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做小孩子的時候,每逢新年,鎮上開放賭博四天。無論大街小巷,到處都有賭場。公然地賭博,警察看見了也不捉。非但不捉,警察自己參加也不要緊。因為這四天是一年一度,人人同樂的日子;而警察也是人做的。那是前清末年的事,大家用陰曆,警察局叫做團防局,警察叫做團丁。
後來民國光復,廢止陰曆,改用陽曆。公開賭博也廢止,雖然人家家裡及冷僻的地方,仍有偷偷地賭博的。我向大後方逃難,去了十年。我重歸故鄉,今年過第一個新年,我很奇怪:勝利後的陰曆新年,比抗戰前的陰曆新年過得更加隆重,好比是倒退了十年。記得抗戰以前,陰曆新年雖然沒有盡廢,但除了十分偏僻的地方以外,大都已經看輕,淡然處之。豈知勝利以後,反而看重起來:公然地休市,公然地拜年,有幾處小地方,竟又公然地賭博。這顯然是淪陷區遺留下來的腐敗相,這便是戰爭的罪惡。
我好比返老還童,今年在鄉間的朋友家裡(我自己已無家可歸)過了一個隆盛的陰曆年。在爐邊吃糖茶年糕的時候,聽別人談賭經,想起了兒時不知從哪裡聽來的一個故事。我講了一遍,圍爐的人聽了都很納罕。我現在就寫出來,再在紙上談給諸位小朋友聽。
賭博之中,有一種叫做“打寶”。其賭法是這樣:有一隻有蓋的四方匣子,匣子裡面有一塊四方的木片,木片的一邊上有一個“寶”字。擺賭的主人祕密地將木片放入匣中,使“寶”字向著一邊,然後將匣子蓋好,拿出來放在桌上,叫人猜度“寶”字在哪一邊。賭客中有的猜度“寶”字在東面,就在東面打一筆錢;有的猜度在南面,就在南面打一筆錢;有的猜度在西面、北面,就在西面、北面打一筆錢。打齊了,主人把匣子的蓋揭開,一看,“寶”字在南面。於是打在南面的人就贏了,主人加三倍配他,例如他打十個銅板,主人要配他三十個銅板。打在東面、西面、北面的錢,都歸主人沒收。——但我所講的,不過是一種原理。因為我不懂得賭,所以只能講個原理。他們有種種名稱,什麼天門、地門、青龍、白虎……我都弄不清楚。久住在淪陷區的鄉間的小朋友,看慣賭博的,也許比我內行,要笑我講不清楚。但我情願被笑,而且希望大家不要把這種東西弄清楚。因為這是低階的而且有害的玩耍,我們不可參加。我們現在的興味,在於一個奇離的故事。
有一個人想kao賭發財。他借了一筆大款子做本錢。在新年裡大規模地擺寶。在一個大房間裡設一張大桌子,桌子上放著寶匣,許多人圍著匣子打寶。大房間裡面還有個小房間,小房間與大房間之間的壁上開一個窗洞,他自己住在小房間裡做寶。他僱用一個夥計,叫他住在大房間裡大桌子旁邊開寶,收付銀錢。開賭的時候,他先在小房間內把寶做好(就是把匣內的木片上的寶字旋向某一邊)。把蓋蓋上,把寶匣放在窗洞緣上。窗洞的外面掛一個布幕。夥計撩開布幕,取出寶匣,放在桌上,讓賭客們大家來打。打齊了,夥計嘴裡唱著,把寶匣的蓋揭開。一看,寶字在哪一邊,打在哪一邊的錢都要加配三倍;打在其他三邊的錢一概吃進。收付完畢,夥計再撩開布幕,把寶匣還放在窗洞緣上,讓主人去做寶。主人自己不出來對付賭客,但他可從布幕裡靜聽賭場的情形,知道贏輸的訊息。
這一天開賭,主人運氣不好,連輸了三次。到第四次上,有兩個大賭客,拿一筆大錢來打在“天門”上,數目我已忘記,總之是很多的,比方是現在的幾千萬或幾萬萬。主人從幕裡聽見這情形,大吃一驚。因為這回的寶正做在“天門”上!他聽見夥計開寶,他聽見一片歡呼聲,他聽見夥計把他所有的錢配給這兩大賭客還不夠,又虧欠了一筆大債,而他的賭本完全是借來的,他這一急,非同小可!他急得發暈了!
夥計照常辦事:他借債來配了錢,仍舊撩開布幕,把寶匣放在窗緣邊,讓主人去做。過了一會,又撩開布幕,把寶匣取出,再叫賭客們來打寶。賭客們一想,上次“天門”上莊家大輸,這次決不再在“天門”,大家打其餘的三門。誰知夥計開出寶來,寶字又在“天門”上!於是莊家統統吃進,上次所負的債,還清了一半。
夥計又撩開布幕,把寶匣放在窗緣上,讓主人去做。過了一會,又撩開布幕,取出寶匣來賭。賭客們想:“天門”上一連兩次,如今決不再在“天門”上了。於是大家堅決地打其餘三門。誰知夥計開寶,第三次又是“天門”!大批銀錢全部吃進,莊家還清了債,還贏了不少。
夥計又撩開布幕,把寶匣放在窗緣上,讓主人去做。過了一會,又撩開布幕,取出寶匣來賭。這回賭客想:“天門”上一連三次了,決不會再連第四次。於是更堅決地打其他三門,而且打的錢數更多。有許多人同時打三門,因為他們計算,吃兩門,配一門,還是贏的。誰知夥計開寶,第四次又是“天門”!更大批的銀錢全部吃進,莊家發了財!
夥計又撩開布幕,把寶匣放在窗緣上,讓主人去做。過了一會,又撩開布幕,取出寶匣來賭。賭客們看見過去四次都是“天門”,料想他賭五次決不敢再做“天門”。於是大家打其他三門,一人同時打三門的比前次更多。誰知夥計開寶,第五次又是“天門”!賭客們大聲地喧囂起來,但也無可奈何,只是驚訝莊家好大膽而已。莊家又發了一筆財。
到了第六次,賭客們紛紛議論了。有人說:“恐怕第六次又是“天門”?”但多數賭客不相信,說:“從來沒有這樣的戇大戇大,江南一帶方言,意即愚蠢的人。——編者注。”於是大家又打其他三門。結果開出寶來,第六次又是“天門”。大批的錢,又歸莊家吃進。
如此下去,一連十次,統統是“天門”。莊家發了大財,銀錢堆了兩大桌子。賭客們大嚷起來,都說“從來沒有這種賭法”,一定要叫主人出來講話。夥計也被弄得莫名其妙,就推進門去看主人。但見主人躺在榻上,一動不動,手足冰冷,早已氣絕了!
原來第一次“天門”上大輸的時候,主人心裡一急,竟急死了!後來夥計每次撩開布幕,把寶匣放在窗緣上的時候,主人早已死去,並未拿寶匣去重新做過。所以一連十次,都是“天門”。這無心的奇計,竟能使主人大贏;只可惜贏來的這筆大財,主人已經享用不著了!