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元節就這麼一天天臨近了。這些日子裡,乾禧宮還是一如既往的寧靜,據說乾禧宮這個特點是從惠帝沿襲至今的。我時常思考與我未曾謀面的鄴惠帝究竟是怎樣一位人物。聽慈寧宮的舊人說太皇太后年輕的時候是大鄴宮數一數二的美女,這麼說來惠帝的樣貌也一定不會差到哪兒去。蟠桃說惠帝是個沒有脾氣的好好先生,我卻說好好先生可不一定是個好好皇帝。再怎麼仁厚善良,不還是跟別的皇帝一樣,有一大堆老婆麼?我不是在悲憫身為小小的婕妤的我的母親,在惠帝的生命裡扮演過怎樣的角色,我只知道,就連惠帝最最寵愛的貴妃娘娘,到最後不還是落得個孤身守陵的下場?
連自己心愛的人都保護不了的男人,有什麼能力來守護整個江山呢?
蟠桃說我對先帝有種偏頗的埋怨。我笑,如果這麼大堆爛攤子是留給你的,你埋怨不?
蟠桃笑嘻嘻地將我隨身的行李打包好,笑得十分順從:“陛下說得是!不過陛下你何必擔心呢,莫說是您身邊有個才高八斗的魏上卿處處幫著您了,朝堂上秦大人還有諸位輔政大臣不都是兢兢業業麼。”
我眯著眼打量起面前這個面色紅潤的女子,心下凜然,這傢伙在跟我裝傻呢吧?這麼多的日子相處以來,蟠桃讓我感到,越來越可疑了。
下元節的前一天,我和魏如?盛裝前往慈寧宮與太后娘娘會合。太后特地梳了個繁雜無比的華麗版鳳釵頭,我心說咱這是出行又不是宴會,您老還真是能折騰。臨行前老太婆忽地變了主意,硬是派人找了一套豪門小姐的衣服讓我換上,意思是要我扮作皇族女子而非以帝王的身份出去。我冷著臉道聲“是”,就在內殿換上了,出來的時候頭髮亂得如鳥窩一般,慘不忍睹。慈寧宮的幾個媽子給我梳了淑女的小家碧玉髮式,準備就緒後,幾個宮人都看著我假惺惺地露出了驚豔的神色。我暗罵一聲,都是拍主子馬屁的馬屁精。唯有魏如?搖了搖頭,冷聲道:“氣質還是改不了的土。”此語一出,殿內鴉雀無聲。
太后算是個極愛面子的主了,前前後後幾十輛宮車浩浩蕩蕩從東武門出發不說,秦大人率文武百官跪送聖駕。我仔細地關注著太后面上的表情,顯然她還是很希望秦大人能一同出發的,不過說是這麼說,朝廷裡離開了秦大人可如何是好?
南宮韶和來得有些遲,我遠遠地看到他臉色蒼白地走在兩個太監身後,精神萎靡不振。他的親王輦離我與魏如?乘坐的馬車中間還是隔了好些車馬的,我很擔心韶和那個孩子。這陣子我忙於永泰宮的事情,疏忽了他不少,殊不知他剛剛失去母親,才是最應該關照的。陽光灑落在他烏黑的長髮上,散發出閃耀的光澤,我坐在車上,遠遠地注視著他的身影,從東武門走出來,然後左顧右盼。身邊的太監對他耳語兩句,他默默地點了點頭,也沒有平日裡那副俏皮的樣子了,像是打了蔫的黃瓜一般往車隊的方向走去。
“擔心就過去吧。”坐在我身旁的魏如?突然開口。
“誒?”我有些錯愕地望著他。
“我是說,陛下若是擔心韶和,就去陪他一起坐吧,他身邊需要一個親人。”魏如?說得平靜無波,我注視著他一雙漆黑的杏仁目,心頭卻莫名地翻江倒海。
“罷了。”我頓了頓。放下馬車地窗簾。嘴裡不自覺地吐出這兩個字來。“他究竟終是要獨立地。雖然只有五六歲地孩子地心智。是上天對他不公。卻沒人能夠保他一輩子。我只是他同父異母地姐姐。無法時時刻刻守在他身邊。”
魏如?面上呈現出似笑非笑地神情。似乎有話要說。卻是欲言又止。
“魏上卿是不是有什麼地方不同意我地意見?”我好奇地問。
“不錯。”魏如?笑了。“臣想要告訴陛下地是。淑儀公主小時候並不是體弱多病。而是個伶俐好動地孩子。不過她六歲那年出了一些‘意外’。後來就久病不起。整日以藥物維生。成了個名副其實地病美人。”
“你終於承認南宮淑和是美女了?!”我嘿嘿笑道。
“陛下請注意臣說話地重點。”魏如?睨了我一眼。接著說道。“同樣地。臣聽以前在竇太妃身邊做事地老媽子說。韶和剛出生地時候。聰明機靈超乎同齡人。又生得漂亮可愛。深得先帝疼愛。便順理成章地成了除大皇子以外最中意地皇位繼承人選。不過。就當惠帝地意思被大家知道以後。韶和生了一場病。醒來以後。就是痴痴傻傻。口齒不清了。”
原來如此。
“可他現在說話不是挺清楚的麼?”我弱弱地問。
“那不是重點。”一滴冷汗順著魏如?側臉滑下,“臣的意思是,這宮裡的意外都不是意外。在這宮裡,不是座落於最頂端的人,只有兩個身份:絆腳石與棋子。若是絆腳石,那麼出‘意外’的可能性就要大得多了。”
魏如?的一番話讓我心下惻然,韶和那樣的孩子,本來應該有著光明的未來,而如今,卻是無辜地將前途葬送與皇宮裡爾虞我詐的勾心鬥角中。這麼說來,宮裡豈不是人人自危了?誒,不對,我扭頭傻呵呵地問魏如?:“聽你的口氣,好像你完全是個旁觀者一般。你知道這麼多事情,怎麼你身上就沒有發生什麼‘意外’呢?”
魏如?姣好的面容閃過近乎爆發的無奈神色,他閉眼,冷冷地咬了一下脣,然後砰地一聲,一手抵住我身後的木質橫欄,雙目凜然道:“陛下,臣說了多少次了,臣是在鎮北侯府長大的,不是生在宮中。……再說了,即便如此,臣好像並未倖免於難吧?!……”他將話打住,沒有再說下去,只是輕輕打量了我一眼,便坐回了原來的位置。
我愣了一下,是不是智商差距比較大的人之間說話都比較累的?我輕籲一口氣,魏如?所說發生在他身上的意外,應該就是指他被迫取消婚約,而與當時素未謀面的我大婚的事情吧?
車內的氣氛有些尷尬,好在此時窗外傳來口哨聲,我掀起窗簾,卻見孔夏一身戎裝,**一頭黝黑的駿馬,駐足於馬車旁,調皮地向我招手。他清澈的目光投向我的身後,然後瞭然地挑了挑眉:“原來魏公子是阿櫻的夫君啊?難怪你們二人在書院裡似乎關係很是不一般呢。我當初甚至懷疑,你們的父輩是摯交,只是萬萬不曾想到居然是這樣的關係,哈哈,真是新鮮……”
孔夏肆無忌憚地笑著,我甚至懷疑他是否得到了馮尚兮的真傳。
前方響起了號角,車隊要正式出發了。我向孔夏點點頭,他向我做了個“就緒”的手勢,便騎著馬入了御衛軍的隊伍。可我分明在他的眼角瞥見一抹轉瞬即逝的黯然。
望著孔夏走遠,魏如?笑道:“這個孩子對你很上心嘛。”
“哦?是嗎?我怎麼沒有看出來?”我略顯詫異,魏如?似乎話中有話啊。
“當真是沒有看出來?”他斜著眼望著我,略帶笑意。
“自然是當真,……不過魏上卿大人,瞧您的意思,莫不是希望朕收了他好給上卿大人做個伴?”我湊近魏如?好看的側臉,猥瑣地挑了挑眉。
“誠惶誠恐。陛下不是有了永泰宮麼,小心身體吃不消。”他不陰不陽地來這麼一句,我頓時汗顏,血色上湧,尷尬萬分地連連頓首:“愛卿說得是。”
“其實,”魏如?恢復了嚴肅的神色,若有所思地望著我,“臣倒是一刻都不曾忘記在清河書院與陛下您的約定呢。”
笑意在我的嘴角淡去,我點點頭:“虧得上卿大人提醒,我也一刻都不曾忘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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