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冠軍候
王畫還真沒有想到這背後隱藏的是什麼。
他只想到這麼多名將集中到血營,將會產生什麼樣的效應,有可能他們稍作培養,有了這些名將在手,王畫連帶著血營殺到突厥牙帳,突厥小海的信心都有了。
當然了,想法是好的,但這些名將聚在一起,如何利用融合首先就是一個問題。就象銀河戰艦皇馬一樣,名將無數,可未必會每戰必勝。雖然一個是真正的戰場,一個只是足球,道理差不多的。
還有這些人,之所以成為名將,都是會謀略的主,說句不好聽,一個個眼睛一眨,兩個主意,腳步一踩,三個計策的人物。象張守珪可是為了逃脫責任,連手下都能誣陷。再說薛嵩,為了性命,不顧朝廷對薛家的優待,照樣叛降的主。再說郭知運所說的王君奐,他只說王是將才,可這個將才看到不妙,眼看著吐蕃人將他父親擄去,都不營救的主。不是他殘忍,是為了大局。
沒有一個是好惹的傢伙。
當然了,這些人雖然從小骨子裡就流出對戰場的愛好,可在家裡要麼是遊手好閒(哥舒翰),或者文不成武不就的(張守珪),或者喜歡打架鬧事的紈絝子弟(薛嵩),或者不服上級管教的(王君奐),就是在朝中也不條正業的(張孝嵩),或者粗鄙不知禮法的(李楷洛),唯一好一點只有郭虔瓘。除了老薛家不知道怎麼樣想外,估計其的人找出來討要,不但他們的長官,連他們的家長也熱烈的歡迎。
王畫想到以後血營名將雲集,越想越高興,哈哈大笑起來。
笑得將士們一個個莫明其妙。
這個原因不能說,說了太妖孽。他又說道:“各位再來。”
一個個來自三山五嶽的英雄好漢,就上了王畫這份名單,一共記下了兩百多人。這裡面也不可能每一個都是哥舒翰那樣的英雄好漢,但能入這些血營將士法眼的,至少一半人是一個勇士。
記完了,王畫心情大好,下令開飯,其實他現在的一顆心早飛到長安,恨不能馬上見到老武,將名單往老武手上一遞說:“陛下,我也不要功勞了,你將這些人找來就行了。”
戰士吃飯,不可能象皇宮宴客時,那麼彬彬有禮,大口吃肉,大口喝酒。還有的將士追逐著王畫,想把他灌醉。技不如人,只好逃了。李持盈看到後,咯咯地笑。
吃完了晚飯,小玉真將王畫拉到營房一角,對著一輪明月,吹起了一曲笛子。這是她剛學會的。
起首幾個樂符吹出來,王畫就聽到了樂曲是什麼,《胡茄十八拍》。
最早出現的是詩,蔡文姬作的一篇長達一千二百九十七字的騷體敘事詩。淪落到匈奴,被迫委身胡人是恥辱,可被曹操接回後,又要與兩個孩子分離,這首詩就是在她這樣的背景下寫的,悽愴哀怨無比,被郭沫若稱道為“是一首自屈原《離騷》以來最值得欣賞的長篇抒情”。有點誇張了。但確實是一首傑出的詩作。(但與李嶠的《風》一樣,好多編輯古詩者,就象看不到一樣,奇怪來哉)
蔡文姬除了留下這首胡茄十八拍外,還有《東都賦》,《胡笳十八拍》,《悲憤詩》。她的才氣也得到曹操的敬重。最有名的一個事例,曹操有一次問她,“聽說夫人家早年藏書甚多,戰亂中都已丟失,不知還能回憶起來多少?”蔡琰答道:“早年先父留下的典籍有四千餘卷,經過變亂,都已損失,現在能回憶起來的,大概只有四百多捲了。”蔡琰回家後把能記起來的各卷書親自寫出來,送去與曹操的藏書核對,結果基本沒有錯誤和遺漏。
但這首詩,也是一曲琴歌。唐代琴家黃庭蘭就以擅彈此曲著稱。後來李頎《聽董大彈胡笳》詩中有:“蔡女昔造胡笳聲,一彈一十有八拍,胡人落淚沾邊草,漢使斷腸對客歸。”一句。
無論彈奏還是吹奏此曲時,一定注意每一拍表達的不同感情。
顯然這個對小玉真來說,還是一個難度,但王畫聽出來了,她是希望他平安回來,恐怕這段時間,經常吹奏這個曲子。
她卻不知道,一旦幾年後的大幕正式拉開,可能就是他們兩個人名份結束的時候。
雖然知道政治鬥爭的殘酷,必然這中間有無數的犧牲者,可小姑娘對自己的一番感情,想到這裡王畫嘆了一口氣,從她手中接著笛子,說道:“我來吹吧。”
蒼涼的笛聲響了起來,月亮白汪汪的,蒼涼的笛聲轉眼就將眾人再度帶到了塞外,茫茫的草原之上。
一曲吹完,王畫回過頭來,看著小玉真,小姑娘正用手託著腮,用一雙眼睛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敬佩與歡喜。
這種神情,愈加使得王畫感到自己犯下不可饒恕的錯誤一般。他只好憐愛的拉著她的手說道:“回去休息吧。”
帳蓬早收拾好了,當真與士兵一樣的待遇?侍衛以及服侍的太監們早就從洛陽帶回最好的床被,還有薰香。不過也沒有人說玉真在搞特殊化,她居然與士兵同居一個大營裡,在這年代,已經是一件了不起的事。
但太監高興,他們看出來了,王畫那眼神越來越柔和。這是好事,小兩口開始“恩愛”了。
第二天開始撥營。速度很快,不遠,老武的車駕是十九天二十天的,那是皇上的車駕,下雨天不能出行,太陽太大不能出行,天太寒了也不能出行。速度很慢的。但這些士兵有什麼顧慮,只是四五天就到了長安。還沒有跨過滻水,就有一隊羽林軍過來迎接,讓他們從通化門入城,皇上在通化門外,擺下了歡迎仗列。
引著他們龍首渠的石橋上跨過,遠遠就看到了無數的百姓正在城門外夾道歡迎。
一起下了馬,來到城門外,王畫老遠就看到老武帶著群臣,還有一群皇室弟子,在等著他們。但他還看到兩樣東西,一個是罍。這是一種盛酒的禮器,也就叫尊,只不過壺尊就是壺,山尊就是罍(雷),除了罍外,還有犧尊、象尊、著尊、大尊等等。罍是尊中的大型器。
但在禮器中尊與彝都是最重要的禮器,有專門的官員掌管著這六種尊器。
走到近前,王畫還看到這尊罍用梓木裝飾的,這個王畫明白,天子用玉,士大夫用黃金,士用梓木,這是按照嚴格的古禮來的,可不能有半點馬虎。
除了這尊持戈武士大方尊外,還有另一種禮器,彝。也是一種酒器,但與尊略有不同,尊盛酒,彝卻是用來盛鬱鬯(暢),鬱鬯就是調著鬱金的酒,也就是香酒。彝器形體也比尊略小。這個六角彝上面繪著貔貅紋飾。看到這個紋飾,王畫終於會意了,老武有可能在城外祭奠這一次犧牲的血營將士。
他連蹬兩步,來到武則天面前,施了一個單跪軍禮,說道:“臣參見陛下。”
“起來吧,”武則天虛扶了一下,然後看著後面的將士,嘆惜一聲道:“又真成了真的血甲營了。可是王卿,你帶回來的勇士太少了。”
說著,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的淚花。
王畫不好接話,這已經是不錯了,如果不是薛訥接應了一下,估計能回來的,還不知道有兩百人,還是一百人。
老武又說道:“朕在皇宮裡看到你們的戰報了,數次泣不成聲,正是有你們這群貔貅虎賁之士,朕的江山才能永保太平,朕今天在為犧牲的壯士親自祭拜。”
話音剛了,一群樂師抬出來鍾、鏞、鐸、磬、鉦等禮樂器,奏起了祭樂。
太監開始宣讀祭文,根據王畫寫的戰功表,朝中文臣編寫的,祭文很長,講了一個個犧牲戰士的事蹟功績,如陝州齊準,手刃突厥十三人,臨死前頭顱被擊飛,還用大槊擊斃敵人一名。還比如青州劉永,手刃突厥十一人,在守羊腸嶺坡頂時,身中五箭,還手中三箭,斃敵二人。
伴隨著陣陣哀樂,如同一個個沉重悲壯的故事,緩緩地展現在眾人的眼前。就連血營的好漢們,禁不住熱淚盈眶。
長長的祭文好一會兒才唸完,武則天開始澆酒潑天潑地,祭拜亡魂。
雖然王畫也有點感動,可心中清楚,老武還是在收買人心。兩次隆重的迎接血營,以後明知道進了血營犧牲會很大,但不怕死的英雄好漢,還是有不少,還會向去年那樣,擠破了頭想進來。
武則天祭拜完了,這才轉過頭來,看著王畫說道:“你與那個默啜對了話,說了冠軍候的事。”
王畫點頭,雖然那一天王畫沒有帶士兵前去,可默啜身後還有一些被擄去的百姓,他們也隱約地聽到自己與默啜的對話,但傳到中原,成了什麼樣子,王畫也不知道了。反正街面上的謠傳,連血營自己的兄弟聽說了,也都是愕然,然後大笑。
“可笑那老兒,竟然有眼不識金鑲玉,難道我們大周就沒有了冠軍候,”說完了武則天回過頭來,向身邊一個官員問道:“冠軍候十七歲何爵?”
王畫認識,鳳閣舍人韋承慶,雖然姓韋,可與韋家的韋不是一個韋。其人文采風流,事母甚孝,可惜委身於二張一黨。
聽到武則天的回答,做為二張的心腹,有許多事,心知肚明,他答道:“回稟陛下,冠軍候亦是十七歲立下戰功。元朔六年,冠軍候為嫖姚校尉出征,以八百人在茫茫大漠裡尋找敵人蹤跡。結果首戰告捷,斬敵兩千餘人,殺匈奴單于祖父,俘虜單于的國相及叔叔。冠軍候本人全身而退,漢武帝聞訊後立即封他為冠軍候,意思是讚歎他勇冠三軍。”
武則天又問道:“王卿可與冠軍候一比乎?”
“稟奏陛下,雖然王將軍未能捉拿默啜國相,但多次以少擊多,大捷而歸。一年不到時間,共斃敵四萬來人,俘獲突厥士兵數千人,擊斃對方勇將數十人。其功業大致相當。”
後面沒有誇張,但前面的數字是不對的,這是朝廷連血營擊殺牧民的人數也計算進去的。
“好,王卿,你能為朕浴血奮戰,輾轉萬里,朕豈惜一爵乎!朕今天就封你為冠軍候。”
大臣都倒抽了一口冷氣,對於王畫這次回來後,有可能厚賞,也有了心理準備,可沒有想到武則天賞了一個冠軍候。唐朝爵位九等,一曰王,食邑萬戶,正一品;二曰嗣王、郡王,食邑五千戶,從一品;三曰國公,食邑三千戶,從一品;四曰開國郡公,食邑二千戶,正二品;五曰開國縣公,食邑千五百戶,從二品;六曰開國縣侯,食邑千戶,從三品;七曰開國縣伯,食邑七百戶,正四品上;八曰開國縣子,食邑五百戶,正五品上;九曰開國縣男,食邑三百戶,從五品上。
王畫本來有官有職,但還沒有爵,現在倒好了,一下子連跳四級,再往上,不能跳了。狄仁傑一生做了那麼多事,才是一個公。後來唐睿宗封為國公的,然後王,有張柬之等五王,可異姓王有什麼下場?
並且因為現在田地緊張,這個封爵,就得賞戶賜地,可那有地來賜?很少封爵了。
王畫還在暈乎乎的,自己正愁沒有根底,有了這個封號,以後自己只要有手段,可以弄一千戶充塞到王家來,這還是官充,一千戶,得多少百姓。這對他幫助是多大?
可老武這個封賞也太厚了吧。
相王李旦在一邊喝道:“還不謝旨。”
看了看李旦,又看了看站在他身後,衝他拱手示意恭喜的李隆基,王畫會意,恐怕相王早得知到這個訊息,因此他的態度再次改變。
不要想背後的故事,王畫跪下謝旨。
眾位大臣,特別是那些武將,看著王畫,眼裡都冒紅光,嫉妒的,雖然小子肯賣命,這可這條命賣得太值得了。
封了王畫的爵,職不能再封了,再封真有大臣馬上出列彈劾。官也不能封了,畢竟血營還繼續需要王畫掌管。開始封賞血營將士,全部封賞,連死去的將士都給了一些封賞,讓其家人得享榮光。
但王畫越聽越急,最後他說道:“陛下,能不能聽臣一言。”
“說。”
“陛下,臣現在的血營只剩下一千一百餘人,可這次陛下將血營的將士大半全部外調,這個血營的框架怎麼辦?”
是在賞,也在升官,可三分之二,在外放。比如郭知運外放到莫州做了刺史,孔黑子外放到幽州做了長史。連敬志陽也外放到了平州做了司兵,單雪峰弄到代州做了司馬。
對於有可能會有某些人因為升遷抽調出血營,王畫早在預料之中,可也不能這樣抽,這一抽,血營還剩下什麼?
武則天手招了招說道:“你過來。”
王畫走到她面前,武則天低聲說道:“王小二,都是大周精英,朕不想他們再有什麼閃失了。包括你在內,如果不是幽州大軍與你互相配合,這一次血營還剩下多少將士。朕不忍啊。”
老武既然說了這樣的話,王畫不吭聲了。
武則天又說道:“但是朕已下旨各地府兵,將會有更多勇士進入血營,填充犧牲與調離將士的空缺。王卿,你不用擔心。”
然後又低聲說道:“總比當初你帶了六十個士兵回到洛陽好吧。得讓大家看到希望,這樣才有作戰的勇力與動力。”
王畫更沒有話說了。如果象王畫這樣玩下去,近六百人剩下六十人,這一次四千人,只剩下一千一百來人,下次還剩下多少?如果真正進入一個死亡迴圈,並且士兵一點生的希望也看不到,最後血營還會轟然瓦解。因為招不到新兵了。
既然這樣,王畫從懷中將那張紙拿出來,說道:“這是血字營戰士推薦的各地勇士,希望皇上下旨,讓他們進入血營一試。”
武則天將名單拿起來一看,都不認識。除了薛仁貴那個孫子外,其餘的連名字都沒有聽說過,她也沒有想到這份名單意味著什麼,說道:“朕準了。”
聽到老武爽快地答應下來,王畫受傷的心扉也算稍作安慰了一下。
長長的封賞又進行了很長時間。本來上午就可以進城的,這一折騰,都過了中午,整用了兩個多時辰,才真正結束。
武則天這才說:“各位勇士,今天朕在皇宮擺了宴席,款封各位勇士歸來。朕對各位說一句,你們又回家啦!今天朕也高興你們回家,朕將親自陪各位勇士痛飲三百杯,各位勇士務必不醉不歸!”
三百杯是虛數,三十杯老武也吃不消。但話很煽情,血營一千多人響起一片歡呼聲。
一行人在無數羽林軍護送下,隆重地邁入城門。
但小玉真很茫然,她也站在血營將士中間,格外引人矚目,但奇怪的是,武則天就象沒有看到一樣,李旦也沒有看到。那麼也一道入城吧,看著王畫有些歡喜,再看看前面的父王,臉上又出現擔心。還是王畫提的醒,在她耳邊低聲說道:“郡主,追上你的父王吧。”
小姑娘才醒悟過來,提著裙角,追了上去,讓李隆基一把拽上馬車。李隆基還回過頭來,衝王畫笑了笑。
進了皇城,長安的皇城比洛陽的規模要大得多,宴席是在大明宮內麟德殿舉行的,這也是唐朝皇帝舉行盛大宴會或者招待外國使者的地方。共分前中後三殿,南北長達一百三十米,寬近八十米,氣勢巨集偉。王畫還是第一次來。剛跨過前殿,準備進入中殿時,李裹兒故意挪了下來,在王畫耳邊低聲問道:“這就是你所說的公平?請問,王小二,你講的那一門子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