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回 朋友
列位看官還記得這個人嗎?羌人山寨做事利落的三當家,第一次見面就被曾蘇生擒,襄賈大會時曾多方幫助林兒,山寨被毀時大當家瓦拉留下遺言要報仇的物件。現在正被捆在眼前這棵大樹上。
林兒還來不及細想,便叫方任俠替他鬆了綁,然後替他診脈。可是,少智之人果然是心狠手辣,戴德優竟已被太子打得五脈俱損,眼看是活不成了。
戴德優無論如何也是識樂齋諸人當年的朋友,古羽曾與之歃血為盟,如今他卻落到這步田地,任誰見了,都會黯然心傷的。
念及此處,古羽竟一反平rì溫文爾雅的態度,過去揪住太子,也不知何處來的力氣,就將他拽到了戴德優身前,然後大聲喝道:“跪下!”
太子哪會料到古羽會做出這樣的事,一時呆住了,卻又哪裡肯跪。古羽滿腔怒火,當即回頭喚方任俠:“讓他跪下,替三當家掌他的嘴!”
當年在閬中,方任俠正式成為林兒的左膀右臂,那時候能為他所用的,也就曾蘇伉儷和三當家。所以對於三當家的感情,方任俠並不比羽、林二人淺。這時,只見方任俠飛身上前,只在太子膝間一踢,太子便應聲倒地。方任俠不由他分說,照著他的臉上就是一記響亮的耳光,將他滿口的牙打掉了一半。
平躺在地、生命已然垂危的戴德優見此情狀,只能用極其微弱的聲音勸道:“別打了,山人命中該有這報應,當初背叛山寨時,我就知道會有這樣的報應。”
正跪在一旁為她做推拿的林兒,忍住幾yù掉下的淚來,這才小心詢問道:“山寨被毀時,大當家曾憤憤地說,要找到你替他報仇。可這些年來,我們始終不信三當家會是絕情絕義的人。你可否告訴我,當年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戴德優輕輕地嘆了口氣,緩緩說道:“是一個叫蔣觀的人,在閬中的襄賈大會時,叫我去投奔韓劍,到宇宙幫裡做內應。蔣觀說,他是從京城來的大官,古先生也是他的朋友,一旦我在宇宙幫中立下不世之功,他可保我在京城謀得一官半職。襄賈大會後我去了趟成都,調查了蔣觀的背景,也發現古先生和他走得很近,於是我才相信他說的話,但當時並沒有答應他的要求。後來大邑圍城,我見你們被韓劍圍困,就想到了蔣觀當時的話,這才決定去投奔韓劍。可我哪裡會想到,他竟然會突然率軍攻陷了山寨。大哥他看到我和韓劍在一起,便以為我已經背叛了山寨。可我戴德優,哪是忘恩負義之人!山寨覆滅後,我受韓劍之命來到龍空山,心中無時無刻不在想著替大哥報仇。直到宇宙幫在西遼的行動時,我才得了個機會,唆使黃湘在青龍城殺了那韓劍。不過,也可能正是在那一次之後,我的身份遭到了司馬零的懷疑,所以這次他假託我的筆跡寫信給太子,讓他率軍來此,就是要利用我來引太子上鉤,同時一石二鳥,也讓你們一起陷入重圍。”
林兒聽完,長嘆一聲,呆呆地道:“三當家為了救我們,忍辱負重。如此情義,叫我和哥哥如何能報答呀……”
戴德優雖在彌留,卻不失當年的豪氣,只是乾笑一聲,道:“大丈夫行事,最重就是‘朋友’二字。山人生在窮鄉僻壤,雖有鴻鵠之志,卻無報國之門。除了我鄉里的至親好友,天下能容納我的,也就你們幾個朋友而已。和你們相處雖短,卻是真心相待,你們所做的件件大事,都是利於我們的山寨和鄉親。既如此,我為你們做些事,豈非應該的嗎?”
正說話時,就見遠處趕來一支人馬,二當家魏遊已經解決了圍點打援的宇宙幫眾,這才進石林來與方任俠部會合。當然,魏遊也聽到了戴德優最後的話。
“三弟!”魏遊拋去了手上的武器,飛身撲向了地上的戴德優。
當初在羌人山寨,兩個人互相戒備,戴德優還領人去查魏遊的底。可是時過境遷,當年的芥蒂都已不在,此時兩人心中,只有當年同在山寨吃酒喝肉的兄弟情誼。
戴德優見是魏游來,先是一詫,這才從臉上擠出一點笑容來,喚道:“二哥,怎麼是你?小弟命薄,要先一步去追大哥了,不能與你同年同月同rì死。”
魏遊也看出了戴德優生命將到盡時,心中的悲苦瞬間變作怒火,便道:“是誰幹的,哥哥替你報仇!”
戴德優卻搖著頭,用盡生命最後的力氣勸道:“這個世界太複雜了,誰幹的又能怎麼樣。我只想再回山寨去,回到當初,我們互相猜忌,互相爭鬥,卻又沒有惡意,逢年過節時,一樣喝酒吃肉,看勒勒跳舞的快樂樣子。”
林兒便用輕微的聲音道:“勒勒也隨我來了南越。她已經嫁了人,她的孩子再過幾個月就要出生了……”
林兒的聲音越來越低,因為,戴德優隨著她的聲音,已經緩緩地閉上了眼。不過,他生命的最後一刻,卻是帶著微笑的。他聽到的是勒勒有了自己的孩子。孩子,就是山寨的希望和未來。
所有人都默然呆立,只容若小聲地為他念誦《往生咒》。當初大當家瓦拉離世時,同樣是容若,同樣是這聲音。一切都沒有變,世間的黑暗,謀殺了所有的美好。
過了許久,直待容若的經咒唸完,方任俠才小聲問道:“三當家的遺體,是就地入土為安,還是送回營地再說?”
林兒還未回答,魏遊先道:“火化吧,等戰事結束,我就帶他回大邑。”
“嗯,讓他也進大邑的忠烈祠,和大當家泉下相伴吧。”林兒抹著臉上的淚水,神sè黯然地說著。
於是,就由方任俠領人收集足夠柴火,為戴德優整理了遺容,最終在熊熊大火中,送他迴歸天堂。
魏遊將戴德優的骨灰小心地包好收入懷中,眼神堅定地對林兒道:“大哥、三弟都是間接喪命於宇宙幫人之手,其人與我,不共戴天。我這就回石城領命,此役我當為先鋒,蕩平龍空山!”
林兒點頭道:“宇宙幫於我們,真是血債累累。二當家轉告花伊在,一旦拿下石城,不必耽擱,直接進戰龍空山。太子……太子他不會再來搗亂了。”
魏遊轉頭,看了看仍在旁邊捂著嘴的太子,“呸”地一聲,惡狠狠將一口唾沫吐在他身,這才領著麾下人馬,回石城而去。
這邊林兒則喚方任俠:“派一隊人馬,將太子押回宜山,休叫他再來禍害戰事。”
方任俠得令,便叫了幾個手下,將太子緊緊縛住,送其離去。太子身邊雖也有不少隨扈和官員,可剛剛吃了敗仗,險些全部送命,又在方任俠的威勢下,不敢有絲毫動作。他們都知道,方任俠這個人,治軍極嚴,違其軍令者便一刀斬了,所以誰還敢有異議,只好隨同太子,自回宜山城去了。這一仗,再沒他們什麼事。
至於羽、林諸人,則離了石林,重又回到善闡城住下。一路上,諸人還在議論戴德優的事。
小美有些不平地道:“我以前一直以為,蔣伯伯是個開明的人,沒想到他原來也有這麼多不能見人的勾當,還利用他和師父的關係謀事,真是可惡。”
田師弟則道:“天下烏鴉一般黑,官面上的人,哪有不黑的。那些人能做到那樣的高位,個個都有見不得人的東西。”
“那你說當官的就沒一個好人嗎?”小美還不服氣。
“沒有!除非姐姐去當官。”田師弟無比地明確。
林兒聽他此說,搖頭道:“我才不會當官,讓那些yīn險的人去當吧,我只喜歡和你們在一起。哥,你說三當家都在宇宙幫隱藏了這麼久,怎麼突然就被發現了?”
自從見到戴德優時,古羽就在思考這個問題了,可直到現在,他依然沒有明確的答案。他只得回道:“也許從一開始,所有事情都在某個人的掌控之中吧。我有預感,這個人,很快就要出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