的死死的。封路的木樁上竟然還刻著“險道禁行”的字樣。
看著面前這三條路,右側年輕人的眉頭緊緊的皺了起來。
右首那擎刀的年輕人名叫薛亮,左首用戟的年輕人喚作羅方。都是靠山王楊林的義子兼心腹愛將。薛亮居長,羅方為次。這次押運“皇綱”之事,便由他二人全權負責。
看罷多時,薛亮才點了點頭,道:“二弟,快叫兄弟們過來,把這條路打通,咱就走這條路。”言談極其乾脆利落。
羅方眉頭一皺,道:“大哥,為何放著這堂堂正正的好路不走,偏偏要走這被堵塞住的小道?”很是不解的樣子。
薛亮搖頭笑道:“二弟,出來的時候,父王便要我們仔細觀察,不要放過蛛絲馬跡。一絲一毫的偏差,就可能要了身家性命的。對麼?”說著,手指兩條大道,”你看那大道,可是否有許許多多的腳印?”看羅方點頭,便續道:“你看。這裡比較偏僻,就算是有樵夫獵人,也不合有如此多的腳印。定然是有大批人馬在此有所舉動的緣故。而且……”說到這,他頓了一頓,示意羅方自己說說看。
羅方如夢中驚醒,恍然大悟一般嘆道:“對啊。定是有些賊人把這小道堵了,他們就可以蹲在大道上攔截過往行人,強搶剪徑了。”
薛亮道:“不錯。不過這種雕蟲小技,怎能瞞得過你我的眼睛?他既然不想我們走小道,那我們便偏偏要走小道給他們看看!“說話間,便是一副洋洋得意的姿態。
羅方道:“不錯。我這就把兄弟們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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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周遭的密密麻麻的樹林,馬隊中一個略微年長的漢子眉頭漸漸鎖了起來。
“趙平,你這是幹嘛?”他的身旁,一個略顯年輕的漢子開口輕聲問道,“怎麼愁的這麼厲害?”
趙平搖了搖頭,道:“好深的林子。讓我有點觸目驚心了。”言談中,帶著七分肯定,三分驚懼。
身旁那漢子笑道:“你啊,疑心生暗鬼。真是應了那句話:‘匹夫無罪,懷璧其罪’,只惦記著有響馬來搶咱們的東西,也就不免‘風聲鶴唳,草木皆兵’了。”他說話文鄒鄒的,像是讀過幾年書的人。
趙平“哼”了一聲,道:“就你讀書多,明白道理。也不見得打架時衝到前面。”
那漢子“嘿嘿”道:“本來就是麼。你想想,咱可是靠山王王爺手下最精銳的親兵了。那絕對是王牌中的王牌。你何必如此多慮……”
趙平微微搖頭,暗道:“你我這副打扮,還有一絲靠山王架下的精兵的樣子麼?”他沒有說出來,只是兀自搖頭,卻聽見那漢子冷不丁的說道:“……你看咱們這氣勢,這麼大的林子,鳥連聲叫都不敢有了。哈哈。”
“什麼!鳥叫?”趙平聞言一驚,大叫一聲“不好!”拍馬便往前邊的薛亮、羅方二人身旁跑去。口中連連喊道:“兩位慢行。當心了!大事不妙了!”
卻不知這趙平是否發現了端倪,後文自有分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